第31章 “都圆房了,你还害羞什……
花神祭过后没几日,姜稚月那次祭舞的盛景便已经在京中传得甚嚣尘上。
一时间昭华公主又因为姿容华彩而再一次引得京城“洛阳纸贵”。
上至权贵世家,下至平民百姓,无一不在盛赞公主那日祭舞的风采。
呈到姜稚月面前的請帖也洋洋洒洒堆了满桌。
宋知淩一边替她拧了湿帕子过来,一边语气酸酸的,道:
“那些世家贵女小姐邀請你倒也罢了,怎的有些公子哥儿还要邀請你?他们是不知道你已经成婚了吗?!”
他随手翻开一个請帖:
“看看,陈家那三郎?!那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昨夜才听说他喝酒回去的路上摔了个跟头断了条手臂,今夜拜帖就呈上来了?怎么不摔死他去!”
“还有这个李家大郎,也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不然他们家爵位能放着他这个嫡长子不给,要给他那个二弟?!”
“还有这个……”
姜稚月一边擦手,一边听他絮叨,唇角不自覺微微勾了起来。
她将湿帕子递回宋知淩手中,又輕又长的叹了口气,左手托腮,右手在那几封请帖上拨弄了几下,故意一副为难苦恼的语气,叹道:
“哎,本来是不想去的,但被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些兴趣了呢,小淩子,你说我是去赴这个陈家三郎的宴看看他摔成了什么样?还是赴李家大朗的请看看他到底是有多草包?”
她手指来回在脸颊上点了几下,鼓了鼓嘴,柳眉輕蹙:
“哎呀,好苦恼呢!”
她话剛说完,余光便偏见对面青年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
姜稚月心情瞬间大好,故意压着唇角不让自己的笑意太明显,从一堆请帖中抽出一封,握在手中慢悠悠起身:
“就去他们家的好了,时间恰好就在今日下午。”
“姜稚月你给我站住!”
宋知淩一听,再不能忍,一把叩住姜稚月的手腕,“说清楚你要去哪家?!”
姜稚月瞧着他这幅表情,终于忍不住了,娇笑出声,扬了扬手里的请帖:
“你急什么?!自己看!”
宋知凌眉头紧锁,往她手中看了一眼,在看清上面落款是“王氏吟霜”的时候,那股冲天的醋意才缓缓落了下来。
被姜稚月好整以暇的神情盯着,宋知凌摸了摸鼻尖,最后理不直气也壮地开口:
“你我都是夫妻了,邀请你就是邀请我,我也要去!”
“嘁……”
姜稚月撇了撇嘴,轉身扶着步摇迤迤然离开了房间。
宋知凌正被她这态度气得够呛,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生闷气,就见那小姑娘去而复返。
她趴在门边,探出个小脑袋,笑意盈盈地娇声命令他:
“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尽快收拾,过了时间,本公主可不久候。”
小姑娘的眼神亮亮的,眸光中透着狡黠,笑意清澈灵动,歪着脑袋说话时,晃动的步摇在阳光下反着闪耀的光。
宋知凌瞧着她,心跳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算下来,这次去赴王家的春日赏花宴,可以算得上是姜稚月成婚后第一次在小姐们当中露面,也是宋知凌作为驸马第一
次跟公主一起在公开场合出现。
是以当姜稚月坐在马车中,看着从雪竹苑出来的宋知凌时,唇角没忍住抽了两下。
“你……确定要穿这身?”
姜稚月眨了眨眼。
“嗯。”
宋知凌站在马车前,往自己身上扫了眼,“不行么?”
“行……是行,就是……”
姜稚月又仔细往他身上看了两眼,弯了弯唇:
“其实也行。”
宋知凌平日里穿深色较多,衣裳也多爱穿窄袖紧身的,方便他骑马活动,今日这身宽袖月牙白色直裰,倒显得他多了几分人模狗样的文雅,说起来……同宋硯辭有几分相像。
宋知凌听她这样说,这才满意地哼哼了一声,提了衣裳下摆就要上车。
姜稚月也剛准备放下车簾,忽见坐着轮椅的宋硯辭从府门口出来。
打从前日在西院与宋硯辭不欢而散后,姜稚月还是第一次看见他。
几日过去,宋硯辭的脸色非但没有好轉,反而较之那次似乎更苍白了,眼底生出些许病态的疲色。
似是察覺到她的目光,正在侧头同常乐说话的宋砚辞突然掀起眼簾。
姜稚月的目光猝不及防撞进他的眼底,她的脸色旋即一变,慌慌张张收回视线。
察覺到她的异常,宋知凌上车的脚步一顿,往身后看了眼,神色立刻冷了下来:
“哥这是去做什么?”
他上下瞧了一眼宋砚辞的衣裳,忽然蹙起了眉,质问道:
“不会也是去参见王家的赏花宴吧?”
姜稚月咬唇不语,心却跟着提了起来,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未几,她听见宋砚辞掩唇輕咳了一声,弯唇笑道:
“王尚书给我递了请帖,怎么,我是不方便去么?”
男人的语气十分溫和,只是普通的不带有任何攻击性的询问,说话时也一直只看着宋知凌。
然而不知为何,姜稚月总覺得他的注意力从始至终都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充满实质的压迫感,如同一条无形的锁链,密密匝匝地紧锁在她身上。
方才那些话,也好像是说给她听的一样。
姜稚月羽睫輕颤,手中的暗红色云锦缎窗簾攥得打了褶。
在宋砚辞姗姗来迟的目光投来的瞬间,她匆匆将车帘甩了下来,隔绝了男人的存在感。
她在马车中端坐着,压着呼吸急喘了几下,那种心跳飞快的感觉才淡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宋知凌冷哼一声,说了句“随便”,紧接着车厢晃动,宋知凌掀开车帘从外面钻了进来。
姜稚月慌忙眯起眼睛假装休息,感觉宋知凌的目光似是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才坐回了旁边。
马车外车铃七上八下地碰撞发出急促轻响,像极了姑娘此刻的心情。
公主的銮驾剛一驶入王家府邸所在的牡丹巷,四周同来赴宴的其余马车便纷纷退让至路边让开了道。
王家老夫人带着一众女眷出来相迎,加之前来赴宴众人和过路之人,王府门口乌泱泱站了数十人。
马车停下后,宋知凌一个箭步跳了下去,回过身将手递过来,张扬的眉梢对她微微挑了挑:
“手。”
姜稚月脚步一顿,视线下意识往四周一扫,见众人都不约而同停下了动作朝两人看过来,更有甚者,视线还不时徘徊在她两人和宋砚辞身上。
明明是足有数十人的府门口,却安静得像是落了一片叶子都能听得到似的。
而在身后,剛从马车上下来的宋砚辞,亦是不动声色地随着众人将目光落在了他二人身上。
姜稚月抿着唇收回视线,犹豫了一下,在所有人的注视中,默默将手放入了宋知凌掌心。
青年眼底刹那亮起了光,弯唇紧紧握住掌心的小手,一直到进了王府大门,都没松开。
直到两人走进去半晌,人群这才像是重新活了过来,窸窸窣窣发出细小的说话声,继而那些声音慢慢大了起来,一切又恢复了方才的喧闹。
京中不乏轶事,尤其是沾染了风月的轶事。
从前数年开始,昭华公主心悦宋国三皇子一事就被传得洋洋洒洒。
然而朝夕之间,她却嫁给了自己喜欢之人的弟弟,与他成了伯媳。
这样的消息一经传出,流言便被覆上了一层说不清的暧昧色彩。
明面上昭华公主花神祭之事传得沸沸扬扬,私底下这桩三角恋也被众人津津乐道着。
就连坊间贩卖的话本子,都多以什么两男侍一女、兄夺弟妻、兄弟反目等这些类型更受人追捧。
姜稚月不是不知道这些,可嘴长在别人身上,她又左右不了,便干脆不去管,只能在心里提醒自己,从此以后更要时刻与宋砚辞保持大伯哥与弟妹该有的距离。
尤其是经了方才府门口当众牵手一事,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境似乎又改变了不少。
王家花园中有一处水榭,处于整个花园地势偏高的位置,坐在四周满是垂幔的水榭里,花园中的盛景可以尽收眼底。
姜稚月同王老夫人等人说了会儿话,便由王吟霜和几个小姐妹陪着,往水榭的方向去。
姐妹团中属王吟霜成婚最早,夫君是定国公府的二公子,两人婚后琴瑟和鸣,在姐妹中是一出佳话。
她挽着姜稚月走了几步,忽然谨慎地往四周看了看,故意拉着姜稚月落后了几步,走入旁边花丛掩映的岔路上。
姜稚月被她这样子弄得也跟着紧张了起来,不禁蹙眉低声问:
“这是发生何事了?你……”
话还未说完,就见王吟霜从袖中掏出一个锦盒,神神秘秘地递了过来,左右看了看,小声道:
“给你的。”
姜稚月视线落在她手中的金丝楠木锦盒上,只见那锦盒巴掌大小,偏细长,上面倒是没什么多余的装饰物,瞧着不像是哪家珠宝铺子的首饰。
迟疑着接过来,好奇道:
“你平白无故给我这是什么?”
“嘘!你小点儿声!”
王吟霜往四周看了眼,见她将锦盒打开,神秘笑道:
“这可是好东西,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搞来的,你可莫要让旁人发现了……”
她的话音刚落,只听“砰”的一声,姜稚月猛地将锦盒又重重阖上,白玉一般的小脸迅速窜起一片酡红。
“你、你、你……这……”
她磕绊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小脸倒是越来越红。
王吟霜“哎呀”一声,拉过她的手替她将锦盒收了起来,小声道:
“你都是成过婚的人了,怎么还是这般害羞?难不成你家那位不行?”
姜稚月骤然瞪大眼睛,往四周看了看,见周围花木葳蕤,多是些气味浓郁又繁盛的栀子花,两人又身处在一处假山之后,并未看见旁人,这才转过来小声斥责:
“王吟霜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我怎么没好好说话?”
王吟霜奇怪地看向她:
“你脸红什么?莫不是你还未与他圆房?”
姜稚月知道那日宋知凌割破了手,元帕已经被收回了宫中,她脸一红,磕巴道:
“自然是圆、圆了……”
话音刚落,身旁的假山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响。
姜稚月警惕地回头,吓得魂儿都要飞了,心脏突突直跳。
王吟霜将她拉回来,“哎呀,你怕什么,是风吹的。”
她凑近她,压低了声音:
“都圆房了,那你还害羞什么,我给你的可都是难得的宝贝,保管你与驸马在床事上更上一层楼,那些用法都放在盒子的锦囊里,你回去记得用上。”
王吟霜说到此处,到底也微微红了脸颊,替她整理了一番袖兜,叮嘱道:
“此事你且不可与旁人说,也不可告诉宋知凌是我送与你的,虽说他与我夫君没什么交情,但他兄长,也就是宋……咳,宋三皇子却与我夫君相交甚笃,若是让他知晓了告知我夫君……”
“他不可能知道!”
姜稚月一听她这话,原本被风吹得微微凉下去的脸颊又沸腾了起来。
她察觉到自己方才那句话似乎有些激动,抿了抿唇,略有些不自在道:
“我与我夫君之事,他怎么可能知道,好了好了……”
姜稚月心里有
些乱,用手做扇在颊边扇了扇风,拉着王吟霜往出走去:
“你的礼物我收下了,咱们快走吧,去得晚了又要听她们几个念叨了。”
两人刚走到水榭外的小径上,姜稚月一抬头就见自己的姐妹团将一人围在中间,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从几人裙裾的缝隙看过去,只见那人一袭金丝纹滚边白衣,像是个男子。
她眉心一跳,又往前走了两步,待视线不被遮挡,果然看见被围着的人是宋知凌。
姜稚月脚下一个踉跄,袖子里那个小锦盒似是燃了起来一样,滚烫的热度沿着手臂一路烧到了脸颊。
“哎呀!说曹操曹操到!刚说起来你呢,公主便到了!”
“可不是,公主快瞧瞧你家驸马,才一会儿功夫不见,就迫不及待地找了过来……”
水榭中的几人一面打量宋知凌和姜稚月,一面偷笑。
而那被围在中间的青年明显耳尖泛红,朝姜稚月疯狂眨眼求救。
姜稚月原本见到他时想起了方才王吟霜给自己的东西,一时还有些尴尬,瞧见宋知凌比自己还尴尬的模样,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快步走过去,装模作样挥了挥帕子,朝她们几人嗔道:
“云笙面子薄,你们莫要开他玩笑。”
她这话一出,姐妹团的几人都是一愣,然后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笑得暧昧:
“哟,这就袒护起来啦!”
“可不是么,才成婚没几日,咱们公主心可就偏得不像话了!”
“哎,说到底呀,这么多年的交情了,咱们到底还是没被公主往心里装。”
“啧啧,谁让人家是驸马呢,小夫妻新婚,正是恩爱甜蜜的时候,咱们呀此刻应当给二人挪地儿了呢!”
那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全然不顾及两个正主儿还在场,直说得宋知凌和姜稚月脸颊都发红。
王吟霜视线在两人脸上逡巡一圈,笑着将姜稚月拉到宋知凌身旁:
“哎呀呀,是我这主家待客不周了,早先就该给二位安排个单独的位置,好方便二人独处……”
王吟霜话一出口,其余姐妹几人皆是一阵哄笑。
旁人听不出来,但姜稚月却是能听出她话里的指向意味,不禁微赧,娇嗔着扑回去就要捂她的嘴。
然而刚一转身,在看到水榭外那个人影的时候,她脸上的笑意猛地僵住,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下来。
其余几人本还在嬉笑,察觉到姜稚月的异常也慢慢安静了下来,纷纷循着她的视线朝来的路上看去。
水榭外的路是微微向下的一条路,在距离水榭约莫五步之外有一个放置了石凳的平台,宋砚辞就坐着轮椅在那平台之上,静静看着水榭中笑闹的众人,也不知道来了多久。
在他身后,洁白的栀子花随风轻晃,泛起一阵幽香。
这香气,和方才假山旁的那阵幽香忽然重叠在一起。
不知为何,姜稚月心脏没来由地一紧,血液随之激流涌动直冲头顶。
她急忙按住袖口,仓皇盯着他,想要从他毫无波澜的眼眸中看出潜藏在眼底的真实情绪。
——方才,他不会都听到了吧?
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一般,宋砚辞微微掀起眼帘,视线缓缓对上她的,勾了勾唇,语气平静而溫和:
“刚从前厅过来,不知……有没有影响到你们?”
亭中几人面面相觑,神情都有些尴尬,王吟霜上前轻轻拉了拉她,正要低声开口,忽听身后另一小姐妹笑道:
“这水榭是众人赏花的地方,谁都能来,何来影响一说,今日一见三皇子,才想起来三皇子与姚姑娘也快修成正果了吧,还真是恭喜呀!”
她这话一说出来,其余人似是都反应过来了一般,对视一眼,七嘴八舌地笑着恭喜他。
仿若寻常寒暄一般。
宋砚辞也面容含笑地一一应下,并无半分异色。
最后他才将视线重新定回到姜稚月的脸上,琥珀色的瞳仁里寒暄的笑意渐渐落了下去。
他目光紧锁着她,舌尖不动声色地压在齿尖上,缓慢开口:
“公主也是这么想么?”
姜稚月一愣,“什么?”
宋砚辞眉眼温润,语气同从前一样,温声问她:
“也和她们一样,恭喜我和旁人定亲么?”
宋知凌本不想掺和进姜稚月这群小姐妹的话中,一直克制着自己冷眼旁观,听见宋砚辞这句话,他再坐不住,瞬间黑了脸,怒道:
“宋砚辞,你……”
“云笙!”
姜稚月一把攥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宋砚辞的视线落在她主动握住他的手上。
那只小手白皙软糯,握在青年结实有力的手腕上,明明毫无威慑之力,可青年偏就能乖乖就范。
随后,青年摊开掌心,将少女娇嫩的柔荑包了进去。
而那只小手的主人,并无一丝反抗。
宋砚辞眼帘缓慢下压,浓睫投下晦黯的阴影。
须臾,他听见对面的小姑娘用娇糯的语气,笑着同他道:
“自是恭喜的呀。”
她眸中神色轻快,语气不似作假:
“我和云笙,我们夫妻俩都打心底里为兄长能觅得良缘而高兴呢!”
宋砚辞的视线陡然抬了起来,定定盯着她,眼底情绪好似再难压抑,掀起越来越多的浓墨重潮。
他用舌尖缓慢刮过牙齿,轻微的疼痛令那些汹涌的情绪又都纷纷落了回去,默了默,喉间忽然溢出一丝闷笑。
“还真是,多谢你们……二人。”
男人的语气含着温和笑意,深深看了姜稚月一眼,琥珀色的眸底如平静的湖面,好似方才的一切都是她的幻觉一般。
说不出为何,姜稚月的心里倏地闪过一抹异样。
她局促地抿了抿唇,看都未再看他一眼,拉着宋知凌他们几人匆匆离开了水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