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希望大伯哥今后恪守礼……
因着先皇后这次的祭日并非逢五逢十,是以并未举朝同祭。
只是太子带领姜稚月、姜宜宁和裴家一家,开了陵寝,举行小规模祭拜。
薛凝也因为现今胎像不稳,没有同行。
姜稚月对于自己这位母后,有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感情。
从前无论是太子哥哥、父皇还是阿姐,都偏爱她更多一些,但她的母后不知为何,总是不喜她。
从前母后在世时,也对她比对其余人要苛刻得多。
从前她不是很懂这是为什么,直到三年前的某一次,她无意间听太子哥哥和二姐提起,才知晓真相。
——原是母后在生自己的时候,伤了身子,加之怀她时母親身子弱,进补了不少,后来身上长了许多难看的纹路。
从那之后,父皇就不爱来母后的寝宫了,也是从那一年之后,父皇开始选招秀女,偏宠惠贵妃。
若非太子哥哥争气,恐怕父皇还动过废后的心思。
她当时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心里不是滋味,还跑去跟宋硯辭和宋知淩哭了一场。
那两人陪她喝了一夜的酒,听她一个人絮叨了一夜。
想起这些,姜稚月忍不住看向身旁的男人,见宋知淩不知何时也一直在偷偷看自己,她心中忽然一暖。
在祭拜结束的时候,等所有人都先離开,她拉着宋知淩的手走到排位前,重新跪了下来。
“母后……”
姜稚月的声音很轻:
“阿月来看你了,阿月想告诉母后,阿月成親了,嫁给了一个很爱我的人。”
姜稚月的声音有些哽咽:
“阿月知道,母后其实是爱我的,否则也不会在我高烧的时候,一晚一晚地守着我。”
她的眼圈有些泛红,呼吸微微急促,直起身子似是想要抚摸排位。
忽然,剧烈的眩晕感袭来,姜稚月的眼前一黑。
她急忙扶着供桌稳住了身形,轻轻喘了口气。
“怎么了?阿月?”
宋知淩担心地上前扶住她。
姜稚月摇了摇头,以为是前几日夜里和宋知凌闹得太凶,没有休息好的缘故。
她对宋知凌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意,继续道:
“母后放心,阿月现在很幸福,宋知凌他对我……”
姜稚月的声音越来越小。
到最后,话未说完,忽然身子一软,向一旁倒了下去。
宋知凌神色骤变,眼疾手快地一把将人搂进了怀中。
“阿月!”
-
姜稚月觉得自己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
梦里一片漆黑。
她像是飘荡在云层中,四周都是一片虚无和空寂。
过了很久很久,遠处忽然传来女子的哭声,漸漸的,那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眼前也开始有了亮光。
不知过了多久,那团黑暗散去,明亮的光线映入眼帘。
姜稚月艰难地睁开双眼,盯着被风吹拂的帐帘,恍惚了好半天,思绪才渐渐回了神。
她侧头朝床畔看去,姜宜宁恰好也从桌邊放了东西回头。
对上她目光的一瞬间,姜宜宁惊呼一声扑了过来。
“阿月你终于醒了!”
姜宜宁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姜稚月有些不解:
“阿姐你怎么哭了?还有,我们不是在祭拜母親么,怎么回来了?”
姜宜宁先是出去让锦葵唤了韓云,等人来的间隙,犹豫着对姜稚月道:
“你都已经昏迷七日了,韓云和御医说,你今晚前再醒不来……怕是……”
姜稚月一愣。
她知道自己昏倒了,醒来的时候,只以为是因为前段时间太累了,再加上那次的风寒伤了身子,才昏倒的。
却不想……
“为什么会这么严重?我到底怎么了?宋知凌人呢?”
提起这些,姜宜宁的眼神有些闪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姜稚月瞧见她这样,心里急得不行:
“阿姐你快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姜宜宁眼眶又开始泛红,最后长叹一口气:
“在你昏迷期间,顾家反了,你太子哥哥他……亲自带兵去征讨西南了,薛凝……薛凝为此事担忧,孕吐到险些流产。”
“啊?怎么会?!那薛姐姐现在怎么样了?还有……顾家谋反,顾小将军呢?就是顾思恒……他,也反了么?”
姜稚月听到姜宜宁的话,神色中满是震惊。
两人说话的功夫,韓云进来了。
姜宜宁一邊给他让开位子,一邊道:
“薛凝的胎稳住了,现在在耀县的薛家老宅养着呢,顾小将军未反,在太子到西南前线前,一直是他带着仅剩的顾家军在跟他伯父和贼寇抗衡。”
“啊……”
姜稚月有些吃惊,这些消息太过突然,一时间有些令她难以消化。
姜宜宁叹了声,指了指床边的柜子:
“太子離开前,给你留下了个这个。”
姜稚月循声望去,柜子上放着一柄防身的精巧匕首,和一枚诏令十二暗卫的骨哨。
“太子哥哥他……”
她心里的震惊慢慢变成了疑惑。
那十二暗卫是太子哥哥培养了许多年的心腹,这平白无故的,为何突然给了她?
姜稚月刚想去问,韩云把她腕上的帕子拿起来,松了口气:
“公主无碍了,只是身子太弱,需要慢慢将养着。”
他看了姜宜宁一眼,“我去给公主煎药来,二公主可否随我来看着药?”
姜稚月把方才到嘴的疑惑暂且咽了下去,瞧见自己二姐不动声色地和韩云对视了一眼。
她的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姜宜宁摸了摸她的脑袋,温柔笑道:
“我和韩云先去一下,我让锦葵过来。”
姜稚月乖巧地点点头。
等到姜宜宁一走,她飞快起身,趁着锦葵还没来的时候偷偷溜了出去。
方才她问起宋知凌的时候,二姐的眼神躲闪,并未对她提及宋知凌去了哪儿,也没说她这次昏迷是怎么回事。
更何况后面韩云的反應也很反常。
姜稚月知晓他们定然有事瞒她。
她按捺下疑心,犹豫须臾,朝着宋硯辭的东苑走去。
她的身子还未恢复,走得很慢,等到了东苑门口的时候,已是出了一身虚汗。
姜稚月站在院门口,掏出帕子擦了擦汗,忽的就听到院中传来争执之声。
她的动作一顿,仔细听了片刻,脸色突变。
是宋知凌的声音。
宋知凌此刻正怒火中烧。
打从那天祭拜回来,他就一直不眠不休地守在姜稚月床边,若非今日之事实在让他难以接受,他也不会在阿月生死攸关的当口跑来
质问宋硯辭。
“哥一心筹谋的时候,就没有想过我愿不愿意?!”
宋知凌简直气疯了,本想上去扯住宋硯辭的衣领,瞧了瞧他手里把玩的箭矢,又忍了下来。
最后气不过,只能自己在院中来回走了几圈发泄怒意,狠狠地咬牙切齿:
“太子?!”
宋知凌都被今天宋国使臣送来的圣旨气笑了:
“谁他妈愿意当那个破太子?!宋砚辞,你做这些的时候,为什么不问问我愿不愿意?!”
“倘若我问了,你不愿,又能怎样?”
宋砚辞的语气平静,一双眸光淡定无波地看着他:
“我腿疾未好,这些年来你我明里暗里遭受了多少次刺杀你可还记得?从前早就与你说过这些,宋知凌,我以为你不至幼稚至此。”
“我幼稚?!”
宋知凌气疯了,挥剑猛地将一株海棠砍了下来:
“我是幼稚!我没你会谋算!连自己的亲弟弟也能算进去!但你有没有想过,我当了太子,阿月她怎么办?!在这里,有爱她的家人,她难道要不遠万里背井離乡跟我们回去?!”
宋砚辞静静看着他,没说话。
宋知凌逼近过来,语气也跟着沉了下去:
“还有,阿月这次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我心知肚明,你还要护着姚盈初么?!宋砚辞——你让阿月怎么办?!你……”
“云笙!”
宋知凌的话未说完,门口姜稚月的声音忽然将他打断。
院中两人俱是一怔,全都不约而同朝门口看去。
小姑娘的脸色十分苍白,兴许是走得急了,两靥泛着一点病态的潮红,身量比之从前又纤弱了不少,瞧起来一阵风都能吹倒一样。
宋知凌原本的怒意在看到姜稚月的一瞬间就全部都消了下去。
他飞快跑到姜稚月身边,同方才判若两人,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胳膊,语气柔得不能再柔,脸上满是惊喜和担忧掺杂的复杂情绪。
“阿月你醒了!怎么不好好在床上养着,过来做什么?”
姜稚月看了他一眼,苍白的唇边泛起苦笑:
“现在是否该唤你一声太子殿下了。”
说完,她不等宋知凌反應,拂开他的手,虚弱地走到宋砚辞身边,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还请太子殿下和三皇子殿下,念在姻亲的份上,派兵增援姜国西南战事,昭华在此多谢二位。”
姜稚月的语气客气疏离,生分得就好像回到了几人刚认识那几日一样。
宋砚辞的心里像是猛地被人揪了一下,泛起一阵剧烈的刺痛。
宋知凌也眉头紧皱,满脸失魂落魄的模样:
“阿月……”
“太子殿下。”
姜稚月打断他的话,朝他笑了笑:
“还未恭喜太子殿下和三皇子,终于得偿所愿。”
宋砚辞蹙眉:
“阿月一定要这般同我们生分么?”
姜稚月苍白的唇角微微勾起:
“三皇子误会了,如今大伯哥和云笙的身份今非昔比,三皇子筹谋多年,不就是为了这一日么?”
如今他二人的身份今非昔比,从落魄质子到一国储君。
而如今,姜国还要仰仗宋国派兵增援。
不知为何,姜稚月的心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怅然,好似他们三人之间,再回不到从前那种亲密的时候了。
她长舒了一口气,故作轻松地问到: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启程?”
宋知凌急得攥住她的手臂:
“阿月你不走?!”
姜稚月牵强地扯了扯唇角:
“作为太子殿下的太子妃,我自是要跟着一起去的。”
只是这不远万里的孤身一去,背井离乡的人就变成了她。
难怪阿姐他们方才什么也不肯对她说,难怪太子哥哥在临出征前,还要给她留下暗卫。
姜稚月眼眶有些发烫,匆匆眨了下眼。
宋砚辞瞧见她这幅模样,紧紧皱眉盯着她,手指在身侧蜷了蜷,最后终是沉声道:
“宋国接人的使臣已经在城外等候,我和云笙打算……等你将身子将养好后,就动身。”
“好。”
姜稚月微微一笑,转身对宋知凌道:
“云笙,我今日想沐浴,你先回去帮我准备热水可好?我有些话想问大伯哥。”
宋知凌眉头紧锁,眼神警惕地盯着宋砚辞瞧了一眼:
“我在这等……”
“云笙!”
姜稚月加重了语气。
宋知凌抿了抿唇,最后不情不愿地“嗯”了声,在姜稚月看不见的瞬间用眼神警告了宋砚辞一番,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先行离开了。
宋知凌一走,姜稚月原本勉强维持在脸上的笑容,瞬间落了下来。
她侧身躲开宋砚辞想要来扶她的手,没什么情绪地看了他一眼,平静道:
“外间风大,可否请大伯哥和我进去说话?”
宋砚辞定定看了她一眼,轻应了声。
“阿月是在怪我,让你突然之间背井离乡么?”
刚一进房间,宋砚辞就回头看她,幽深的眼底拢着一丝说不出的情绪。
姜稚月摇了摇头:
“这本就是你的抱负和心愿,我为你高兴,更何况,以三皇子的智谋,这些都是你们应得的。”
“那你……”
姜稚月低垂的眼睫轻轻颤了两下,忽然轻笑了一声,抬眸直直看向他的眼底:
“我这次昏倒,性命垂危,是姚盈初所为吧?”
瞧见宋砚辞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下,姜稚月轻嗤,语气中满是冷淡和不屑:
“是那个荷包么?”
“你把她怎么样了?别告诉我,谋害一国公主这么大的罪名,宋三皇子还要包庇自己的旧情人?”
“阿月,我并未包庇她——”
宋砚辞眉心拧了起来,上前一步,似是想要握住她的双。
然而瞧见她比自己更快一步的躲避,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立在她面前,一瞬不瞬地看了她片刻,唇畔忽然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意来:
“所以,你一直都是这样想我的么?”
姜稚月没出声,但眼中的意思早已十分明显。
宋砚辞轻叹一声,语气无奈:
“姚盈初一直被我的人关着,我没有动刑,并不是对她起了恻隐之心,而是在等公主醒来。”
“等我醒来?”
姜稚月不解。
“嗯。她伤害的人是你,如何处置也是你的事,倘若你想取她性命,也大可去做,自有我替你兜着……”
“不必了。”
姜稚月不等宋砚辞说完,径直打断了他的话。
“姚盈初既然作为宋国人,那她残害他国公主究竟该判什么罪,就交由宋国太子和三皇子来决断吧,昭华相信,太子殿下和三皇子能够秉公办案。”
“这些事,我不在乎,你也……不用用她来讨好我。”
姜稚月的手在袖中收紧:
“宋砚辞,我希望你能记得,我和你的弟弟已经成婚了,请你收起有些不必要的关心。”
“况且如今云笙被封为太子,我便是太子妃,与你身份更是有所隔阂,希望大伯哥今后恪守礼制,莫要再说些让你我和云笙都尴尬的话。”
她的语气淡漠而疏离,好似从上次薛凝生辰宴之后,她对自己就一直敬而远之。
宋砚辞瞧着她,眉心越皱越紧,眼底的暗色逐渐漫了上来。
男人垂在身侧青筋蜿蜒的手,情不自禁地抬了起来,却在接近她的一刻倏然停了下来。
最后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的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情绪,苦笑着艰涩道:
“阿月……说什么便是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