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除了我,没人能够再/……
宋硯辭换了身水蓝色锦缎长衫,头戴银冠,清隽的面容淡然无波。
男人芝兰玉树的身形在这腌臜阴暗的地牢中显得十分突兀,幽昏的光亮照在他水蓝色长衫上,犹如在他周身笼罩了一层柔和的暖意,映出些许幹净的波光。
昏暗越发衬得他整个人如皎月般高洁,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自惭形秽。
里面的人一看见他,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怖的东西般,呜呜啊啊的喊了几声,继而又像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口齿不清地发出类似野兽的低吼。
间或还伴隨着阵阵铁链相撞的脆响。
宋硯辭忍不住微微低头,冷白修长的手指抵在鼻尖,唇角轻勾着笑出了声。
他这一笑,在肮脏晦黯的地牢中显得分外明灿皎洁,眼角那颗低垂的血痣又有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宋硯辭款步走进地牢中,看着被拴坐在椅子上的中年男人,厌恶地蹙了蹙眉,意味深长的笑声低低回荡在空荡的石壁上。
“听说您今日,又没有好好用膳。”
他弯下身子,与座椅上的男人面对面,眼底盛着温柔笑意:
“是覺得……今日送来的饭菜,不可口么?”
“啊啊啊!!呜呜呜!!!”
座椅上,中年男人目眦具裂,恶狠狠等着他,发疯般嚎叫,似乎若非铁链拴着,他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他身上的衣衫虽然已经十分破烂肮脏,却还隐约能看出是一身明黄色的龙袍。
宋硯辭直起身子,似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一般上下慢条斯理地打量着他,须臾,笑出了声。
“父皇那般宠愛您那个娴妃,儿臣将她煮来孝敬父皇,父皇怎还不高興了?”
他回神从刑具架子上寻来一把匕首,缓慢地沿着对面男人的脸颊向下,一路滑到他的脖颈上。
“儿臣这可都是为了父皇好,父皇您若是不吃,岂不是辜负了儿臣的一片孝心?”
“您想啊,您若是将那娴妃吃进了肚里,你们可不就是永远在一起了?怎么父皇平日里口口声声的宠愛,真要与她骨血相溶,您怎么反倒不愿意了呢?”
宋砚辞唇角勾起興味的笑意,然而眼底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即便墙壁上灯盏的光直面着他,似乎也难以照进他幽深晦黯的眼底。
须臾,宋砚辞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一般,微微蹙了蹙眉,向下看了一眼。
忽然忍不住嗤笑出声:
“这就是咱们大宋国的皇帝?万万人之上的九五之尊?”
他后退一步,眼神中满是厌恶和鄙夷:
“父皇,知凌可是在一岁之后就没尿过裤子了。”
他扔了匕首,脸上原本温润的笑意陡然冷了下来。
“宋樊川,你当初纵容娴妃折辱我母子三人,送我二人去姜国为质,逼得我母亲不得不假死脱身的时候,可想过会有这一日?”
“呜呜呜!!呜呜!!”
宋皇瞪大眼睛,眼底泛着猩红,在听宋砚辞提到自己母亲的时候,神情陡然变得激动起来。
宋砚辞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两下,忽然扯了扯唇角,回头笑看着他:
“怎么了父皇,您还不知道我母妃没死吧?当初爱她爱得恨不得杀了我皇叔,也要将她夺过来,后来呢?你得到后,珍惜了么?”
宋砚辞微微垂眸,似是想到了什么,自嘲般的冷笑一声,似自言自语,又似说给宋皇听:
“不过啊,我果然流着父皇您身上的肮脏的血,一样冷血得像头怪物,一样的——”
他凑近他,黑色幹净的金丝皂靴踩在他辨不清颜色的龙袍袍角,微微低头,笑着在他耳边不紧不慢吐出四个字:
“罔悖人伦。”
在宋皇震惊的神色中,宋砚辞缓慢站直了身子,无所谓地挑挑眉:
“没錯,我喜欢上了自己弟弟的女人,就是姜国那个联姻的公主,父皇應当看过画像的。”
宋砚辞将这些话说出来后,好似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他低头捻着手中一个已经泛旧的荷包,眼神中涌现出无限温柔:
“是个很爱美,也很娇气的小姑娘。”
“喜欢了好些年,不过巧的是,宋知凌也‘死’了,除了我,没人能够再占//有她了,她的孩子一出生就会认我做父亲,我今后还会与她有很多很多孩子。”
宋砚辞的声音很低,带着些许笑意,似乎当真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娓娓道来他的情事。
然而宋皇听在耳中却忍不住瞪大眼睛,被血污染红的眼底满是惊恐之色。
果不其然,宋砚辞说完后,看向了他。
他看了他良久,忽然微微笑了:
“说了这么多,父皇一定会替我保守秘密的,您说是吧?”
宋皇口中不住发出呜呜声,挣扎着摇头,满是乞求的意味。
然而他的狼狈挣扎,在宋砚辞平静的眼神中,显得分外可笑与徒劳。
宋砚辞轻轻阖上眼眸,抬起下颌,锋利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宋皇甚至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覺得胸口一阵凉意,等他低头看过去的时候,那把放在横在自己脖颈间的匕首,此刻正深深插入自己西藏的位置。
宋砚辞攥着匕首,向里又插了半分,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覺的落寞:
“父皇可别怪儿臣狠心,给您个痛快已是孝顺,若您落到你的大儿子手中,只怕还不如现在干脆利落的死。”
他将匕首拔出,鲜血“噗”的一声,喷溅在他侧脸和水蓝色衣衫上。
宋砚辞的肌肤偏冷白,鲜血溅在上面,莫名的诡异。
“父皇您安心上路吧,儿臣仍会保您太上皇之位,葬入……皇陵。”
隨着他最后两个字说完,宋皇的头也缓缓垂了下去。
宋砚辞维持拔刀的动作,定定在那里站了许久,然后抽出帕子,一脸平静地擦拭掉自己脸上手上沾染的血渍。
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地牢。
-
打从在宋知凌出殡那日,同宋砚辞闹过一场之后。
姜稚月就再没见他出现在她面前。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只是春桃端给她的保胎药中,再没了安眠的成分。
整整半个多月,她都将自己困在临安宫的寝殿里足不出户,安心养胎。
司衣局的绣娘来过两次,替她丈量了腰身,说是到后面肚子长得快,要早些将衣裳备好才是。
她不知道宋砚辞要将她留在这里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生了孩子后能不能离开。
关于外界的一切,所有在她面前都缄口不提,甚至也许阿姐她们的来信,也被宋砚辞拦了下来。
她知道锦葵和琉璃还在宋砚辞手中,她也知道自己如今應当向他服个软,但每次有了这种想法的时候,又迅速被自己否定了。
她也不知道她在别扭什么,明明从前太子哥哥教过她很多次,做事情要能屈能伸。
姜稚月总覺得,这样的日子有种死气沉沉的感觉。
此前宋砚辞送来的所有话本都看完了,常乐又送来了新的。
他将话本递到自己手里的时候,姜稚月察觉出他的欲言又止。
但她并不关心。
常乐见她漠不关心的样子,长叹一声,转身离开。
及至到了门口的时候,姜稚月的声音忽然响起。
“他受伤了么?”
许久不曾同旁人将话,姜稚月的声音有些生涩干哑。
常乐脚步一顿,尴尬地笑了声,回道:
“哎,这、这个……”
常乐是弯着腰面对姜稚月的。
她微微侧头,还是没能看清他的神情。
姜稚月垂下眼睫,纤长的浓睫轻轻颤了几下:
“我知道了,你走吧。”
常乐站着没动,过了片刻,哎呀一声,咬了咬牙直言道:
“殿下他为了救……”
“常公公!”
姜稚月打断他的话。
她的嗓音依旧同从前一样软软的,带着点儿娇气,但语调却比从前多了几分冰冷和强势。
她淡淡抬眸扫了他一眼:
“他为谁,亦或是又做了什么,不必向我汇报,倘若那天他死了,你来通知我一声就好。”
常乐听她说出这番话,不禁微微皱了下眉。
隨即他恭敬地诶了一声,“老奴知道了。”
姜稚月对他微微颔首,目送他离开,随后坐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梧桐树叶,思绪不知又飘向了何处。
也不知是常乐刻意还是无意。
他方才一进来的时候,姜稚月就闻到了他身上浓重的药材味道。
姜稚月其余的闻不出来,但人参的味道她还是能辨别几分的,再加之他被药材覆盖下的淡淡的血腥味。
她料定是宋砚辞受了伤,且是很严重的伤,足以需要用到上好的人参吊命。
姜稚月不知何时,绞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告诫自己,他既然是为了他的宏图大业,那么即便付出这些也是理所應当。
她没必要为他担忧,也不许自己为他担忧。
可即便是这样想着,姜稚月坐在那里,却越来越觉得心中烦闷,所幸披衣起来,推门走到院中。
这是她这半个月来第一次踏出这个房间。
院中的花木已经开始凋谢,宋国的冬天要比姜国的来得早一些。
姜稚月来到院中的一棵梧桐树下。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牌位,是宋知凌出殡那日,她在这里立下的。
牌位下面埋着一双护膝,是来宋国前,她为他缝的。
她手艺不好,那时候只缝了一半就要动身往宋国来,姜稚月便将那护膝带到了马车上,想着一路上总能慢慢绣好。
待到了宋国,天冷得早,宋知凌就能用上了。
当时她为了绣护膝,还故意将宋知凌从马车上赶了下去不让他看。
一面绣,一面忍不住想起宋知凌若是看到她送他的护膝,会高兴成什么样儿。
姜稚月想起宋知凌,唇角忍不住微微勾了起来。
腹中胎儿似乎也感知到她所想,轻轻地动了动。
姜稚月回过神来,伸手摸了摸隆起的肚子,又在宋知凌的牌位前站了会儿,就离开了。
然而就在转身的一瞬间,姜稚月只觉得一阵风声从耳畔刮过,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颈侧一阵酸麻,整个人突然间就失去了意识。
姜稚月是在一个破庙里醒来的。
醒来的时候,双手被绑在身后,脚上也缠了一圈圈麻绳,在那麻绳上,居然还绑了一块儿巨大的石头。
姜稚月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就是去看自己的肚子。
“别看了,小夫人,你的孩子还在呢!”
姜稚月皱了皱眉,抬头看向来人。
只见对面那人一身黑衣,用黑布蒙面,看不出来是什么人。
姜稚月没说话,双手在身后死死掐着掌心,竭力克制着自己不能在这人面前露怯。
那黑衣人稀奇地“嘖”了声,视线在她身上打量了片刻,然后轻佻地用匕首抬起她的下颌:
“想不到小娘们儿还是个胆儿正的,要不是我家主子吩咐,不可让我轻举妄动,我还真想尝尝这怀孕小妇人的滋味儿。”
姜稚月听他这么说,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
她盯着黑衣人,沉声问:
“你家主子是谁?”
黑衣人摇了摇脑袋,“你是不是以为我是傻子?你觉得我会告诉你么?”
姜稚月没出声,视线往四周环视。
黑衣人嘖了声,劝道:
“劝你别看了,你现在这样子,就是站起来都困难,还想着逃跑呢。说起来要怪,你就怪宋砚辞吧,本来我们是想拿你那两个丫鬟来威胁你出宫的,谁料他先将人救走了,我们就只好把你打晕请出来了。”
“你说什么?!”
姜稚月猛地抬头看他。
什么叫她的两个丫鬟?锦葵和琉璃不是在宋砚辞手中么?!
“哟?他没告诉你啊?”
那黑衣人眼底燃烧起熊熊的八卦之火,凑近了过来:
“他居然没告诉你?也对,你怀着孕受不得刺激,嘖啧,要说那宋砚辞也是个痴情的种,不过嘛——”
黑衣人伸出右手食指在姜稚月面前晃了晃,语气有些欠兮兮的:
“他没告诉你,那我也不告诉你。”
“你到底想干什么?!”
姜稚月蹙眉。
她能想到的自己被绑架的唯一可能性,就是他们要用她来威胁宋砚辞。
姜稚月强忍着心里莫名泛上来的酸疼和诸多复杂情绪,冷笑一声:
“若是你们想用我来威胁宋砚辞,那你们的算盘打錯了!如今他可是大宋国的太子殿下,数不清的女人前赴后继围绕在他身边。”
“不管你们此前听到些什么风言风语,那都是假的!我与他毫无关系!”
“哟!还是个长情的。”
黑衣人一听立刻来了兴致,蹲到姜稚月面前,一脸**的表情:
“那你倒是给我讲讲,你那夫君宋知凌都死了,你一个寡妇还怀着个孩子,和你那大伯哥同住一个宫殿,我看你姿色也不错,你们……就没发生点什么?”
姜稚月脸色一变,耳朵不受控制地漫上一点红晕。
她瞪着对方:
“你休要胡说!今日你要杀要剐随你便!宋砚辞是个冷心冷情的怪物,他肯定不会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我而以身犯险的!要想用我威胁他,你们就死了这条心吧!”
她私心里打的算盘,便是要竭力划清自己和宋砚辞的关系,并且让那些人觉得她没有利用价值,才会对她放松警惕。
然而黑衣人听了,反倒笑得更厉害。
他起身走到旁边,不知从何处变出一个药碗来。
姜稚月一看见那药碗,脸色霎然一变,下意识蹬着腿往后躲去。
“哟,现在知道怕了?刚才不是挺能说的么?”
黑衣人重新蹲到姜稚月面前,笑看着
她:
“你错了。”
“我们主子自然知道宋砚辞不可能轻易为了个女人以身犯险,我们这次的目标,本就是你腹中的孩子。”
黑衣人瞧见她的反应,啧啧两声:
“看来还是宋砚辞将你保护得太好了,你根本不知道你腹中的孩子对整个大宋来说意味着什么。宋砚辞没告诉过你吧,那个瘸子的腿疾是治好了,但是他却终身不可能有子嗣了,所以你腹中的孩子是他唯一……”
那黑衣人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姜稚月却猛然镇住了。
宋砚辞不可能有子嗣?!
他怎么从未对他们说过?!
不、不可能!倘若他子嗣有碍,那密室中的那些是什么?!
姜稚月只觉得脑中混沌不堪,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团乱麻一样,再加上那黑衣人嗡嗡嗡的声音,她感觉自己的头都要炸开了。
“别说了!”
她实在忍无可忍,猛地高喊出声。
这一声喊完,她和黑衣人同时愣了一下。
随即那黑衣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说就不说,你直接喝了吧,免得我灌你。”
姜稚月死死咬着唇,向后躲。
那碗药里有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可她现在被绑得严严实实,毫无还手之力,对方又是个壮汉,她丝毫不是他的对手。
那黑衣人见她躲避,一把将她拉回来,捏着她的脸颊迫她张开嘴,强行将药往她嘴里灌。
这次同上次在寝殿里那次截然不同。
这个男人手劲儿大得厉害,灌人的功夫显然也十分娴熟,几乎所有的药汁都被他灌进了姜稚月的口中。
姜稚月一面挣扎一面痛苦的呜咽。
可这次,再没人能像上次一样来救她。
一碗药灌完,姜稚月苍白的脸上布满泪痕。
她被那人一松开,一连咳嗽了好几下,拼命想将那药吐出来。
可黑衣人却未给她反应的机会,直接拉着她就往寺庙外面走。
姜稚月被踉踉跄跄地拉到门外,还不及看清四周环境,又被他拉着往不远处的一个湖边走去。
“你放心,你很快就可以下去陪你的孩子去了!”
黑衣人显然没了陪她耗下去的意思,一把将她推到湖边,笑道:
“你瞧,这四周早就布满了机关,倘若宋砚辞来救你,他只要一出现,就会被四周的弓弩射成一个筛子,啧啧——”
黑衣人掐着她的脸颊,逼她向四周看了一圈,语气十分得意:
“有时候我都不得不佩服我主子,能想出这么损的招来。”
姜稚月视线随着他的动作往四周扫了眼,脸上血色顿失,那四周树上、搂上、草丛中,各处都布满了巨型弓弩。
这种巨型弓弩她在姜国时见过,射出的力道能将一棵三人合抱的树干射穿!
倘若宋砚辞来救她,或者是她自己想从水下逃走,几乎不可能!
她感受着腹中渐渐升起来的绞痛之感,绝望地闭上了眼。
却在此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呼喊:
“不要!”
姜稚月听见熟悉的声音,猛地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