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库房和里面的货、染料全完了,另有一间屋子被两头牛撞塌半边,有两个人躲在里面砸着了,不过竹屋轻巧,只是皮外伤,养些日子就好了……”吴冰等人归来复命。
王山等人自始至终没看见始作俑者,无处查访,说牛吧,早跑到不知哪里去了。
等受惊的牛群四散开,慢慢平静下来,很快就会被附近的农户收为己有,即便来日王山报官,也未必有人舍得实话实说、交出去。
“没报官?”明月摆弄着荷包,头也不抬。
“走的时候还没有,都吓破胆了,乱得什么似的,哪儿顾得上。”吴冰笑道,“要我们再去盯着吗?”
“不必了,”明月心中犹如放下一块大石,浑身舒坦起来,亲自拿了四锭银子打赏四人,又单独对吴冰夫妻俩说,“给你们放一天假,在城里转转,耍一耍,回到染坊以后就当此事没有发生过。”
夫妻俩大喜,“谢东家!”
这活儿也忒简单,就是四处收几头牛,当了几天放牛郎,然后略喂头牛吃点狂躁的料,看准位置,趁夜一刀子扎在牛腚上,完活儿!
都不必跟敌人打照面!
当然,其实一把火烧了更省事,但杭州潮湿,不易点燃,必加火油。而一旦上了火油,容易留痕不说,火势也不好控制……
薛掌柜见了,也每人赏了一锭银子,摆摆手,“去吧。”
四人退下,薛掌柜见明月怔怔出神,以为她头回做,迈不过那道坎,便出言安慰道:“外地虽也有仿的,可拿到货就得一两个月,再试着做出来,前后折腾大半年,待到那时,大家都知道杭州来的才是好的,纵然损失也有限。
唯独这家,回回撵在咱们屁股后头,前脚咱们才出,后脚他们就跟上,这不存心恶心人吗?又仗着同在杭州混淆视听,故意攀扯咱们的名声,简直欺人太甚。
前儿还有人拿着那样的烂纱来找我说理呢!直我把气个倒仰,不弄他们的人都算便宜他们了!”
“嗯?”明月听到后半截才回神,然后就笑了,“姐姐忒小看我,我不是那样被人欺负到脸上还不敢还手的和软性子,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我虽无父母,也不肯受这份窝囊气。”
她是在想,有人使唤真方便。
想当年对付固县的胡记时,还得她亲身上阵,半夜三更偷偷杀鸡、蹲守、泼血……真遭罪啊。
她也不怕王山报官。
一来没有证据,二来照她之前抓江平一事来看,本地衙门对这种私人恩怨,尤其不涉及人命官司的私人恩怨,根本不上心。
能查出来就见鬼了!
见她说得轻快,薛掌柜也放下心来,“就是这样才好。”
还是那句话,商场如战场,做买卖最忌讳心慈手软。
该狠的时候不狠,回头想哭都没地方!
“方才我还在想另一件事,”明月打开荷包,倒出一枚蜜饯来吃,口中瞬间溢满酸甜的津液,“前儿一个帮忙收丝的朋友来告诉我,说今年上半年雨水少,不少桑农、蚕户没扛过去,这会儿正打量着改行,有些个桑园、织坊想出手,问我要不要。”
其实持续春旱在江南一带并不多见,只要能熬到明年春天就能缓过来。
奈何偏偏就是这个“熬”字,写尽世间辛酸:你明明知道熬过去就好了,可偏偏,熬不过去。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绝大部分底层百姓根本没有积蓄,都是手停口停,一天没铜板入账就一天没饭吃,十天没铜板入账,就该变卖家当了。
若再有家人生病、受伤,那可真是晴天霹雳连夜雨。
明月有些遗憾地说:“大多是普通丝。”
听说湖州那边也有交易,只是一早就被人抢光了,根本轮不到她。
“湖丝毕竟少,旁人轻易不肯脱手,普通丝也不错。你既做这个行当,收些也无妨,织造和染坊也是现成的,”薛掌柜笑道,“正好做了卖与我,也省得我四处划拉!”
“说得也是。”明月其实已经有五分心意,只差个人推一把罢了。
湖丝虽好,产地只局限于一地,限制极大,万一哪一年湖州大灾,或是朝廷下了什么旨意,突然要加倍征收,她岂不要抓瞎?
倒是可以趁机收拢一些附近的桑园、蚕农、织坊,重新整合,从原来的伙计中挑选熟练工,让他们做些时兴花色。虽然利润不如霞染之流大,但细水长流,总有个稳定的进项,也多一项保障。
另外,多余的人可以挪到染坊后的小山上,高大娘在那里种菜、养殖,如今很有点泛滥成灾的意思,隔三岔五就往明园送。
几个人忙得四脚朝天,正需要人帮忙。
地多了种菜,菜多了加人,等日后人多了,大不了就再花一二百两买座山,怕什么!
“对了,”薛掌柜突然朝她扬扬眉毛,“你想开客栈吗?”
“嗯?”明月一怔,“你想开啊?”
薛掌柜抖开湘妃竹扇,不紧不慢地扇着,“狡兔三窟嘛,多个行当多条路。你也是知道的,我多有天南海北来的大客,有时来得不凑巧了,竟没有好住处……”
与其每年都手忙脚乱帮忙四处协调,还不如自己开一家!
薛掌柜干劲满满,“我早就打听好了,武林门那边有家酒楼的东家惹了官司,撑不了多久,那里水路陆路四通八达,又毗邻西湖,正是贵客下榻的好去处!日后咱们有了新货,大可以直接送到客栈里去,又安逸又便利,又不惹眼。”
等日后名声打出去,保不齐就成了天下丝绸商人们的心之向往所在。
她说的酒楼明月有印象,似乎连着后院几座小楼,也和固县的王家酒楼那般,兼做贵价住宿买卖。
“要多少银子?”明月问。
有座酒楼确实不错,南来北往的大客商们聚在一起,消息灵通不说,也容易促成新的交易。
而且她现在的闲钱有点多,总不好光造“泰山石”,那玩意儿多了就不对劲了。
“大头是地皮和楼,不少地方都陈旧了,得下力气修整一番,帘子、帐子什么的,一概拆了换新的。”薛掌柜扇风的动作也急促起来,“只是那边的厨子只擅长做南方菜,我却有不少北地贵客,专精北方菜肴的红案、白案都要加一个……头一年怎么着也得五七万吧。”
若硬要拿,五七万她也拿得出,只是有点紧吧,心里没底。
“也成,”明月想了下,“我认识一家茶商,日后好茶也有着落了。对了,你既要找厨子,辛苦帮我也找一个。”
如今莲笙慢慢练出来,已经很能管一摊子事了,再叫她窝在厨房里洗菜做饭,无疑是极大的浪费。
五月底六月初,紫薇花乍开,与薛掌柜分开后,明月也不着急回去,沿着街道一路溜达,看景赏花。
杭州历任地方官都在街景整治上下了大功夫,道路两侧栽种各样果树、花卉,一年四季繁华不断,到了季节还有新鲜果子。
不过这些水果普通百姓是不能随便摘的,大多被送到局养院、慈幼局等官方承办的照顾鳏寡孤独的地方去,剩下的才会以极低的价格卖给百姓,等同白送。
走着走着,就见前方一群人围成个圈儿,明月没忍住,过去凑热闹,“出什么事了?”
旁边一个小媳妇看得津津有味,“嘿,这家卖粮行的伙计告发掌柜的做阴阳账本,当官的带兵来查呢!”
说话间,苏小郎已经非常熟练地帮明月挤出一个空,“东家,到这里看!”
呵,粮行!
长江中下游多鱼米之乡,粮行遍地,每年运往各地的粮食不计其数,若真有阴阳账本……
明月钻进去看时,就见粮行外面围着一圈兵士,里面几个伙计瑟瑟发抖站成一排,另有若干官兵在内翻检。
呃,嘶,这动作,这架势,明月越看越眼熟,正想着,就听到一声熟悉的“头儿,找到了!”
然后灰头土脸的武萍就抱着个箱子从后院出来,交给t窗边坐着的卞慈。
卞慈抬眼去接的空,似有所感,往窗外一瞥,看见了明月。
他似乎怔了下,一直似笑非笑的脸上就多了点暖意,冲她微微颔首示意。
武萍习惯性跟着看,呦,立刻咧嘴,露出两排大牙,冲明月无声笑起来。
这不巧了么!
没经过薛掌柜剖析之前,明月其实是很愿意与对方打交道的,可现在……心中疑惑未解,难免有点疙疙瘩瘩的。
卞慈盯着她看了会儿,也不知看出什么,飞快地交代了武萍几句,后者咧嘴一乐,抬手招呼众人干活。
一时间,粮行内越发热闹起来,抓人的,拿赃的,在后面熬了浆糊,预备贴封条的,呼啦啦一起运转。
外面一干围观的百姓眼见要查封,粮行掌柜的都被绑了,都唬得不轻,纷纷向后退去。
明月有点后悔来凑热闹了,“走吧。”
结果才走出去几步,就听后面卞慈跟了上来,“许久不见了,江老板这就要走?”
明月脚步一顿,无奈转身,换上一副笑脸,“偶然路过,怕耽搁您的正事。”
卞慈笑道:“你来的正好,办完了,我正想找朋友吃杯茶,不知江老板肯不肯赏光?”
明月很想问,你就没有别的朋友吗?可不等她开口,卞慈就跟她肚子里的蛔虫似的说:“江老板似乎也有话对我说。”
自从说了做朋友之后,她在自己眼前就很放松了,爱说爱笑的,可今天却不一样:她想跑。
这很不寻常。
一刻钟后,明月就跟卞慈面对面坐在了街边一家小小的茶肆中。
卞慈先倒了失礼,叫水洗手洗脸,待擦干净了,又不紧不慢地亲自点茶。
明月大惊,“我来我来!”
何德何能啊,从五品大员帮我点茶!
卞慈轻笑出声,另一只手抬了抬,“江老板今天很反常,见到我好像很不自在。”
这人什么眼神?这都看得出?!
明月本能否认,“没有的事。”
卞慈将其中一杯茶推过来,目光往她脸上轻轻一扫,“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
他做得最多的就是观察,日复一日地观察码头上来来往往无数人的言行举止,从中筛选出可疑的目标,进而揪出破绽。
他很少出错。
明月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但如果一个人太聪明……嗯,这话好熟悉,当初第一次见面时,卞慈似乎就是这么说自己的。
明月无声叹了口气,习惯性低头,望向手中的茶杯……什么玩意儿?!
她满脸难以置信地看向对面的卞慈,不禁脱口而出,“你会点茶吗?”
都绿到发黑了,乌压压糊成一团,这也叫点茶?!
“不会。”卞慈干脆利落地承认了,丝毫不以为耻。
明月:“……那你还……”
装得跟什么似的!
还不如我呢!
“因为我觉得你需要时间整理思绪,”卞慈笑眯眯道,“或者说,找借口。”
但很显然,一杯茶的时间不够。
明月哑口无言。
卞慈又将茶博士叫来,“换一壶。”
茶博士看着桌上的两杯浆糊,面皮抽了抽,动作飞快地撤了下去。
不多时,两盏货真价实的点茶出现在桌面上,是紫薇花开的图案。
明月松了口气。
很好很好,总算不是茶药汤子了。
“介意说说原因么?”卞慈率先喝了一口,“老实讲,我有点在意。”
人算不如天算,明月预想过很多种摊牌的场景,唯独没有这一种。
跟卞慈这种心细如发的家伙打交道,除非最初就无懈可击,否则真的很难回避。她摸摸微微烫手的茶杯外沿,决定快刀斩乱麻,“卞大人曾说过,想同我交朋友……”
卞慈喝茶的动作一顿,右眼皮狠狠跳了下。
他明白了:她明白了。
“抱歉,之前没有明说,是怕吓到你。”卞慈垂着眼睛,轻声道,“我并无恶意。”
他不是很擅长处理这方面的事情,一度觉得感情的冲动匪夷所思,觉得自己可以压制、控制。
但他错了。
这话可不像单纯贪图美色的玩玩,明月有点懵,结结巴巴道:“确实有点。”
直到去年,我们还在彼此勾心斗角、阴阳怪气呢。
卞慈笑起来,抬眼望过来时,眼神非常柔和,“我比你大几岁,名声也不大好……”
明月连连点头,“是。”
卞慈:“……”
倒也不必如此果断!
生母早逝,生父无良,明月对他人的情绪变化异常敏锐,立刻就确定卞慈是真的没有恶意,于是决定胆子大一点,“你这个年纪和品级,应该早就成过婚吧?”
我可不管你是几品官,有妇之夫四处勾搭就是下贱!
“你不是派人打探过我的住处么?”卞慈笑着看她。
瞧瞧,这就是她,胆大心细,随时出击,一旦察觉到自己态度软化,就开始“亮爪子”,刚才还装模作样一口一个“卞大人”,这会儿就一口一个“你”了。
像极了抓江平那日的锋利。
“你知道?”明月是真的惊讶了。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做的,”卞慈波澜不惊道,“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早就习惯了。
明月是真的不明白了,“可是你长得不错,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没理由不成家的。”
“多谢夸赞。”卞慈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并不怎么骄傲。
“不过,”他罕见的迟疑了下,眼神挣扎,片刻后,似乎下定某种决心,“我说的自己名声不大好,和你想的应该是两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