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明月正跟春枝说话呢,忽见一个丫头匆匆进来报讯,“东家,春管事,不好了,苏叔爷俩打起来了!”
“谁?!”
明月和春枝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那父子俩一贯亲近,从来没有过什么矛盾,怎么就打起来了呢?
“走,赶紧去看看!”
想来和睦的父子突然反目,此事非同小可。
两人当即叫丫头带路,沿途绕过抄手游廊和大小几个花圃、鱼池,老远就听见有拳脚往来之声。
还没看见人影儿呢,春枝便出声喝道:“住手!东家还在家呢,你们闹什么!”
待她们赶到跟前,苏小郎父子已经住了手,各自分开行礼。
但明月远远看着,苏小郎只一味防守和格挡,并未攻击,显然是单方面被打,明月就有点不痛快。
苏父固然好,可十根手指还不一样长短呢,她自然对朝夕相处的苏小郎更亲近些。
春枝又把两人说了一通,依旧没回应。
呵,跟我耍这套?春枝气急,“都哑巴了?还是要朝我拿架子?!”
“不敢!”苏父忙道,老脸通红,支吾半天,只憋出一句,“家中琐事,是我糊涂了,东家莫怪,春管事莫怪。”
再混账也是自己的崽子,难不成还真要抖搂出来,坏了他的前程?
明月冷脸皱眉,看苏小郎低着头,可怜巴巴的,“过来。”
苏小郎慢吞吞挪过去,依旧不抬头。
明月抓着他的下巴往上一掰,“这会儿怂了,知道丢脸了?刚才不是挺威风的么?”
苏小郎嘶了声,顺着力道抬头,心虚得不敢看她,还不忘屏住呼吸。
明月见他半边脸都肿着,嘴角有血,眉框上也青了一块,方才过来时一条腿的动作也很不自然,越发不快,便对苏父道:“他是跟着我的人,纵然你是他爹,看见他有千般不好,万般不是,也得先跟我说再行处置!园子里其他人也不是没有血亲,若日后都跟你似的,觉得不好就擅自打一顿,还要我这个东家做什么!”
春枝原本要追问原委,可此刻见她这般护短,索性把话咽回去。
东家说得是,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你是他爹又怎样?他是东家的人,你打他跟打东家的脸有什么分别!
苏父也知道自己冲动了,听了这话,更是羞愤欲死,连连认错不迭。
怎料一抬头,就发现那混账小子正一脸骄傲地被东家藏在身后,顶着两管鼻血和被打肿的脸瞅着自己,很有点有恃无恐的狗仗人势。
苏父眼前一黑,一口老血险些没憋住。
春枝审度明月的心思,又说了苏父几句,对明月认错,“他是跟着我的,我也有错,甘与他同罚半年月钱。”
如今人越来越多了,难免有摩擦,下头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她得带头做个表率。
明月不同意,“一码归一码,这是个人私事,又不是生意场上出了纰漏,与你何干?他罚半年。”
又扭头看惨兮兮的苏小郎,“你也不是个省心的,罚三个月!”
挨打了不知道跑?!傻了吧唧的!
爹怎么了?爹也不全是对的!
干脆利落地罚完,明月没好气道:“散了!”
赶明儿她得专门跟莲笙说道说道,来日若交给她管家,可不要太过和软,该打就打,该罚就罚,该撵了就撵!
明月一走,苏小郎立马跟上,春枝目送两人走远了才转身问苏父,很有点恨铁不成钢,“到底怎么回事?你们都不是这般不知轻重的人。”
可不管她如何询问,苏父都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嘴巴闭得紧紧的,蚌壳般一个字都不吐。
实在问急了,苏父就别别扭扭地挤出一句,什么儿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t之类的话。
“他大了有主见是好事,”春枝对此很不赞同,“在家里,你是他爹,可在外,说得不好听一点,东家就是他的主子,哪有你越过东家动手的道理呢?传出去叫人笑话,更笑东家驭下无方。”
管儿子管到东家眼皮底下,成何体统!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可这种事儿跟别的情况不一样啊,苏父长叹一声,憋得要炸了。
又听春枝说:“况且他虽年轻,却不是没成算,这几年跟着东家东奔西走,京城也去了,郡主也见了,什么样的大人物对他都只有说好的,没有挑不是的,偏您老弄出这出……”
道理苏父都懂,也是懊恼,边听边反省边犯愁。
这算怎么回事,知子莫若父,那小子天生犟种,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可是他能指望东家给个名分吗?不能啊!
那他算什么?东家的妾吗……
啊啊啊,苏父整个人都有些崩溃,恨不得以头抢地!
“这件事你不想说,我不会逼你讲,”回到正院的明月坐在主位,看着面前蔫哒哒的苏小郎,“但你得清楚,只要跟着我一天,就要将私人恩怨放在一边,一切以我的安危喜好为第一要务,做得到就继续做,做不到……”
她还没说完,苏小郎就嗖一下抬起头来,急切道:“做得到!”
明月皱眉。
好么,就这么会儿,肿得更厉害了。
“疼不疼?”
听到这里,苏小郎就知道这事儿过了,憨憨一笑,“不疼,以前练武的时候受的伤比这个重多了,睡一觉就好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明月让丫头去里间找药,以不容拒绝的口吻说道,“过来,我给你擦。”
大约是习武之人的通病,这小子私下里有点糙,若这么放他回去,一定不会老老实实擦药。
哼,她可看不惯身边的人鼻青脸肿的,带出去也丢人。
苏小郎乖乖过去,微微扬起脸。
太近了,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生怕冒犯神女。
视线交错的瞬间,他慌忙别开眼,眼睫剧烈颤抖,悄悄吞了下口水。
“疼?”明月问。
“不不不不不疼!”苏小郎语无伦次。
明月忍俊不禁,“疼就疼呗,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又没外人。瞧瞧,肿得跟个发面饽饽似的。”
还挺要面子。
苏小朗嘿嘿笑起来。
没有外人。
我不是外人。
那我就是内人。
“东家。”苏小郎装着没事儿人似的,仰头看房梁,“那位卞慈卞大人和童家的公子,您更喜欢哪一个呀?”
“嗯?”明月擦药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漫不经心道,“你小子胆子越来越大了,这是你该问的?回头让你爹知道了,又是一顿好打。”
苏小郎嘿嘿笑道:“有您在,他不敢打我。”
明月瞪他一眼,“我是让你做这个的?”
还耍起扯虎皮做大旗那套了。
“下次不敢了。”苏小郎乖乖闭嘴。
那您这次告诉我呗。
“两个我都喜欢。”明月漫不经心道。
这事儿没什么好隐瞒的。
苏小郎:“!”
果然!
“因为我能从他们身上学到很多东西,得到很多好处。”明月重新蘸取药粉,继续说,“那边。”
苏小郎愣了下,被她拍一把才回过神,连忙把另一侧脸转过来。
“就像这次万麟馆的事情……”明月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舒缓又流畅。
虽然尚未尘埃落定,但如无意外,不,不会有意外的。
卞慈的作用毋庸置疑,而童公子呢,看似只有一盒点心,可在此之前他们已经见过很多次,明月从他身上学会了该如何跟传统读书人交往,怎样保持不卑不亢,举止自如。
苏小郎下意识吞了吞口水。
东家真厉害。
事到如今,明月已经非常确定卞慈和童琪英对自己或多或少都有好感。
她也无法否认这种好感为她带来了许多生意上的便捷和情感上的愉悦,也许有朝一日,她会回应。
但是,她无法沉沦。
卞慈口口声声喜欢自己,也在万麟馆一事上竭力相帮,可他真如表现出来的那般喜欢吗?
毕竟自己承诺给他一半的利,他也没有拒绝,不是吗?
商人无利不起早,官员呢?
一个在繁华府城的油水衙门站稳脚跟的官员,真的会为情所困?
甚至他对自己讲述的那些过往,真的没有掺杂水分?
之前在茶馆坦白,也是自己问到点子上他才承认的,可在此之前呢?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真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
远的不提,明月的亲娘为了一个男人搭上自己的一辈子,做出种种在明月看来完全不可理喻的蠢事,假如卞慈真的对自己情根深种,就算不能经常见到自己,每个月都能见到春枝吧?他是哑巴还是没长手,不会说还是不会写?
都没有。
甚至在明月看来,他冷静极了!
也许,也许他是有一点喜欢自己,但这份喜欢中是否掺杂了别的?
至于童琪英,真心而论,明月还是很喜欢他的。他温柔、善良、体贴,几乎是明月所能想象的有关读书人美好的一切,完美得近乎梦境。
可是……他对自己会不会仅仅是一时新鲜呢?
或许在此之前,他从未接触过同龄的女商人,因此好奇。
无论如何,她才不要为了一个男的要死要活,再重蹈昔日娘的覆辙。
当下的一切都是她豁出命去得来的,过去的种种时机也好,运气也罢,都不会再来,她不可能放手的。
明月从不吝啬以最大的恶意和最惨烈的结局揣测未来。
诚然,期间免不了误伤、误会、误解,但那又如何?不是她逼着谁这么做的!大家各取所需罢了。
她就是这样自私,宁肯伤害别人,也不愿意傻傻地让别人伤害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