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东家……”苏小郎小心翼翼地说,“我陪您去散散心吧。”
方才东家和那姓卞的要聊正事,他和二碗远远地站着,听不清两人究竟说了什么。可似乎聊得并不顺畅,两人最后不欢而散,东家看起来有点不太高兴。
明月叹了口气,没说话。
明月有点难过。
石头还能捂热了呢,更何况人?这几个月来她和卞慈频频见面,几乎无话不谈,并非没有半点心动。
可她自己就曾经差点被生父和继母联合卖掉,如板上鱼肉,如今稍稍有了一点财富和能力,就要去做宰杀鱼肉之人了吗?
明月忍不住想,如果当初自己没有果断逃跑,今时今日,是不是也会被腻了的“债主”转手卖到烟花之地,然后再被人冠以“下贱”之名?
她甚至没有过人的美貌和才艺,恐怕连卞慈这种打着“为你好”的幌子再行转手倒卖的遭遇都不会有……
任何人都做不到真正的设身处地,她不是卞慈,所以无法评价他的道理是好是坏,更无法强迫他为自己更改,但同样的,卞慈也无法体会自己的心情,她也不会为一点利益放弃自己的底线。
也许,这次她真的要失去这个界限模糊的朋友了。
不过,眼下明月更担心的是卞慈是否会恼羞成怒,来日找由头报复自己。
可如果让她现在就收回说过的话,向卞慈低头认错,一切都按着他想干的来……她做不到。
常人难得一帆风顺,总有落魄的时候,如今她势头正劲,站在上面俯视他人,焉知来日落难时不会被人俯视?他现在对旁人这样无情,只对我另眼相看,无非是还有那么一点新鲜劲儿,乃所谓的“与别的女子不同”。
可一时新鲜,难抵一生,倘或将来某一日我落魄了,他对我的新鲜劲儿过了,是否也会将我一并视为蝼蚁,视为“寻常女子”,轻描淡写送给旁人?
太可怕了。
见明月不说话,苏小郎想了想,又小声提议,“那,要回家呢,还是去城外散散心呀?”
苏小郎极少这样小心,引得明月忍不住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黑黢黢的眼中满是担忧,明月心中的郁气都散了些。
“我没事,”明月笑笑,“去城外吧。二碗,你回明园传个话,说我这两天在染坊那边,先不回来了。你也先不必来回话,暂且听春管事差遣,若有什么要事,随时去染坊找我。”
明园虽好,奈何多为人工雕凿,精致太过,四面围墙,处处透着匠气,而她现在有点儿憋得慌,需要往开阔之地畅畅快快地跑一跑。
说罢,二人翻身上马,撒开四蹄直往染坊狂奔而去。
八月中旬的风中已多了清爽,迎面扑来,极为舒爽。城外人烟稀少,明月纵马狂奔,看着路边的山峦草木皆飞速向后掠去,仿佛所有的烦心事也被抛在脑后,忍不住大喊几声,果然畅快!
见她终于展露笑颜,苏小郎也觉欢喜,有心叫她更高兴些。
路边颇有野花,只是高座马背难以摘取。苏小郎心头一动,整个人骤然离开马鞍,只一只脚踩在马镫中,猛地往地面掠去,动作轻柔而迅捷地摘起一朵红艳艳的小花。
“东家!”
年轻矫健的小郎君扭转腰背,重新回到马背上,小心地驱使马匹上前来,手中擎着的小花花瓣正随风起伏,正如他上下不定的心绪。他的面颊红红的,额头沁出一点晶莹的汗珠,而那双眼睛呀,却又比汗珠更亮,满心满眼都是她。
明月莞尔一笑,郑重地接过小花,直接别在鬓间,“很好看,我很喜欢。”
难以言说的快活充斥了苏小郎的胸腔,隐秘的快乐游走在四肢百骸,最终还是从眉梢眼角满溢出来。
城中事忙,明月已许久不往染坊来,今日突然不打招呼过来,大家皆又惊又喜,得了信儿的高大娘立马就要人多杀一头羊。
明月利落地滚鞍落马,把缰绳和马鞭丢给看门的人,闻言笑道:“倒不必很忙活,你们吃什么我吃什么罢了。”
高大娘就笑,“瞧您说的这话,东家若不忙,不如去看看咱们新包的山头,如今整治得越发好了。”
之前明月只包了染坊紧挨着的一座小山,后来人手渐多,高大娘养的种的东西也越来越多,眼见着有点局促,明月索性又花了几百银子,把连着的两个小山包一并包了下来。
如今三处加起来,已有三百二十多亩。
后来的两座山各有用途,一座专门养些鸡鸭鹅马牛羊猪等家禽家畜,另一座山上种菜、种果树,还挖了一个大池塘养鱼、养虾、养荷花。
高大娘还管着厨房一摊子事儿,难免忙不过来,便报给七娘知晓,从附近招了几个手脚勤快的女人来帮着打理。
自那之后,明月还没来看过呢!
明月知道高大娘的本事,也有心看看如今究竟是何种面貌,欣然应允。
高大娘平生最喜欢向别人展示自己的成果,当下眉开眼笑,牵了一头骡子来带路。
先走过最开始那座挨着染坊的山,如今各处房舍,放置杂物和农具的仓库,还有新伙房俱都建好了,非常结实耐用,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这会儿大家都在染坊里做活,山上空荡荡的,偶尔有梁鱼她们几个牵着狗、骑着马巡逻的,都停下来向明月打招呼。
见她们面色红润,双目有光,开口中气十足,便知过得不错,明月很满意。
翻过这座小山坡的山脊后,就能看见对面的郁郁葱葱,一片片果林、一拢拢菜园,都被打理得方方正正,茂盛异常,一眼望不到头。
明月饶有兴致地看了一回,还跳下马来凑近了t细瞧,“如今染坊和明园那边日常所食用的菜蔬都是这里的吧?”
高大娘满面红光,骄傲地说:“何止呀,这边有河,水源不断,所产极多,还时常拉进城里去卖钱呢!”
先前只有一座山头时,高大娘已经能够在实现染坊自己自足之余,零星供应给明园一点菜蔬。等后来明月又大手笔的加了两座山,就很吃不完了。
明月听着也高兴,“那很好了。”
回头问问具体去哪里卖,若不方便的话,不如直接送去汇芸楼,也省了那边四处采买之苦。
“七管事都记在账上呢,说来日这边但凡有个大小修整或是谁有个大病小灾的,就不用再从公中要银子了。”高大娘说。
明月听得不住点头,这法子倒不错,难为她们这样精打细算的。
等会儿问问七娘每月能有多少盈余,不够的话自己再添点,免得束手束脚。
高大娘滔滔不绝地说着,“如今也种了好些果树,不过大多不能当年结果,或是味道不好,最快的也要明后年才能见成效。待到那时,两边吃的果子也无需外头买去,还能多出一些来制成果脯,或自己留着慢慢吃,或带去城中换钱,都使得。”
几个人边走边说,很快来到山脚下,明月就发现这两座山都用栅栏围了起来。
不等她问,高大娘便主动解释说,“这边多有瓜果蔬菜,那边养着牲口和鸡鸭鹅等物,它们也是挑嘴的,唯恐过来糟践了果子。这样围起来,就不怕了,也能防着外人误闯、偷盗,牲畜走失。”
还没上山呢,就隐隐听到牲畜的动静,再往深处走时,气味也来了。
这就是高大娘想得周到了:三座山,各揽一宗事,彼此互不干扰,家禽家畜离人住的地方最远,就不至于影响日常起居和染布。
“猪牛羊各养了百来头,有专门养了喝奶的,有专门养了吃肉的,如今有些已经揣了崽呢!都用册子记着,身上也用染料画了圈。”说起这些,高大娘真是如数家珍,“靠池塘的地方还养了许多鸭子和鹅,牲口和鸡们也都来那边喝水,下了的蛋也多在池塘边,三样蛋加起来,每天能有一百多个呢!吃不完的我都腌起来……”
整座山都是自家的,开工时并不吝啬人力、地面,挖的池塘极大,乍一看都像个小湖了,旁边还挺着两条细细的柳叶舟。里面特意种了许多荷花,时值八月中,大多败了,只余零星几朵,但荷叶依旧浓翠密布,还有许多莲蓬,分外旖旎。
正如高大娘所说,池塘边围着许多牲口饮水,水中又有很多鸭子和白鹅游动,时不时叫两声,梳理梳理羽毛,分外惬意。
“荷花开得极多,偶尔染坊的人也过来瞧瞧,既帮忙,又散心,多出来的还能摘了往城里卖。”高大娘说起这些事便滔滔不绝起来,“还有这些莲叶、莲蓬也都能摘了做菜,一时用不完的货晾干了,收起来货也能进城卖,还有秋天之后的藕、鱼虾……”
前面第二座山中瓜果蔬菜所产的不好的,都可以拿到这边来喂家禽家畜,而家禽家畜们的粪便和莲花塘里的淤泥,又可以作为肥料返给前面的菜园和果林,无论什么都不会浪费。
明月便将高大娘夸了又夸,“您可真是太能干了,原先只叫您管厨房,真是屈才,如今才算是施展开了!”
高大娘被她夸得飘飘然,浑身毛孔都透着畅快,嘴角死活压不下去,“哪里哪里,也不是我一个人干的。如今我也不大做饭了,日常打理的事又有帮手……”
还是出来干活好!不光月月有钱拿,东家还隔三差五就这样狠命地夸,逢年过节又赏东西。可在家里呢,所有人都觉得她干这些事应当应分的事儿,半辈子没听见几句甜嘴的话。
“哎,下面的人干得好,说明上面的人带头带得好。”明月笑道,“您这可不算一般人了呀,如今手底下又管着养鸡鸭鹅的,又管着放牛羊羊的,还管着那么些菜地果园,又管着厨房的事儿,大小也是个正经管事了。”
把事情做到这般地步,已经不仅仅是叫大家自给自足了,还能反过来帮着明月盈利,功劳很大!
人才就该享受人才应有的对待,明月决定这几天就整理一下,把高大娘这边独立出来,也给她正经大管事的薪酬。
“管事?”高大娘想也不想就把脑袋甩成波浪鼓,连连推辞,“我就是个做饭种田的,哪里能管得了事儿呢?不成不成,这个真不成!”
“您自己算算自己管了多少摊子事儿,又管了多少人,怎么不算管事儿的呢?”明月大笑,不等她拒绝便拍板钉钉,“行了,就这么说定了。”
不去看高大娘因为激动和紧张而涨红的脸,明月重新将视线投放在山坡上,看着满山遍野的牲口和家禽,还有远处郁郁葱葱连成一片的果园菜地,以及有些模糊了的,变得很小的染坊,心中满是满足。
这都是我多年打拼的结果,这些土地,这些物产,它们所带来的银钱,永远都不会背叛我!
啊,真好!
出来走走果然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