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如今唐当家倒不算走投无路,他好歹在杭州经营多年,攒下不少老客户,另有各衙门日常使用的零散买卖……
然私人买卖需要卖家时刻维护与客户的关系,不稳定且繁琐,银子回笼也慢,怎能与官府的大宗买卖相提并论!
若他没经历过也就罢了,可已经尝过甜头的人怎能接受如此大的落差。
不行,一定要想个法子!
唐当家心绪翻滚时,明月正在城外织坊那边大摆宴席,犒劳过去一年辛苦劳作的工匠们。
她素来如此,自己好过了,也从不吝啬慷慨地回馈,于是上到染坊、织坊的工匠,下到委身过来的佃户并往来巡逻的厢军,共计五六百人,在正月十五这日都得以敞开了吃喝。
据高大娘回忆,当日光杀翻的肥猪肥羊就足有几十头,又有各色鸡鸭鹅并精细米饭、新鲜菜蔬,常见的笋子竟排不上号!
节下各处都涨价,哪怕是自家山上养的,放到外面也值不少银子呢。有人粗粗算了一回,光这一日宴席只怕就要上千的银子,真真好大的手笔。
多少人一辈子都没被这样重视过,各个红光满面,喜气盈腮,吃得口滑,恨不得把过去几十年缺的油水都补回来。
眼见气氛正酣,春枝带头举杯示意,“敬东家!”
众人见状,纷纷群起响应,嘴里塞着肉的拼命抻着脖子咽下去,一抹嘴端着碗站起来,不管里面有没有酒水,齐声唱道:“敬东家!”
数百人齐声喊口号,当真撼山震地,外面山脚下各家铺子的人听了,十分艳羡。
真是叫这些人赶上了,碰上这样慷慨的东家!
明月喜欢这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
直到此时此刻,她才觉得自己的名字名副其实,当真如一轮被无数星子簇拥的月亮。
“也敬你们!”明月以茶代酒先干为敬,扬声道,“过去一年,大家伙儿都辛苦了,来年再接再厉,一起赚大钱!”
“赚大钱!”
再没什么能比赚钱更刺激的,几乎所有人都扯着嗓子大喊。
几百号人一起闹,说笑的、喊叫的、唱曲儿的,什么都有,明月听得头疼,半道儿就撤了。
夜色已深,但月光很好,明园同在城外,也不怕关城门回不去……回家吧!
莲笙等人也在明园玩,一群年轻姑娘提着花灯说笑,见她深夜归来,纷纷上前伺候。
明月摆摆手,笑道:“你们自玩去吧,不用过来了。”
众人皆知她心口如一,齐齐谢恩,然后便嘻嘻哈哈散了。
倒是莲笙留下来,“我白日已经同家人聚过了,这会儿我也走了困,可别撵我走。”
明月失笑,“瞧你说的,我成什么人了?正好我也不困,咱们说说话。”
自从春枝带着苏父去城外支援七娘,明园里就剩下她一个正经主子,虽还有老楚头和苏小郎等人相伴,到底不是同龄同性人,有些话也说不到一块儿去。
莲笙笑道,“那边人多,一定排着队的往您跟前凑呢,可吃好了?我做了红丝馎饦,可要热热的吃一碗暖胃?”
“许久不尝你的手艺了,”明月摸摸肚子,“你这么一说,还真有些馋了,煮几碗吧,咱们一块吃,人多了吃得香。”
“哎!”莲笙欢欢喜喜去了,果然麻利地斩虾肉、捏馎饦,也不要厨房的人帮忙,把做好的生馎饦搬到明月屋里,现放在炉子上煮,没一会儿就得了。
苏小郎和二碗面前都放着盆,埋头淅里呼噜吃得欢,看着就香甜。
明月往自己碗里多倒了点香醋,看着粉红色的俏皮虾肉,闻着香甜滚烫的香气,越发胃口大开,一口气吃了两大碗方停。
见她吃得好,莲笙也高兴,又陪她在院子里转圈消食,说起正事,“午后卢夫人打发人来过,问您什么时候得空,似乎有要事相商。您看我怎么回呢?”
要事?卢珍是个外粗内细的稳妥人,若果然没有要事,断然不会这样讲。而且庞磬明明就在明园附近巡逻,只要想,哪天见不到,何须卢珍额外传话?
其中必有缘故。
“不用回了,”明月伸个懒腰,“明儿午后我亲自走一趟。”
随着她商业版图的稳步扩张,如今两边的地位有了进一步的倾斜,但至少明面上对方仍是长辈,而且相处非常愉快,明月就很愿意把这份关系好好维护下去。
次日见明月亲自过来,卢珍面上罕见的放弃一丝窘迫。
庞磬照例在外巡逻,她先拉着明月去里面坐下,亲自倒了热茶,然后才搓着手道:“论理儿,实在不好开这个口……”
听到这儿明月就已经猜着了,当下把手一抬,“婶子不必再说,需要多少?”
卢珍目瞪口呆,过了会儿才诧异道:“你就不问我要银子做什么吗?”
明月笑道:“咱们相认年岁虽然不久,可我深知你和叔叔的为人,若不是情非得已,哪里会开这个口。”
卢珍t拉着她的手感慨万千,顿了顿却道:“不行,你不问是你慷慨大度,这事我可得先同你讲一讲,不然良心不安。”
借着明月与官府的买卖,庞磬顺利跟孟于安搭上线,几次往来之后,那边透出意思,说有一个军官年纪有点大了,大约是升不上去的,想在这一二年间退下来。他是个厢军出身的从六品武官,纵然退了也没几个告老银钱,所以他本人的意思呢,是想抓住最后的机会,私底下捞一笔:如果有人出钱,他愿意担保举荐,算是把他的位子转出去。
“你是个有见识的,素来又有主意,正好,帮我们合计合计,看此事能不能做。”日常生活关心归关心,大事上卢珍从未以长辈自居,一直很尊重明月的想法。
明月想了下,“消息可靠么?”
卢珍点头,“孟大人作保,安排那人同我们见了一面,确实不假。”
明月道:“若果然如此,这是好事,夜长梦多迟则生变,拿到手里的好处才是自己的,要尽快办。”
卢珍松了口气,“原本我同你叔叔也这样想,可”,她迟疑了下,小声道,“他张口就要三千两,我们哪里出得起?叫人帮着还了下价,现在最少也要两千五百两。”
这个根本就是个天文数字!
庞磬品级不高,也不是那等好盘剥的,日常油水有限,还时常接济旁人,这么多年下来,还真就没攒下几个大子儿!
如今家里攒出来的大头还是当年明月送的几十亩地的产出呢!
夫妻俩关起门来琢磨半天,各处凑了凑,就算再找要好的平级同僚借一点,满打满算八百来两,差着远了去了!
熟人之中若问谁最有钱,非明月莫属。
可庞磬拉不下这个脸。
他一个做叔叔的转头去找侄女儿要钱,像什么话!
况且他深知一个道理,要想关系好,最好别沾钱,一旦过钱就容易变味儿。
“说不得是咱们好高骛远了,许是老天爷的意思,不是咱们的就不是咱们的,随他去吧!”庞磬想得倒开。
他的意思是,既然对方后年就要退,不如再等等,届时价钱肯定更低,正好这边也攒一攒。
但是卢珍却不这么觉得。
她的想法和明月差不多,都觉得机会难得,现在孟于安还在任上,关系都是现成的,万一过两年他也换了,不管这一档的事儿了,前期做的功夫不都白瞎了嘛!万一到时候别人也想上位呢,也浪费了明月一番苦心安排。
而且早一步上位,光夫妻俩每年的俸禄就能多出来不少,更有许多便利,于前途也有益。
所以纵然庞磬勒令不许外传,卢珍思虑再三,还是决定跟明月商议。
打从认亲那日起,大家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既然是一家人,这件事就不能瞒着明月,没得生分。
“两千五百两买一个从六品官,确实划算。”明月说。
听说官场上分三个档,三品、五品、七品各自为界,三品以上多为真正的国之砥柱、朝廷栋梁,很多都是虚职荣誉,注定会青史留名的。这个不光要靠人脉和财力,更要看个人能力。
五品以上可以参加宫宴,算是正经的中级,能力、运气、人脉和财力缺一不可。
至于五品和七品之间,就很有的说了,尤其是武官,升迁任免户部并不大在意,只要地方官推荐、履历够了就行。
世人皆称七品为芝麻官,可见其微薄,虽有实权,然仕途有限,除非时来运转,否则基本没有进入朝廷核心的可能。
眼下庞磬是八品,较七品更矮一头,偏偏四海升平,无仗可打,可谓前途惨淡。
而六品就不同了,纵然实际地位和七品八品的文官差不多,但毕竟品级摆在那里,就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意轻视的了。
此局意义重大,一定要拿下来。
“若来日叔父问起,婶子只管说是我从外面听来的,”明月当即叫人去取银子,“就说是我的意思。”
八品叔父和六品叔父说出去,差别可太大了。
卢珍当真感激不尽,忙写了欠条。
明月不差这几千银子,但卢珍坚持如此,也只好罢了。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更何况你还是小辈,我厚着脸皮借钱已说不过去,哪里能不写欠条!”卢珍正色道,又在欠条上写明白了每年还钱的金额。
晚间庞磬回来,卢珍依着明月的意思说了,庞磬听后果然又羞又愧。
“唉,虽说当初是各取所需,可石头还能捂热了呢,如今看来咱们真是占了大便宜了!”
若无明月从中穿针引线,庞磬这辈子到死也就是八品封顶了。
从六品啊,他正值壮年,只要脚踏实地好好干,死前怎么也能混到从五品了。
只要攀上从五品的门槛,逢年过节都有朝廷的特别恩典,后代还能受荫庇进国子学!这可是多少银子都换不来的无上荣光。
卢珍推他一把,“亏你长了这个大身板,关键时候又婆婆妈妈起来,说这些动听话有什么用,倒不如把实际的好处抓在手里,来日也好照应她。”
说是什么亲人之间的关心,可大侄女成长到如今的地位,早已不是区区八品小官能照应得了的了。他们若止步不前,来日只能成为对方的拖累,时候久了,翻来覆去说那些苍白无力的话只会叫人厌烦。
庞磬被她堵得没话说,细细一琢磨也确实是这么个理儿,只好按下不提。
晚间到底睡不着,庞磬就戳戳卢珍,“改天咱们找个有威望的人,帮着立个身后文书,你我百年之后家产一分为三,三个孩子各一份!”
夫妻俩只有两个儿子,那么第三个孩子说的自然就是明月。
卢珍乐了,转过脸来看着他笑,“谁稀罕你这点破铜烂铁不成?”
庞磬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还是梗着脖子道:“她稀罕不稀罕是她的事,咱们给不给是咱们的心意。”
投之以桃李,报之以琼瑶,总不能因为她有本事有钱就让她吃亏吧!
卢珍眉眼柔和。
两口子同床共枕这么多年,默契非常,早在庞磬开口时她就明白对方的意思了,方才不过说句玩笑话而已。
她吐了口气,想了想又补充说:“既要这么着,改日就给老大和老大媳妇去信,老二一家子也叫到跟前来,将此事原委原原本本说清楚了,也叫他们念着明月的好,省得来日起龃龉……”
倘或来日哪家的小子真进了国子学,也是他们姑姑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