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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商 第21章

作者:少地瓜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777 KB · 上传时间:2025-10-18

第21章

  六月初十,明月自固县启程。

  正是一年间最热的时候,炽热阳光尤如利剑,笔直地穿透衣裳,烤得皮肉生疼,继而汗出如浆,又被燥风卷起的尘土糊匀,闷且痒。

  近来少雨,地面开裂,树叶打蔫,远看天地都被扭曲,沿途许多小池塘、小河也干涸,露出底部黑乎乎龟裂的淤泥和焦干的鱼虾。

  太热了,白天完全不能赶路,明月只好昼伏夜出,吃不好、睡不好,一路辛劳难以言表。

  一人一骡于七月初三傍晚抵杭州,次日一早进城,饶是薛掌柜见多识广亦不禁感慨,“你怕不是飞来的!”

  盛夏三伏,简直是在玩儿命。

  如今两人熟了,彼此间少些拘束,明月主动向她讨茶吃,咕咚咚灌下去半壶才狠狠吐了口气道:“走量,我比不得旁人,只好抢新鲜。”

  有失必有得,寻常货色走量如何能有这般厚利。

  说着,明月难耐地扭了几下脖子。

  纵然一路戴着帷帽,依旧挡不住地面返上来的热气,她的脖子和下巴皆被晒伤,近几日开始蜕皮,黑一块白一块,皱皱巴巴十分可怖。汗水滑过掉皮后的嫩肉,细细密密地疼,她几次三番想伸手挠。

  薛掌柜递来一把绢扇,叫人去取薄荷芦荟汁子和药油,“快别抓,当心留疤。用纱布蘸药水按一按就好了,保持干爽,三两日便可收敛。”

  不多时,药汁上来,明月洗了手,照她说的法子按了一回,又往两侧太阳穴上擦了点药油,凉意顿生,舒坦得直吐气。

  薛掌柜帮她扇了几下,“你这样跑,一年下来卖不少呢。”

  这次光湖丝苏绣便要八匹,又要细锦,都是贵价好货,快赶上中等贩子了。

  进货并不难,难的是如何在短时间内销出去。

  这个姑娘的扩张堪称神速,她亲眼见证了对方一步一个大台阶,短短半年多就从几两的碎布头买卖攀升至如今的苏绣、锦缎,着实令人震惊。

  明月将扇子扇出残影,薄荷药油味儿迅速弥漫开来,“买卖不等人,能赚就赚吧,谁说得准以后如何?”

  桌上摆着一只青石小水翁,里头两朵粉荷亭亭玉立,粉蕊怒放,另有一支含苞,衬着两片浓绿大荷叶和几只歪脖莲蓬,分外有趣。

  明月一扇风,那细嫩花瓣便微微颤动,隐隐泛起一点带着水意的清香来。

  见她盯着莲蓬看个不住,薛掌柜莞尔,伸手取了一只给她,“剥了吃吧,莲子脆嫩,莲心虽苦,却是败火良药,吃些无妨。”

  明月嘿嘿一笑,果然剥了来吃,“哇……呕……”

  好苦!

  难得见她这般孩气,薛掌柜被逗得大笑,“细锦最迟明天下午便到,只是苏绣却有些早,少说要七、八日才来呢。”

  “我等不了那么久。”明月皱眉,刚吃过莲心的脸上更皱巴了。

  与赵太太签的“生死状”上若干条款历历在目,她定要八月初三之前回去,否则之前的一切努力便都白费了。

  啧,麻烦了。

  “这样急,”薛掌柜跟着郑重起来,擎着扇子扇了几下,“不好办呢。”

  “正是,”明月摆弄着剩下的半只莲蓬叹道,“言而有信乃商人立足之本,若此次办砸,恐怕就没有来日了。”

  薛掌柜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扇扇子的手一顿,“既如此,你可愿往苏州去一趟?”

  “苏州?”明月瞬间了然,“有何不可?”

  她知道薛掌柜的意思了:虽未到,但算算日子,大略也该得了,只等薛记的人去接货罢了。左右苏州乃返程必经之路,她大可以先去,直接在码头的薛记货船上交割,也不必再回杭州,岂不省事?

  “多谢您了,实在解我燃眉之急。”明月起身作揖,又想了一回,“正好,我还有些事要办,后日一早出发,约莫两日可达,可来得及?”

  当然,最省事的还是直接跟薛记的船去,但事关业内机密,窥探同行渠道乃行业大忌,薛掌柜不至于那般无私,明月也不至于那般无耻。

  况且码头上卖货实在繁琐,需得薛记的人重新开舱、盘点登记,薛掌柜肯如此行事,已是帮了大忙。

  薛掌柜对她的知进退很满意,“好。”

  对合眼缘的人,薛掌柜并不介意顺手帮一把,但对方定要知情识趣,断不可打蛇随棍上、得了便宜还卖乖。

  如此,刚好。

  两人又坐着吃了会儿茶,下头便有伙计来通报,说有贵客到,需薛掌柜亲自接待。

  明月顺势告辞,出门路过书肆,脚步一顿,转头走了进去。

  杭州富贵,许多小姐们也读书,她去时正有几个年轻姑娘与伙计说话,“恁多版本,叫我不知如何取舍。”

  同来的几个女孩儿也叽叽喳喳议论起来,声音清脆,透着股无忧无虑的鲜活气。

  伙计便一一翻与她们瞧,“单论装订之法便有蝴蝶装、包背装和线装之分,各有千秋。再有内页刊刻,姑娘你瞧,这是官刻,好纸好墨,排布整齐、字迹清晰,多放几年也不褪色,封皮乃荷叶皮纸,略沾水亦无妨。官刻亦有两个版本,一白本,一带大儒注释的,价格么,自然贵些,前者要五两,后者七两。”

  明月也凑上去瞧,跟着学了一手。

  做买卖嘛,不一定遇到什么人,倘或来日有文人做客人,自己却对书画之流一窍不通,总归不好。

  那几位女郎低声议论一回,大约是觉得贵了,迟迟不开口。

  伙计见状又打开另外几本,“这是私人书坊刻印,排布么,自然不如官刻齐整,字迹也小,纸张和墨水不过平平,封皮亦无甚好处。不过看都是一样看的,卖得也最多。”

  真是一文钱一分货,明月这个不懂行的都能一眼看出好坏:

  最贵的纸张厚重,翻之铮铮有声;字迹宽大整齐,阅之心旷神怡;每页还单独留出写批注的空白,看着便舒心。

  反观便宜货,为节省成本,纸张甚薄,且质地并不匀称,又恨不得一页当三页用,蝇头小字密密麻麻……

  几位姑娘挑了两本中等的,合计三两九钱八分,蝴蝶般翩然离去。

  见明月没走,伙计又笑着上前招呼。

  明月难得扭捏,“我认字却不会写,该从何处下手呢?”

  买卖做起来之后,需要落款的地方越来越多,可是她根本不会写。

  那书肆伙计并未瞧不起她,温和道:“姑娘以前可曾习过?”

  明月摇头。儿时她跟先生念书,还没念到需要上纸练字呢,先生就被继母辞退了,压根儿没入门。

  “平时我也用木棍在沙土上练,可是到了纸面上还是不成。”明月沮丧道。

  “那自然是不成的,”伙计温和笑道,“木棍是硬的,毛笔是软的,沙土不会晕,不会破,又怎么能一样呢?”

  他想了想,耐心道:“我想你练字定以务实为要,既如此,那些花哨卖弄便一概不取……”

  非伙计势利眼,皆因他常年待客,练就一双利眼。似方才那几位小姐,周身温t柔,眼神清澈,一派天真烂漫,便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娇客,大多好诗词文章,以备取乐消遣;可眼前这位姑娘肌肤不甚白皙,双手却尤其细腻,更兼双眸精光四射,浑身透着急往前冲的锐气,只怕是个丝绸商人。

  商人么,尤其是年轻商人,只怕没有什么吟诗作画的雅兴。

  伙计张口报了几本字帖,又说了两样纸和一种毛笔的名字,“依我说,姑娘先买一本拆分笔划,再买一本《千字文》的字帖,日常所需字样大多齐备,也就够用了。练好这两本,日后再想买什么,也好入门。”

  见明月点头,他又道:“练字是水磨工夫,不要怕絮烦,且先将横竖撇捺等一概笔顺练会了再说。就好比盖房子打地基,若地基不稳,又怎么能求日后通达呢?至于墨汁,初学者什么墨汁暂且不要紧,若逼得狠了,水也能将就几日……你且先练,时日多了,自然能品出不同来,到时再选墨不迟。”

  真是遇见好人了,明月连连道谢,如获至宝。

  稍后回到客栈,绣姑见她买书还诧异,“如今你竟正经要写文章了不成?”

  明月失笑,“我哪有这个福气!”

  正说着,竟过来一个熟脸,开口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姑娘,要浆洗衣裳么?只要一文钱一件。”

  明月一怔,这不是上回来碰见的对门那个来寻丈夫的么!记得叫七娘?竟还没走?瞧着干瘦好些,十分憔悴,活像换了个人似的。

  只是眼神依旧平静,平静中透着股韧劲儿。

  明月的衣裳昨晚就顺手洗了,这会儿倒不必旁人来,那女人听了也不纠缠,略福了一福,伴着蝉鸣转身走了。

  “怎么回事?”她一走,明月便低声问绣姑。

  绣姑叹道:“早几日就这么着了,一直没找到人……她身上没几个钱儿,又没地方去,我怎好眼睁睁看她流落街头,暂时让她睡睡柴房。她呢,也算勤快,杂活全包了,日常帮人浆洗衣裳赚些伙食。可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天长日久的,还能真一文不给?可她家小店仅四间房,哪里用得着再雇人呢?

  “那她还不走?”明月更惊讶了。快两个月了吧?每日开销不是小数目,若找不到,还不如先回家呢。

  “回不去了,”绣姑唏嘘道,“听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公婆十分刻薄,娘家兄嫂也非善与之辈,唉!”

  同为有家不能回者,明月不禁涌起一点同命相连之苦,“果然找不到么,干脆报官算了。”

  “衙门里日日千头万绪的,哪里管这个,”绣姑撇撇嘴,“况且早说是求学来的,亲爹娘都不着急,纵然她硬说是死了,无凭无据的,人家也不当真呢。”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说,“说句不中听的,那男人如今到底在不在杭州还不一定呢。”

  明月也这样想,“依我说,说不得就是男的一家子合伙做戏,偏要将她蒙在鼓里呢。”

  若儿子果然好几年没动静,爹娘还能不着急?一准儿有鬼!

  绣姑嗯了声,“我也这么想。”

  其实那女人未必不知道,只是知道又如何?不过找个借口,拼命吊着叫自己活下去罢了。

  说着说着话,巧慧从外面回来,也不知跟谁玩的,热得小脸儿通红,豆大汗珠顺着鬓角、脖子哗哗直流,手里还抓着几只吱哇乱叫的知了,“娘,明姐姐,我捉的!”

  她身上呼哧呼哧直冒热气,浑似移动的火炉,看得绣娘眼皮子突突直跳,“你也不怕热!快跟我去洗澡!”

  小兔崽子们石头变得不成?大人坐着一动不动都难熬,她们竟能在大日头底下嗖嗖跑!

  明月大笑,目送娘儿俩嘻嘻哈哈远去,余光瞥到角落里吭哧吭哧搓洗衣裳的女人,心里渐渐冒出一个念头。

  只是事关重大,看看再说。

  眼见七娘洗干净一盆衣裳,往院子里晾了,也不歇息,竟擦擦手,又带上帷帽往外去。

  明月一声不吭,悄悄跟在后面。

  就见七娘一路往城里去,逢客栈便进,遇人便问:“大爷,要浆洗衣裳么?一文钱一件……娘子,要浆洗衣裳么?一文钱一件。”

  但浆洗衣裳不算什么难事,既有自己洗了的,也有旁的抢活儿的,七娘问了一圈也才三件。

  大约来过许多次,许多伙计、闲汉都识得她,远远看见便笑,还有人嘴上不干不净的,“嫂嫂,过来吃杯酒吧!”

  “好个能干的婆娘,我家有许多被褥要浆洗,你去不去?”

  饶是明月都听得火冒三丈,可七娘只装作没听见。

  可她不反抗,渐渐地便有人放肆起来,竟笑嘻嘻上来拉扯,“来来来,别洗衣裳了,陪大爷吃一杯。”

  七娘扭身要走,却又有两个闲汉凑上来,嬉皮笑脸将她围在中央,你一眼我一语,你一把我一下。

  欺人太甚!

  明月脑门儿上火星直冒,伸手就往骡子肚子下头摸,手指头才碰着刀把,却见木头人突然爆发:

  “啊!”七娘尖叫一声,举起装着脏衣裳的包袱就往那些人身上砸。

  那几人不妨她骤然爆发,被臭烘烘的衣裳裹了满头,几欲作呕。

  店内众人见了,一阵哄笑,那几人恼羞成怒,才要发作,却见披头散发的七娘竟弯腰抄起一旁的条凳,双眼血红扑过来,“都别活了!”

  她长期缺吃少睡,力气不够,条凳挥到半空便往下落,一个站立不稳,连人带条凳一起摔倒在地,又带倒一张桌子,杯盘碗碟连同汤汤水水摔了一地。

  周遭的客人们纷纷尖叫出声,引得跑堂、掌柜的都来看,“这是怎么了?”

  七娘挣扎着要往上起,手按在碎瓷茬上,血涌出来也不知道疼,竟不似活人,那三个闲汉只是口花花,何曾见过这样拼命的场面?都有些怕了,边后退边嚷嚷,“她自己发疯摔了的,不关我们的事啊!”

  “分明是你们下流放浪!”明月猛地从人堆儿外面挤进来,举着菜刀冲他们吼,“狗日的,都别想跑!”

  欺人太甚!

  这又是哪儿来的女煞神!

  众人为明月持刀的凶相所惊,潮水般向四周退避,又恐闲汉逃脱,这两个女疯子拿他们泄愤,便默契地堵死了闲汉们的退路,远远看起热闹来。

  七娘发疯固然可怕,但持刀的明月显然更容易伤人,尤其此刻她脖子下巴少皮没毛,尤为可怖,掌柜的不禁头皮发麻,“姑奶奶,哪里就至于动了兵器呢?有话好好说。”

  万一在他店里闹出人命,当真是“黄泥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你怎么不问他们,”明月猛地朝三闲汉一比划,扯着嗓子吼,“这是要好好说话的样子吗?”

  雪亮刀锋划出一道白光,三人齐齐发抖,“啊啊!别动手,别动手!”

  “给她赔不是!还要去医馆!”明月用脚尖踢飞地上的碎瓷片,过去单手将七娘从地上拽起来,“再赔给店家!”

  “啊对!”眼看这个烈货不好惹,掌柜的立刻调转枪头,拉长了黑脸冲三闲汉骂道,“好王八,在老子店里嘴上也没个把门的,灌了两口黄汤,不干不净胡沁甚么!快点赔钱,啊不,赔不是!”

  “我,我们哪里有钱……”三闲汉战战兢兢。

  他们只是进来闲坐,看哪个好说话,便上前卖弄唇舌讲些动听的,偶然碰见客人心情好了,或许能混一杯来吃。

  掌柜的气急败坏,“没钱进来坐什么!”

  还打碎我的家当!

  “脱了衣裳去卖!”明月吼道,“总有家吧?若她果然有个好歹,你们倾家荡产也要治!”

  穿的人模狗样的,净不干人事!

  “没听见吗?!”见那三人不动弹,明月上前就是一个嘴巴子,也不管打的是哪一个,“赔不是!”

  又恨铁不成钢地扭头看七娘,厉声道:“刚才你的厉害哪里去了?过来,打回去,要么骂回去,以后谁也不敢瞧不起你!”

  失魂落魄的七娘被吼得一个哆嗦,大梦初醒般抬起头,看看“面目全非”的明月,看看闲汉,再看看一直袖手旁观的众人,眼里慢慢聚起一点湿润的神采。

  她咬牙上前,抡圆没受伤的那条胳膊,挨个甩那三个闲汉的大巴掌,“狗杂/种!”

  “狗杂/种!!”

  “狗杂/种!!!”

  不许,不许你们那么说我!

  七娘的声音中带着哭腔,随着巴掌一起甩出去的,还有长久以来的委屈和辛酸。

  掌柜的既怕明月再发疯,又恨闲汉们损毁餐具,也希望能抵账,于是一咬牙,叫上几t个健壮伙计,押着三闲汉陪明月和七娘直奔医馆而去。

  后头还跟着看热闹的,乌压压一群人挤在医馆门口,吓得对方够呛,还以为医闹来了。

  解释清楚之后,才有留着山羊须的大夫上来瞧。

  见七娘手上的血都顺着流到胳膊上,大夫先用药酒洗了一回,又以镊子分开皮肉,检查伤口内是否有异物留存,“忍着些。”

  所幸里头倒还干净,大夫再冲洗一回,立刻敷上药粉,可马上就被渗出来的鲜血冲走。大夫看得直摇头,“没伤着筋骨,不过两寸到底太长,还有些深,不好止血。如今天气又热,倘或再脏污、撕裂了,恐于贵体有害,不如缝针,再日日敷药,干晾上十天半月也就长好了。”

  一听不重,众人都松了口气。

  七娘最不怕痛,也不要麻沸散,硬生生熬着缝了十多针,看得众人眼皮子直抽。

  医者仁心,那老大夫还抽空往明月脖子上扫了眼,“你这个晒伤不好见水啊……”

  最后算账,药酒、药粉、缝针钱,外加大夫看诊,顷刻间竟填进去一两一钱。

  明月不禁咋舌,真是没什么别没钱,有什么别有病啊!

  三个闲汉自然付不起,不必明月再嚎,客栈掌柜的便打发伙计们往各自家里搜罗了若干桌椅板凳、衣裳被褥,往当铺里走一遭,换来一两三钱。

  事到如今,他安了心、出了气,也不计较这一钱两钱的,索性都与七娘压惊。

  一场混乱就此结束,明月余怒未散,见缝插针对七娘唠叨:“世人便是如此,好的怕坏的,坏的怕不要命的,遇事不能一味忍耐,你要当场打回去,旁人知道你不好欺负,自然就不敢欺负。”

  只要肯吃亏,就有吃不完的亏!

  与其窝窝囊囊的活着,明月宁肯死!

  “我……”七娘看了她一眼,“多谢你。”

  她只是想着,日后少不得再来这里收脏衣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如今看来,一步退,步步退。

  “嗨,不值一提,”明月摆摆手,“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七娘黯然道:“过得一日算一日吧。”

  除了操持家务、缝缝补补,她什么都不会,甚至学了这么久了,官话说得也不好。

  “你跟我干吧。”明月脱口而出。

  干什么?七娘下意识往明月手里瞥了眼。

  明月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抓着菜刀,难怪人都绕道走!

  她讪讪一笑,将菜刀放回去,“我是走南闯北贩布的,也不哄你,眼下么,挣得不算多,也累得很,一年到头多在路上,风餐露宿是少不了的,若遇着野兽、歹人,说不得也要拼命……”

  早在赵太太委托捎布时,明月就在琢磨这个事儿了:

  她没读过正经书,只知道一条律法,布帛属特殊商品,凡一次买卖十匹以上者,皆归于商用,需缴税一成。若再行开店,另有百中取三、取二、取五的几样交易税等。

  例如这次有十多匹布,且不说一个人带不带得了,即便带得,明月也逃脱不了!

  一成税啊,太痛了!

  但朝廷对底层百姓亦有恩德:一人十匹。所以小商贩们常会雇人,分散运货,税务官领会圣意,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然,数量太多就不行了,毕竟朝廷不是开善堂的,税务官也不是瞎子。

  如此一来,小商小贩可以糊口,豪商巨贾避无可避,本意是叫穷的不至于太穷,富的不至于太富。至于真实情况么……

  “我,我吗?”七娘尚未从方才的余波中走出来,愣愣的不敢相信。

  “就是你,”明月笑笑,“你我不熟,也不知你能不能做、做得怎么样,所以头个月没办法给你开工钱。不过我可以保证,我吃什么你吃什么,我住哪里,你也住哪里。先走一个月看看,若好了,以后包你的四季衣裳,工钱照开。”

  找人帮工很不容易,要能吃苦,要身体好,要忠诚……

  二十来岁的七娘能吃苦,身体也不错,够能忍,被点破之后也能立刻反击,这很好。最要紧的是离家两个多月,分明混得惨兮兮,却始终没想过走歪门邪道。

  心性正,这是顶顶要紧的。

  最后说句不好听的,没有一技之长的七娘根本没有退路,明月完全不担心她背叛。

  而且她们都是女人,也不必忌讳什么,以后再添头牲口,甚至可以鼓鼓劲儿单独上路,不必再东拼西凑拉人组队,多么畅快!

  七娘完全没有给明月等候的机会。

  她的眼泪刷的落下来,“东家,您心善,愿意拉我一把,我还有什么可挑剔的。我也没有旁的本事,不怕吃苦,只跟着您拼命罢了!”

  “好,”明月高兴地拍拍她的肩膀,“以后咱俩好好干,赚大钱!”

  七娘手受了伤,又要跟明月走,便干脆将收来的脏衣退了,回客栈收拾家当。

  得知她要跟着明月走,绣姑诚心诚意道贺,“明月是个实在姑娘,日后你们俩相互照应,也是缘分。”

  七娘吸吸鼻子,深深一福,用半生不熟的官话道:“这些日子给您添麻烦了,以后我一定报答。”

  “嗨,出门在外都不容易,”绣姑摆摆手,跟着松了口气,“说那些作甚。”

  次日明月先去薛记布庄挑了八匹细锦,又往水司衙门去问包船的事。

  苏杭同属两浙路,水司衙门开具的批条可以通用,明月现场缴了十五两银子,次日便可凭批条往苏州坐船。

  只是时间仓促,有个坏处:先来后到,若一时无船可坐,也只好干等。

  见她年岁小,那官差特意出言宽慰,“时下天气炎热,非游玩的好时节,想必包船的不多。以后记得提前三天来,事先订好便可少些烦恼。”

  明月道谢,又问:“差爷,能与人搭伙么?”

  对方点头,“不过乌篷船甚小,最多只得四五人,若有牲口或大批行囊就更少了。”

  明月心想,我一个,大青骡一个,七娘一个,再算上十来匹布,还有空哩。

  下船后到固县还有五六日路程,到时再给七娘配齐牲口也不迟,还省了船上吃水呢。

  七月初六一早,明月带七娘去苏州,初八于码头停靠后,先往当地水司衙门递条子。

  责任此事的差役眯着眼翻了翻船舶簿子,“白天的没了,只今晚有条船回来交班,明日一早发,坐么?再往后就多了。”

  明天还得拿货呢,明月道:“要后天一早的。”

  定好船,明月便去找客栈,七娘小声说:“东家,我不用住。”

  她心疼钱。

  明月失笑,“不是说了么,我吃什么你吃什么,我睡哪儿你睡哪儿,就算你不住,我就不住了不成?想什么呢,你打地铺,咱俩一个屋子。”

  七娘这才放下心来,入住后又擎着一条胳膊铺床、端饭,分外殷勤,生怕被撵走。

  苏州夜里也极热闹,她们近水住着,远远听见有丝竹声混着细细的歌声借着水音传来,恍若游丝,十分勾人。

  两人趴在窗口,怔怔听了半日,看水面上摇曳的星光月芒,目送外头白白嫩嫩水生生的小娘子、公子们来了又去,津津有味,直到明月的肚皮开始喊饿。

  天是黑的,但街头巷尾的灯火依旧亮着,从高处看去,与蜿蜒河道内随波逐流的花灯一般动人。那是沿街叫卖的小贩和跑腿的伙计。

  明月花四十个大钱叫了一大盆三鲜馄饨,一盘棕红色油淋林笋丁酱肉和一个香喷喷大炒鳝丝,逼着拘束的七娘分吃了。

  如今她渐渐适应南方湿热,胃口也慢慢回归,就很想吃肉。做体力活么,肚里没油水根本打熬不住。

  馄饨里有肉,酱肉自不必说,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颤巍巍一块好不馋人。黄鳝性温,能补虚损,益气除湿,正好她近来亏损得厉害,也去去湿气。

  饱饱一顿,七娘梦中都在舔嘴抹舌地回味。

  要是天天能过这样的日子就好了……

  第二天,明月重返码头,挨着密密麻麻的大小船只一路找寻,终于发现了悬挂“薛记”幌子的货船。

  两边各拿出一半撕开的条子一对,核验无误,薛记的伙计才让明月上船挑货。

  晚间明月将布匹仔细包好,反复叮嘱七娘,“这趟湖丝苏绣和细锦各八匹,明儿登船时必有官差核验,你我各带一半,届时你只说乡音,扮成咱俩搭伙的模样……”

  七娘不懂,但足够听话,一脸严肃地点头,然后紧张得一宿没睡,生怕将东家头回交代的差事办砸了。

  七月初十一早,两人一骡赶往码头。

  码头边上搭着凉棚,早有税务官懒洋洋坐在里头吃t茶,见她们所负行囊甚大,特意叫过去查验,“带的什么,有多少?你二人可是一伙的,前往何处啊?”

  明月忙递上条子,“给亲友带的布匹和书籍,”又指着七娘说,“因囊中羞涩,特找人分担,下船后再各奔东西。”

  税务官看完条子,再看行囊,确实是布匹和书籍,又看七娘,“你们不认识?”

  七娘眨眨眼,张嘴喷出一大串闽南话。

  税务官:“……说官话!”

  七娘急了,又是一大串闽南话。

  她的官话是真的不好。

  明月满面坦诚,“确实不认识,如今中人不在,民女也听不懂。”

  税务官听得头痛,随手将条子丢还给明月,不耐烦的摆摆手,“过过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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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二合一哈!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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