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这世上纯粹的善人不多,纯粹的恶人也很少,大多是不好不坏的普通人。
事发后短短数日,城内外就传遍了,说那家绸缎庄子掌柜的生前专门坑蒙拐骗,死了真是罪有应得。更有甚者,还添油加醋、捕风捉影弄出许多花色来,简直不堪入耳。
杭州不缺绸缎庄,出了这事,那家顿时门可罗雀。
数日后明月再次去找薛掌柜时,便发现河对面已关门大吉。
“顶梁柱没了,名声也臭了,”薛掌柜冷冷道,“开门一日便是一日开销,两天前便遣散伙计……”
又或者想熬过风头过去,东山再起?
托那畜生的福,近来周遭一带各大铺面买卖暴跌,众人都恨得牙根痒痒,恨不得将他拉出来再杀一回。
“那里面的货怎么办?”明月问。
“如今正操办丧事呢,哪里顾得上那个。积货多年不是小数目……”终究晦气,薛掌柜不愿多谈,“说起来,这次你待得倒久。”
说起此事明月便兜不住笑,“有位待我极好的夫人,她夫君今年秋闱高中,我正欲登门贺喜,想着来你这里拿两匹好缎子。”
今天放榜,一大早便有官差快马加鞭将名单送往各地衙门,明月鞋子都被挤掉一只,拼命抢了个头波,终于找到了那位疑似杨相公的名讳。
她不知道对方大名,但知道姓氏,且名单后面跟着籍贯住址。
错不了,常夫人变成举人娘子啦,相公高中本地乡试第三名!
“哦,九月初四,果然该放榜了!”薛掌柜不意她还有这般际遇,立刻换上一副笑脸,“恭喜恭喜,果然是好消息!不知是哪位老爷?”
“在扬州呢,”明月并未多说,“要一匹步步登高的紫地提花缎,略厚些的,再要一匹蟾宫折桂的细锦。”
“扬州啊,那可有些远,”薛掌柜想了下,“你这次是直接从扬州走呢,还是再回来?”
“直接走吧,”明月道,“耽搁够久了。”
恩人得偿所愿,她在此地便无牵绊。
在明月这个北方人和七娘这个极南方人看来,杭州、苏州、扬州颇有相似之处,但令人头痛的是……换个地方还是听不懂!
为什么啊!
明明相去不远,为什么差这么多!
一出杭州地界,两人便双双成了瞎子、哑巴,像一双傻t杵在岸上干瞪眼的鱼,最后还是在码头上花几十个大钱雇了个会说官话的书生做导游。
明月心道,果然还是大地方挣钱的机会多啊,瞧瞧,在江南一带当个引路人都饿不死……
“瘦西湖畔霜花园杨举人?”那书生一听便来了兴致,“哦,你们说的可是高中乡试第三名的杨逸杨老爷?”
明月点头,“正是。”
“你们是他亲戚?”书生好奇道。
明月摇头。
“那可未必能见得上,”书生笑道,“近来那位杨老爷家颇热闹,门口拜帖无数,每日不知多少乡绅乃至父母官请他去赴宴、吃酒……”
那书生倒不白挣钱,边走边将沿途景致、名胜讲与明月和七娘听,中间又穿插名人典故,十分引人入胜。
“到了,前头人多,恕我不便过去,两位顺着人群就是了。”抓紧时间回码头,还能再接几波。
正听得入迷的明月和七娘如梦方醒,“哦哦,多谢多谢。”
书生没撒谎,人可真多啊,除了亲友前来拜会的,更有四方慕名而来沾喜气、蹭文气的,还有的干脆把身子前来相投,甘心为一佃户,求个庇护……
这几日杨家一概不见客,若有要事需递帖子。
两人乖乖牵着骡子,沿白墙黑瓦排队,看那蜿蜒墙头上探出来几丛修竹、几蔓蔷薇。墙角有油绿的青苔,湿润的空气中弥漫着好闻的味道。细细分辨时,还能嗅到未散尽的鞭炮味。
轮到她们时,明月便掏出当初常夫人给的帖子来,“早前夫人于我有恩,今听闻杨老爷高中,特来贺喜。”
见她有名帖,那管事忙翻开来客名簿,客客气气道:“原是故人来见,敢问姑娘名讳?”
又叫小厮来,预备登记后请进去吃茶。
熟人和生人本不可一概而论,更何况是夫人亲手交出去的名帖。
明月笑笑,“想来贵府上正忙,我无甚要事,就不进去裹乱了。这里有些微薄礼,聊表心意,还望您帮忙呈递。”
“不敢不敢。实不相瞒,今日老爷和夫人确实赴知州大人的宴去了,”管事忙叫人收下,登记造册,“请姑娘签下芳名,留下住址,晚些时候夫人回来,老朽也好回禀。”
“如今我常往返于南北之间,若夫人有吩咐,只往杭州城外的孟娘子客栈传话便是。倘我不在,有回复不及的,还望夫人见谅。”能在亲友访客簿子上留名的多沾染书香,或龙飞凤舞,或工整秀丽,唯独明月没正经学过,勉强模仿其形罢了,一落笔便似蟹脚鸡爬,当真大煞风景。
她歪歪斜斜写下自己的名字,脸蛋红红的,有点不好意思。
唉,我写的字真丑啊!
还得练。
见明月二人执意要走,管事的苦留不住,又叫人奉上提前装好的四色点心盒子。
北上的路上,七娘边吃水晶桂花糕边感慨,“上行下效,那杨家的管事都这般和煦有礼,主人家的人品行事亦可知了。”
明月笑,“是啊,我当初的运气实在好极了。”
却说晚间常夫人夫妇相携归来,梳洗完毕,换了家常衣裳,一边吃茶一边听下头的人说起今日访客,又让莲叶念登记簿子。
“咦,夫人您瞧,这是谁?”念着念着,莲叶突然惊讶道。
常夫人接过来一瞧,亦是惊喜,“竟是她。”
又忙唤过外门管事,“这位叫明月的姑娘可是自己来的?现下还在城中么?”
“回夫人,那姑娘是跟另一个略大几岁的小娘子来的,当时说是即刻北上,只怕现下早已出城了。”管事恭敬道。
“哦,”杨逸略回想了下,笑着看向妻子,“就是年初你提过的那个极有骨气的小姑娘?”
“正是,没想到如今她竟这样出息!”常夫人的语气中充满欣慰,兴致勃勃地让莲叶将明月的贺礼取来,打开却蹙起秀眉,“真是胡闹,她一个小孩子家家的,怎好送这样重的礼!”
一匹点金蕊丹桂飘香细锦,必然是预祝夫君来年蟾宫折桂、进士及第;一匹紫蒲色步步登高如意纹提花缎,寓意万事如意、紫气东来,当真用心了。
少说也得几十两吧?对他们这样的人家不算什么,可寻常百姓如何挣得?
杨逸亦是惊叹,“你不是说她投奔亲戚去的,难不成亲戚竟如此大方?”
“你方才没听管家转述她的话?如今仍南北奔波,若果然亲戚照看,何至于此!”常夫人幽幽叹道。
那亲戚究竟有没有还两说呢!
如今看来,竟是自谋生路去了。
杨逸熟知妻子心思,想了片刻却道:“我却觉得你多虑了。”
“怎讲?”
“你既赞她知深浅、懂进退,兼具傲气傲骨,可见天资卓越,胸有城府,亦可算女中君子,又怎会一时冲动做出力所不及之事?她既送,便是送得起,若你我贸然退回,岂非伤了她一片赤子之心?若果然过意不去,再打发人送些回礼便是,也叫她知道如今你我也未曾轻视于她。”
许多时候,无形无声的尊重会比金钱上的客气更叫人欢喜。
当局者迷,常夫人曾与明月一路同行,知她乖巧不易,难免不似丈夫旁观者清,一针见血。
常夫人听罢,果如拨云见日,笑道:“你说得极是,当日她连一餐一饭都不愿亏欠,若我拒而不受,岂非叫她难堪?竟是我误了。”
万物应万法,关心一个人也未必要事事替她俭省,过犹不及啊……
再说明月和七娘,今番不急,返回固县已是九月末,要穿夹的了。
路边一度郁郁葱葱的树木渐渐泛黄,尤其途中一片银杏林通身金甲,衬着瓦蓝天空和纤云几缕,色彩艳丽而分明,当真美不胜收。
两人特意在银杏林中歇息,尽赏美景。
明月还挑形状优美的捡了两片,小心放入褡裢内珍藏。
这是她离家后的第一个秋日,她最喜欢的季节。
以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无数个。
这一趟比较走运,下船吃饭时在码头边的茶摊上遇到两个北上的,众人便搭伙走。虽中途分开,终有几日同行,剩下两日也不怕什么了。
如今秋高气爽,赶路反而成了一种享受。
抵达固县后,明月和七娘照例休息一夜,次日再登马家。
这一次,赵太太只要了三匹布。
眼见出来和进去没两样,七娘就有些着急,这是怎么了?
明月冲她微微摇头,又对面带忧色的春枝笑道:“月亮尚有阴晴圆缺,何况你我?”
哪里就能次次圆满?
她对此早有预料,虽失落,却也看得开。
春枝便悄悄安慰她,“太太并非存心针对你,年前无需走动,家常的也够了,确实不大缺料子了,不买你的,料想更不会买旁人的。”
晋升二等后,春枝能看到的内幕更多,说这些话并非无的放矢。
明月点点头,“我晓得。”
所以这次她也没一味挑选赵太太喜欢的,其中颇多斑斓绚丽、富丽堂皇的锦缎,以及老成持重、端庄典雅的暗纹提花或印花。
“姐姐可是遇见什么事了?”分别之时,明月忍不住问。
今儿打一见面她就觉得不大对劲儿,春枝的眉间隐隐有皱,必是最近时常蹙眉之故,眼中亦有血丝,稍显憔悴。
春枝本想说没事,可对上明月真诚的眼睛,张了张嘴,还是没忍住漏了一点出来,“同人拌了几句嘴罢了。”
明月摇头,猜测一定不是拌嘴那么简单。
春枝日常活动范围有限,烦恼必源自马家。
上头的主子们大约不会同一个丫头计较,若果然有大错,只怕一早便发落了,岂容春枝暗自神伤?她又有成算……那就是下头的人。
想那马家三代之前就在本地贩药,根基稳固,里头的仆人也有好多世代为奴,世称“家生子”,而春枝却是儿时被卖到这里来的,由此便产生分歧。
春枝当丫头往上爬,其实跟明月做买卖是一样的,一应份额都有限,一个人多了,其余的人肯定就少。家生子之间会内斗,更会抱团排挤外来的,春枝一个没根基的外来野丫头竟一跃二等,势必沦为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想到这里,明月拉着春枝的手叹了口气,只怕她这阵子都不好过。
“姐姐,当初咱们虽因私相交,然人心肉长,彼此往来几个月,石头也该捂热了,更何况还是活生生的人呢?咱们都是一样的人,不要生分,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说!”
春芝眼圈一红,险些掉下泪来,慌忙别开脸,飞快地抹了下眼角,这才强笑t道:“放心吧,我知道厉害。”
出了马家门后,七娘也跟着叹,“看着高门大户的,想不到也这样难。”
近来她勤练固县方言,也能听懂春枝只言片语,再观神色,难免猜到几分。
明月唏嘘道:“高门大户同下头的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给人做奴才,一应生杀大权都捏在主子手里,再舒坦能舒坦到哪里去?
七娘点点头。如今的春枝恰如当初在公婆手下讨饭吃的自己,什么都做不得主。
果然还是出来的好!
她胡思乱想一回,又问:“东家,回客栈吗?”
卖不出货,她看上去比明月还沮丧。
明月挑挑眉毛,面上并无半分颓唐,“这算什么!走,去王家酒楼!”
不知怎得,七娘脑袋里好似突然有一根蜡烛亮起来似的,“您今儿是冲着王家酒楼去的?”
“七娘,”明月赞叹道,“你什么时候变成我肚子里的蛔虫啦!”
“嘿嘿。”被肯定的七娘骄傲且羞赧,黑红的脸膛上放了光。迎着明月饱含鼓励的目光,七娘绞尽脑汁想了又想,试探着说:“所以您明知这里头好多料子赵太太不喜,也定要带了来?”
“不错,我早便说你有天分!”明月大笑,牵着骡子慢慢往王家酒楼去,“大半年下来,她早已习惯了我专供一家,便如之前春枝所言,若骤然转变,必生龃龉。正所谓和气生财,纵然此类事件生意场上在所难免,也定要想法子消弭才是……”
我带去了,你也看了,可是不喜欢,有什么法子?
不多时,抬头能看见王家酒楼了,明月让七娘在街对面的点心铺子门口坐着,给她叫了两样点心一壶茶,“你在此地看守货物,留神等我讯号,若不成,明儿再来。”
明月从来不缺耐心,也做好了今日见不到王大官人的准备,可不曾想,仅仅过了大半个时辰,被锦缎裹着的白胖中年人便出现在视线尽头。
“王大官人!”明月特意选了二楼靠近楼梯口的位置,既能避开最喧杂的大堂,又能赶在对方进入包厢与人缓慢寒暄之前。
王大官人脚下一顿,觉得有些面善,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你是?”
“您是贵人多忘事,咱们两个月前见过,贩丝绸的那个。”明月笑道,“您还说再见面要照应我的生意呢。”
“哦哦,想起来了,”王大官人哈哈一笑,见她双手空空,随口道,“应该的,应该的。”
反正东西不在,说什么都无所谓。
“择日不如撞日,”明月迎上半步,“眼下大官人可有空赏脸一观?”
跟买卖人做买卖并不容易,既要脸厚,更要心活手快,眼下王大官人和明月便是如此。
他近乎刻板地觉得明月小姑娘家家的,未必能有什么好货,况且倘或人人都要我照应,我照应得过来嘛!可偏偏上回确实答应过人家,骤然食言不美。
“这个嘛,实在不巧,稍后我有些事走不开呀!”王大官人哎呀一声,作遗憾状。
“实在巧了,”对于这样的托词,明月早有预料,微微一笑,“我已将货带来了。”
说话间,她已快步来到窗边,冲下头打了个唿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