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怎么样,不错吧?”明月难掩得意,自动讲解起来,“紫红黄主调的源自晚霞,我将其命名为霞染。绿色水调的源自岸边水草,随波逐流,谓之静水流深;明光闪闪的么,像不像晚间船舶停靠在江心,月光照下来、满江碎银的样子?”
好马配好鞍,好布自然也要有个好名字、好典故,才好卖高价。不然叫客人们怎么有脸对外说呢?
春枝久久不能回神,许久才叹道:“若这个还不好,我真不知什么才叫好了。”
明月百感交集道:“你是不知道我费了多大功夫,光染坏了料子都够寻常人家过几年了……”
染这些不比寻常,需得一匹布一调色,导致每一匹布的花色都有细微的区别,前期损耗极大。托这个的福,她未来几年都不缺家常料子穿了。
春枝几次三番想伸手摸一摸,又恐摸坏了,“只是这花色绚烂无比,寻常人上身,未必压得住。”
“嗨,好看就行了,”明月大笑,“一来寻常人如何会想这么多?二来,只要是好东西,大家只想着尽快扒到身上去,都觉得自己压得住。”
春枝笑着点头,“这倒也是。”
有几个不长眼的会在人家高高兴兴穿新衣服时冲上去,说诸如“哎这衣裳你穿了难看,快别穿了”之类的混账话呃?
她突然兴奋起来,“这是咱们自家才有的,一定好卖,不,不光是好卖,单固县太委屈它了,咱们大可以卖到州城去!啊,或许也可以往府城……只是又要从头再来,需得找个靠得住的人手,李掌柜那边未必行呢。”
春枝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只觉得哪样都好,滔滔不绝说了半日才发现,明月一直没做声。
“东家?”春枝住了话头,忐忑道,“我说得不对么?”
明月笑笑,“你说得对,却不全对。”
院中满是木架,她的目光穿透支架,越过飞扬的布海,似乎看到极远极远的天边去,声音都显得飘渺起来,“我要去京城。”
轻飘飘的五个字,春枝一时没反应过来,东家刚才说什么?
去哪儿?
明月知道她听清了,只是一时转不过弯来,便自顾自说道:“原本我也想,大可以借机卖到州县去,可总觉得缺了点儿什么。前几日我一直在城里转悠,挨家布庄转悠,转来转去,突然就明白了,那么多京城来的布贩都来此地进货,而我的新货并不比市面上的差,为甚么一定要循序渐进?为什么我不可以直接跳过?”
春枝终于彻底理解了明月的意思,一时口干舌燥,素来能言善辩地她憋了半日,竟只憋出几个字来,“可是,可是人生地不熟……”
那可是京城啊,她想都不敢想的!
明月反问:“当初我去固县,不同样是人生地不熟么?”
春枝又说:“可小小固县尚有胡掌柜父子那样的地头蛇,京城乃天子脚下……”
“最初我也是这样想的。”一卷卷伸开的布匹宛如阳光下的船帆,通往不知名的远方,下方遮蔽出大片荫凉,明月索性席地而坐,“可我借机同几个京城来的客商、去过京城的船夫聊过之后,却不这样想了。”
“天子脚下”固然令普通人敬畏,可别忘了还有句话,叫“天高皇帝远”,越是远离朝堂的偏远小地方,其实反而越容易一手遮天。
反倒是“天子脚下”,多皇亲国戚,多达官显贵,相互制衡,彼此制约,谁也不能一家独大,哪个也不敢轻举妄动。
春枝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句话: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不得不说,老话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春枝想了一回,谨慎道:“我常听人说,京城立脚艰难,既然杭州也有哪里来的商人,不如先叫他们带几匹回去试试水?若好了,咱们再去,也可少些风险。”
并非她一定要泼自己东家的冷水,可去京城……那可是京城啊,在普通人看来,这一步跨得未免太大了些。
万一出点什么事……
“我何尝没想过?”明月叹了口气,“可现在咱们对外名声不显,便是个无名之卒,冷不丁上门,人家未必接纳。即便接了,若他们觉得这布不好,不是自己的东西不上心,自然卖不出价,说不得便要糟践了;若他们觉得这布好,能赚大钱,你觉得他们会老老实实给咱们报高价?”
她前前后后投入那么多心血,可不是为了让外头的人十两、二十两一匹买走的!
山高皇帝远,倘或这几款新料真的在京城闯出名堂,她们远在杭州,便如聋子瞎子,什么都不知道。
待到那时,可是真真儿的替他人做嫁衣裳!
富贵险中求,哪儿有坐在家中等天上掉银子的道理?
见春枝若有所思,明月继续道:“况且此番北上又与之前咱们在固县不同,京城多豪商、多巨贾,莫说我这样的小鱼小虾,就是一年赚十万两、几十万两的也多如过江之鲫,排不上号!我卖完了就跑,又不死赖着,谁还同我计较不成?”
与胡记的冲突全因她想在固县扎根,如此一来,势必挤压得胡记没有立足之处;可这次她只做一锤子买卖,莫说头茬只有几十匹,就是再多十倍,几百匹,扔到京城那条大河里都未必能激起一个水花,够干什么的!
如今满打满算,她一年所赚也不过一二千两,多大的脸呐,还幻想京城豪商与她为敌不成?
明月这样一说,春枝也慢慢缓过来,渐渐觉得可行。
绝大多数人都对京t城有最本能的敬畏,不敢踏足,可转念一想,当初在小小县城望杭州,在寻常人看来不也是望而生畏、高不可攀的吗?
“我还有个想头。”明月戳戳春枝的胳膊,笑容中有几分促狭,“若依旧先从固县,或某地州城开始,与之前又有何不同呢?保不齐再遇到胡记那样的地头蛇,且未必会有上回的好运气……即便一切顺利,纵然货再好,州府狭小,偏居一隅,扩散终究有限。
这几款料子本钱太高,我寄予厚望,如今又多养了几个人,绝不能低价出售。可贵价之物历来只有由上往下的,岂有从下往上之理?纵然来日买卖做大传到京城,或许就有贵客嫌弃是下头寻常百姓穿过的、过气了,反而不买。
世人多慕强、好富,在普通人眼中,京城人便是人上人!只要在那里卖过,下头自会风靡,追逐效仿。届时不必你我四处兜售,说不得就有人主动上门求购,什么固县,什么州城、府城,大门终将为我敞开!”
说到最后,明月仰面向后躺在地上,双臂向两侧张开,望着上方遮天蔽日的绚烂湖丝缎子,恍若拥抱了磅礴的未来。
春枝学着她的样子躺下,顿觉天旋地转,视野都不同了。
又听一旁的明月道:“不过这些目前都只是我的想法,也未必行得通,可行不行的,总得去一趟才死心。”
她没有冲昏头,也不奢望一趟就能在京城站稳脚跟,说白了,这趟就是打着“捞一笔狠的”“镀金”去的。
天下有几人不世俗?便如曾经她送给赵太太的花灯,未说明来路之前,赵太太很是不屑一顾;可等她言明是杭州乃至京中许多达官显贵们喜欢的之后,赵太太便立刻如获至宝,当场叫人去挂到读书的儿子房里。
只赵太太一人如此么?
不,世人大多如此。
同样几款料子,先往京师中打过滚之后,再往州府去便更有优势了。
左右杭州和固县的摊子她也没丢下,进可攻退可守,即便不成,大不了再带着布回来,直接送去固县卖呗!
顶了天损失些路费、食宿,又不会掉块肉!
见明月桩桩件件都考虑周全,清醒理智,而不是“非京城不可”,春枝反倒觉得更有信心了。
她用力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来,感受着秋日凉风拂过指尖,“可京城颇远,中间又要买卖,一来一去,说不得就得三两个月,走得开么?”
“我也想过了,”明月掰着手指细细算给她听,“今儿是十月二十一,最迟十月二十六我就要启程,若顺利,腊月初就能到。你,七娘,咱们三个是同生共死过的,如今都能独当一面,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固县和杭州两摊子事儿经营至今,短时间离开明月也能照常运作,且不必怀疑两位大管事的忠诚,这是她敢抽身北上的最大底气。
“至于苏家父子和其他人,初来乍到,毕竟了解不深,说句难听的,防人之心不可无……不过也无需惊慌,我自有对策。我带着苏小郎北上,他爹顾忌儿子,就不敢乱来。况且民不与官斗,固县还有孙都头帮忙看顾,你多提几句,他自然知道厉害。
至于杭州这边么,远亲不如近邻,谢夫人的男人是水司衙门的官儿,我也跟新来的说说,她们也不敢放肆。
况且我与他们签订了文书,这一年内皆为主从,期间若有犯错或逃逸,我便可持文书上报官府,三人即刻沦为逃奴。抓不抓得到不说,按照惯例,官府会在第一时间前往他们的家乡张贴检举文书,八辈子老脸都没了……”
仆从有过,罪加一等,擅自逃跑更不可取,若非如此,春枝当初也不至于那般艰难还想着按规矩脱身。
说完这些,明月又笑,“当然,这是做最坏的打算,说出去未免显得我卑鄙,只咱们私下里议论一回也就罢了。大面上看,梁鱼和夏生还是可以信赖的,尤其后者,还那么年轻,又有寡母和弟妹要养活,只要不想流亡在外,远比普通人更好约束。”
若想走歪路,一早便走了。
其实大多数老百姓的底色还是淳朴善良的,只要想正经过日子,就不会随便做违法乱纪的事。
但或许天生多疑,抑或是经历之故,明月从不吝啬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初识者,许多事情都尽早安排。
而这种有备无患的习惯也确实帮她渡过许多难关,所以她打算坚持下去。
见她安排得井井有条,春枝就笑了,“你都想好了,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还有往固县送的货,”明月拍拍她的手,“如今湖丝都是徐掌柜夫妻帮忙直接从湖州收,比从薛掌柜那边拿货便宜不少,他们知道这里,每月一、二次不定,自会送来。苏绣都是走芳星那边,她颇识得几个可靠的绣娘,做的一点儿不必外头买来的差。
至于剩下的么,还找薛掌柜,我同她买卖一年多快两年了,彼此熟悉,不必刻意说,她就知道咱们要什么,一早便安排好了。”
春枝点头,“好。”
听着事情多,其实大多已步入正轨,她要做的只是保证各项运转如常。
“固县也好,杭州也罢,各家各户你都熟悉,各人生辰年月、哪家什么喜好忌讳,我都记在本子上了,进了腊月记得备好礼品和回礼,迎来送往的,你比我有经验。”
“好。”
“对了,染坊这边刚步入正轨,要用银子的地方不少。七娘的性子你知道,最会忍耐,朱杏么,也不是个能言善道的,你从固县回了货款之后,留出各处打点和下回进货的,就先送到那边去,别断了。”
“好。”
“也别一味说好,”明月乐了,“你素来心思细腻,走了也有一段日子,想必有所得,若什么时候有些什么想头,也只管大胆地同薛掌柜提。了不起拿回来咱们自己穿就是了,现下这么些人呢,光一年四季衣裳便不再少数。又有李记给咱们兜底,怕什么!”
说得春枝也笑了,捏着眉心直摇头,“一口气吩咐这么多,我听得头都快炸了。”
“你的本事我还是知道的,炸不了!”能以外来身份在赵太太跟前混出头的,岂是寻常人?明月大笑,“前儿我也同七娘说了,只是她毕竟不长于此,你就能者多劳吧!若有不妥,你们再商议也就是了。”
固县那边有李记顶着,等闲不必春枝过去,她只要负责往来运货、收账即可,再加上人员走动和打点,勉强能忙得过来。
染坊初建,多是生人,又要每日盘点、出入库,并协调内外、管理上下、检查货品,七娘肩头的担子可不轻。
不过话说回来,说什么“大管事”,各人手底下小猫两三只,倒有些滑稽。
不光七娘和春枝,就是明月自己出行也不凑手。
只带着一个苏小郎,又要赶路又要看货,到地方还要交际,想法子贩卖……
唉,还是人手少了,各处都紧紧巴巴的。
若非徐婶子过分胆大,视法度为无物,绣姑又不愿意离家,明月都想把她们拉来一起干了。
想到这里,明月又告诉春枝,“日常你出行时,也留心些,或有合适的人选,只要有能力、人品好、性子过得去,无分男女老幼,都可以拉来我瞧瞧。”
她这么一说,春枝还真想起一个人,只是……牵绊太多,又夹着一个马家,需得慢慢试探。
“哎,日头西斜,别老躺着,该受凉了。”春枝想着明月在大牢里挨过几天冻,怕落下病根,不由分说将她拽起来,拉到日光底下坐着,“俗话说,一个槽里吃不出两样马,说到人手,若梁鱼她们可靠,大可以叫她们相互举荐。不是说镖局散了,好些人都没活儿做么?年纪大了的不说,年小的想必也会个一招半势的,正好来这里。”
“古人还说呢,举贤不避亲,我也想这个呢,不然之前也就不会答应苏小郎了。”明月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和草屑,抓了抓头发,有些苦恼,“只是有利也有弊,同为镖师之后,想必后代之间也彼此熟悉,作为护卫无需磨合,远比天南海北硬凑的强些,这是好处。可熟人多了难免抱团,就怕万一有人有了什么心思,彼此影响,若要处置,只恐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今你学着t读书,也会咬文嚼字的了,”春枝笑嘻嘻的,“什么发啊身啊的,我是不明白,你说的虽然在理,可话又说回来,从外面零散划拉的也未必十全十美……”
明月一怔,“那倒也是。”
是她想左了。
说完,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
罢了,光想得美,人家还未必愿意来呢,慢慢看着吧!
时候不早,明月和春枝也累了,今晚便住在染坊,明儿一早再回城里。
伙房的高大娘是附近的村民,是个矮胖的健壮妇人,最擅长饲养,包括并不仅限于养人、养鸡、养鸭、养猪,可以说是养什么活什么。
她生平最得意的是便是五个孩子全都养活了,而且各个健壮。
如今孩子们都成家立业,她也无病无灾,在家闲不住,便经徐掌柜介绍来这里做饭种菜。
杭州十月下旬并不算冷,晚饭便摆在后侧院内的大木桌上,当中一盆鲜笋肉片汤,又有一个笋片炒腊肉,一盆肉沫菌子,两大盘炒时蔬,两大碗盐煮小河虾,并几样她自己腌制的小酱菜,十分丰盛。
这么些菜,除了猪肉,全都是高大娘就地取材从后山摘的,搞得明月都有些不好意思,“您每日忙里忙外够累了,该买的就买。”
这也忒省钱了。
高大娘笑呵呵的,“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再没什么比老天爷赏的饭更香甜的,那么些东西白废了可惜!又不远,我出去溜溜腿儿的功夫,顺手就摘回来了,值甚么!”
顿了顿又道:“我还腌了些野鸭蛋,赶明儿抓了鱼,也做来吃。”
七娘笑道:“高大娘,这一带虽有水却不深,只怕都是小鱼。”
“哎,小鱼也有小鱼的吃法,”高大娘信心十足,“放在炉子上烤干了,略撒一点盐巴就香得很,连骨肉带皮肉全嚼了吃。或是拿猪油略煎一煎,弄得鱼皮金灿灿、脆生生的,配着笋子炖汤可香了,汤也奶白奶白的……”
当年家里日子不好过,她就是靠这一手把几个崽子养住了。
众人便跟着咽口水。
梁鱼擦擦嘴角,忙道:“我和夏生最会抓东西,赶明儿得空了,我们陪您去抓!”
夏生跟着点头。
高大娘大喜,“那自然好!”
见劝不动,且高大娘自己亦乐在其中,明月便不再劝,只悄悄告诉七娘,叫她记得过年时多给高大娘一匹缎子。
真心换真心,总不能因为人家老实就叫老实人吃亏吧。
主食是一盆米饭和一筐饽饽,梁鱼见了,悄悄松了口气。
七娘眼尖,一眼瞧见,笑道:“东家和春枝都是北方人,我们也时常吃面呢。”
“对对对,看我这个记性,”高大娘忙道,“日后你们想吃什么,只管说,若会的,我就做了,不会的,也去学就是了,怕什么!”
梁鱼怕吃不惯,又觉得初来乍到就这样那样的不大好,此刻见众人都大大方方摊开来说,心下欢喜。
连沉默寡言的夏生都不自觉被感染,面上悄然带了笑意。
这里真好。
次日明月与春枝回城里,与苏父说起要带苏小郎进京一事,本以为他会担心,不曾想其兴奋之情丝毫不下于苏小郎本人。
“去京城好啊,正该趁年轻去外头闯荡,增长见闻。你们不知道,我们早年押镖时也去过京城,可惜那时穷得很,不得进城好好逛一逛……对了,南城门外有个陈家铁匠铺,我还在那里修过枪呢,走的时候还悄悄往路边一块大石头上刻了字,也不知道如今还在不在……”
苏小郎挠挠头,唯恐明月觉得聒噪,忙歉然道:“我爹就是这样,一提起当年的事就刹不住车。”
明月笑道:“这不是什么坏事,这几日你收拾好行囊,预备预备。”
之前她就找人打听了,去京城不比别处,日常住店都要细看路引的,还要有单独的进京文书,好在如今她乃“杭州江明月”,在本地办理即可。
苏小郎虽非本地人,然当初来杭州时便办过路引,现受明月雇佣,有她作保,也可以随从的身份一并办理进京文书,并不费事。
明月是真不觉得苏父聒噪,也是真没想到他之前竟去过京城,便如瞌睡遇到枕头,当下便捡了些不懂的地方问他。
苏父正愁半生积累没有用武之地,眼见明月和气,越发来了精神,自是有问必答。
明月和苏小郎二人都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凭着年轻人的一腔热血,于十月二十五踏上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