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明月和苏小郎十一月二十九近晌午进京,莲叶次日巳时前后到客栈,明月分外惊喜,“好姐姐,你怎么亲自来了!”
一时间,莲叶竟不敢相认,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惊道:“明月,你是明月?”
迎面走来的姑娘面颊匀净,白里透红,身量高挑匀称,衣衫光鲜齐整,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一身旧衣的落魄小女孩儿了。
她快步上前,拉着明月看个不停,又拿手比量,“近两年不见,你高了足有大半头呢,脸儿也长开了,真好,像个大姑娘了!”
明月忙拉着她去桌边坐下,又命博士点好茶来,“姐姐也是越发有气势了,这两年你和嬷嬷怎么样?夫人还好吗?”
“好,都好!”莲叶笑道,“如今虽然隔得远了,但是夫人闲时也常说起你呢……”
常夫人慈悲心肠,日常随手帮过的人不少,可如明月这般迅速成长又知恩图报的,寥寥无几。
明月叹道:“也不知我是哪里修来的福气,能得夫人这般挂怀。”
几句话说下来,长久不见的那点生疏便渐渐散去。
她们也不免感慨,当初本是萍水相逢,又隔着天南海北的,谁能想到彼此有心,这段意外的缘分就这么维持下来了呢?
茶博士在桌边摆放茶具,当面点了两盏“童子戏雪”的茶来,衬着外面纷纷扬扬的瑞雪,十分应景。
“点茶”是先在茶盏中放好茶叶末,再以沸水冲泡,技艺精巧的人可如眼前这般以茶沫作画,被上流社会推崇,视为风雅。
有些讲究的,极力钻研,便如斗鸡斗狗一般彼此竞赛,看谁点出的茶画更精美。昨日常夫人婆媳一同去赴宴,席间就有人斗茶来着。
其实明月自己更喜欢煮茶喝,图一个茶汤清亮、畅快解渴,但既入京城,又要招待,说不得要附庸风雅一回。
又有一碟酥脆可口的奶香蓑衣饼,乃是杭州传过来的;一碟清香琥珀松子糖,是东北边传过来的,南北并做茶点。
明月请莲叶用了,惭愧道:“早该来拜谢夫人,只是……怕给夫人添麻烦。”
莲叶便猜到她见过自家府邸,心生怯意,不免暗叹心细,当下拉着她的手说:“你小小年纪便孤身在外,夫人也时常担心你过得不好,知道你来,夫人可高兴了呢,就连老爷也问了几句!若这样见外,倒伤她的心。”
再没什么比自己记挂的人同样记挂自己更好的了,明月肉眼可见的快活起来,“我也知道节下忙呢,若夫人不得空也就罢了,好歹姐姐辛苦一趟,把我那点心意捎过去……”
不等她说完,莲叶就笑了,“若夫人不愿见你,何苦巴巴儿打发我来看?只是真如你说的,节下里里外外是真忙,又要预备过年,又要预备各处送礼、回礼,还要预备着年后各处来访的摆宴……昨儿夜里夫人足足忙到三更才歇下呢!”
如今明月也掌事了,勉强能想象常夫人操持一大家子该是何等辛苦,不禁跟着叹了一回。
“今儿夫人要还席,明儿下头几个庄子的人又要来送年货,着实不得空,”莲叶说,“夫人已空出后日午后,你只管来!说不得还要留你住几日呢!”
明月忙道:“有幸拜见便感激不尽了,哪里还能留下裹乱呢?着实叫我过意不去!”
况且她还想寻觅商机,住在别人家里总归不便。
“我说了可不算,过两日你自己同夫人说吧!”作为常夫人的心腹,莲叶也忙,该交代的交代完了,吃了茶便要走,“得了,你千里迢迢过来也累了,且先歇着吧,我走啦!”
她是常夫人身边的大丫头,出来代表的便是常夫人的脸面,今儿就是坐车出来的,另有跟车的粗使丫头、婆子,出门也人撑伞挡雪。
明月立在店门口,看她上了车,两人隔着车帘挥挥手,行驶的马车便渐渐隐在雪幕中了。
莲叶回去还要伺候,怕有气味,便没吃点心。明月也没动,索性都端回去给苏小郎吃了。
苏小郎还有点不舍得,不知从哪儿摸了块小手帕,想包起来。
被明月发现后脸红红,小声道:“祖父和爹娘都没吃过……”
明月失笑,“还指不定什么时候家去呢,等到那时岂不都坏了?难为你出门还记挂着长辈,只管趁新鲜吃,走时我额外给你包一大包就是了,值甚么!”
常夫人后日才有空,第二天明月和苏小郎便得了假,难得睡了个懒觉,日上三竿才起床去找这条街上最富盛名的黄记灌汤包子来吃。【注1】
店内人不少,老远便闻见香,腾腾热气中不时有外地人被烫得吱哇乱叫,看外地人热闹的本地人憋笑……
雪依旧下得很凶,隔着几丈便不见人影,地上早已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所幸风停了,宛若安静而哀怨的少女,纷纷扬扬只管抛洒棉絮。
杭州也有雪,只鲜少这般雄浑,明月依稀记起儿时母亲陪自己玩雪的情形,面露怀念之色,向伙计要了个二楼的阁儿,预备赏着雪景来吃。
店内有地龙,热气可通过立柱直达二楼、三楼,不过楼上人少,窗子又大,终究不如熙熙攘攘的大堂里暖和,故而另有炭盆供应。
炭盆上置铁网一张,可烤板栗、松子等物,倒有些雅趣。
正中一张方桌,上面摆着一只水仙花盆景,暖融融的空气中泛着馨香。
苏小郎帮明月挂起斗篷,便听她对伙计说:“将那热热的汤包先来十屉,香醋多来些。我看你们还卖……”
“啊?”不等她说完,那伙计便瞠目结舌道,“姑娘,十屉可是一百个呐!两位吃得完么?”
汤包可不好带走呢。
明月笑道:“只管上就是了。”
有饭桶在,只怕这些还不够呢!
伙计诧异地看着她,再看看同样不怎么庞大的苏小郎,眨巴眨巴眼,犹犹豫豫地退了出去,半晌才不怎么清脆的喊了一嗓子,“招牌汤包,十屉!”
伙计日常难免枯燥,难得来了大肚汉,也有心看热闹,转头便抛却迟疑,乐颠颠带着人过来送,亲自与他们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又奉上香醋,热心介绍说:“汤包不同于寻常包子,最香的便是里头热汪汪一口鲜汤,需得手捏褶皱,轻提慢移……”
市面上常见的包子都是发面的,圆润而饱满,眼前的灌汤包子却更像死面多一点,皮薄而结实,且柔韧,软趴趴瘫做一团。
明月和苏小郎专注的听着,小心地提起,便见那瘪瘪的汤包果似网兜般拉起长长一条,里面包裹的汤汁微微晃动着。
两人俱都屏息凝神,生怕弄破了,错过珍馐,待包子完好地放入大调羹中,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哎!”伙计笑眯眯给予肯定,又手舞足蹈地说,“您先拿筷子在皮儿上戳个眼儿……”
滚烫的汤汁立刻裹挟着油花汹涌流淌,瞬间堆满调羹,明月和苏小郎俱都无师自通,迅速撅起嘴巴吹了两下,凑上去吮吸。
哇!
好鲜!
又鲜又烫!一路沿着喉头滚下去,热气仿佛穿透皮肉,整个人都被晕开了。
苏小郎幸福地吐了口气,忍不住问:“这汤是怎么灌进去的?”
问完了才觉冒昧,不曾想那伙计竟半点不藏私,“这也不难,只头天先将猪皮并各色鲜物熬好的高汤撇清了,静置一夜就成了汤冻,早起切成小块,连同肉馅一并包起来,上屉蒸熟,汤冻自然就化成高汤了。”
“竟有这样巧思,”明月又吃一个,难掩好奇,“这法子放出去,你们东家就不怕别人来抢生意么?”
“嗨,法儿本也不是一个人想出来的,即便不说,老把式多看几回也就琢磨出来了。”伙计看着不显眼,竟有t十二分洒脱,“各凭本事吃饭罢了,本店祖传老方,又有真材实料,不怕没买卖!”
便如那街面上各色茶馆、酒家,不有的是?可该红火的依旧红火。
如此自信,倒让明月想起胡记那个反例:
人家卖汤包的尚且不怕外人竞争,胡记呢?自己不思进取就罢了,还不许旁人改进……
伙计正滔滔不绝说着,忽听明月笑问一句,“可吃饱了?”
“啊?”伙计一愣,甚么饱了?片刻后才回过神来,嗖一下扭头去看,就见方才还满满当当的笼屉只剩下一屉多。因这会儿不烫了,对面那少年便一口一个,吃相十分豪迈。
天爷啊,您莫不是使风卷进去的吧?
苏小郎迅速咀嚼两下,将口中汤包吞下肚皮,想了想,腼腆一笑,“七分吧。”
包子好吃,但忒小,不大过瘾呢。
都是十来岁的年纪,正长身子呢,明月本人胃口便不算小,吃了十六、七个,仍略有空余,估摸着苏小郎就不够。
今日无事,起得又晚,说不得便要一日二食,下一顿就要到下半晌了。天儿又冷,不吃饱怎么成?
她略想了一回,对伙计道:“进来时我看见你家还卖酱肉和甚么汤?怪香的,来两份。”
伙计吞了口唾沫,再看苏小郎,觉得这厮吃得真香啊,不由竖起大拇指狂赞道:“能吃是福,您真是这个!”
饭量大,说明无病无灾,家里又养活得起,怎么不算有福呢?
“酱肉是驴肉,可以夹芝麻胡饼吃,是街对门的,汤却是隔壁的羊汤,您若要,小的可以帮您买了送来。”
驴肉夹饼老大一个,羊汤也实在,明月一看便知自己吃不完,提前把酱肉夹饼掰了小半个,雪白的羊汤也倒出来半碗,多的都塞给苏小郎。
饭量大也有饭量大的好处,自从苏小郎来了,她的队伍里就再没见过剩菜剩饭……
用过饭,两人都撑得肚皮滴溜圆,正好四处溜达消食,顺便去城外找找之前苏父提到过的铁匠铺和石头刻字。
怎料二人出了南城门,左看右看都不见陈记铁匠铺,倒是又撞见四处揽活的黄三。
黄三听了,寻思一番,“令尊是什么时候来的?”
苏小郎想了一回,说:“快十年了吧。”
黄三一拍大腿,“这就是了,常言道,沧海桑田,十年过去,早已物是人非,这城门都修过许多回,更何况是家铁匠铺呢?待我寻个老人来问。”
稍后,黄三果然寻了一个道边开茶摊的老汉来问,那老汉便道:“哦,你们找陈铁匠啊,大概五六年前吧,他便害了疾病死啦!家中没了进项,他婆娘守了两年寡,没奈何,带着儿子改嫁了。那屋子年久失修,去岁又赶上重整城门,一并扒了,哪里还有得看!”
三人听罢,分外唏嘘,不免感慨。
转来转去,倒找到当年苏父刻字的大石头,苏父不怎么识字,只歪歪斜斜刻了一个“苏”字。
苏小郎掏出帕子来拓了,带回去也算个慰藉。
苏父未必真在乎甚么铁匠、刻字,但这些零散的记忆对他而言,意味着无法重来的、曾经意气风发的年少时光……
“对了,”见到黄三,明月倒是想起一件事,“你可知京中有哪些上等绸缎庄、彩帛铺么?”
若常夫人这边不顺利,她就上门推销!总归要两手准备。
“知道,怎么不知道?只是有名有姓的可多着呢,”黄三当点头如啄米,张口报出一串儿名字,“像什么沈家的锦鸿、吴家的老善祥、孟家彩帛……姑娘什么时候想去哪家,小的给您引路!”
明月想了想,掏了一把铜板给他,“说不准,你把前头那四五家铺子的地址说给我听听。”
第二天,明月起了大早,先行沐浴,将今日预备出行的衣裳拿出来熨过,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便穿戴齐整,往常夫人家中去。
终究还是人手不足,苏小郎跟着她出门后,就没人在客栈看货了,如今一应值钱的家当都锁在马车车厢下头的“密室”中,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还有些不怎么值钱的放不下,便整齐地摆在车厢内,随时取用,倒也方便。
作为护卫兼车夫,苏小郎不便入内,在外院就被带去歇脚。
马车自有人安排,马儿也有人饮水、喂料,十分稳妥。
天子脚下,规矩森严,有爵位的人家方可称“府”,有官职的可称“宅”,平民白身则为“家。
今日明月来的,便是“杨宅”。
进门之后,明月越发谨言慎行,并不四处乱看,但也落落大方,不叫人看轻。
一路走来,各处装潢并不见耀眼的金银之物,但处处透出雅致和巧思,一步一景,又有假山奇石,分外精巧,隐隐透出江南风味。
也不知转了几个弯,总算到了内院。
小两年不见,常夫人依旧那么神采奕奕,穿一身半旧的玫瑰紫卷草纹对襟长袄,乌丫丫一头好发只用云头檀木簪子松松挽就,另有一只玲珑白玉钗,耳朵上掐一对滴水玉坠子,腕上一对玉镯,并不十分打扮,更显亲近。
明月上前行礼问,问完了,素来伶俐的嘴巴却好似突然被什么给缝住,舌头也灌了铅似的死沉,不会说了。
她脸上热辣辣的,暗骂自己不争气,分明路上打过那么多腹稿的,现在都到哪里去了?
室内安静片刻,常夫人先笑了,“你说你如今在做买卖,对外也这么安静不成?”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击碎了明月的拘束,她便也笑起来,如春水初融,老实道:“不瞒您说,小地方的人头回进京,有点吓着了。”
莲叶正招呼人上茶,听了这话便乐起来,“哎呦,你还能给吓着?”
又过来轻轻推了她一下,正好把人推坐下,“我可是知道你素日里什么样的。”
说得众人都笑了,屋里原本有些干巴的空气瞬间柔顺起来。
“老早就想来谢谢您,只是没混出个名堂,无颜相见。今儿既来了,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就是挑南边嫩嫩的笋干带了一筐,都是我仔细挑的,又嫩又肥又厚实,没有一点塞牙的梗儿,吃了也易消化。另有好些北边不好找的野菌子,也都挑了好的,半个虫眼都没有,都是我一点点弄干净了晾干……”
明月呱唧呱唧说,常夫人也来了兴致,“快叫人把笋子收拾出来,赶明儿就用它炖个焖肉吃。庄子送来的母鸡挑只肥的,今晚炖汤!”
又见下头送上布来,常夫人就感慨说:“虽说如今你做这个买卖,到底也要本钱,我这里尽够了,实在不必破费,你小姑娘家家的,留着自己打扮么!”
虽是一番好意,但常夫人更知她孤身在外谋生不容易,再见面还是忍不住说两句。
“知道您疼我,”打开话匣子之后,明月也渐渐忽视了最初的不适,开始重新变得能说会道起来,“若是市面上常有的,我也就不千里迢迢巴巴儿带来讨嫌了,这个可真不一样,没准还能把您吓一跳呢。”
常夫人只当孩子玩笑话,笑道:“哦?那我可得看看。”
虽说江南汇聚丝绸奇珍,然开封究竟是京师所在,各地拔尖儿的新鲜货色都挤破头往这里运,以供达官显贵们享用;又囊括各地能工巧匠,官办作坊不计成本,甚么巧夺天工的新奇货色见不到?
纵然明月再能干,也只是个做了没两年的年轻商人,既无根基,也无门路,若说能接触到顶尖货色?机会不大。
可当霞染展开,灼灼有光,满室生辉,常夫人亦有片刻失语。
明月的心跳得厉害,她迫切地渴望得到肯定的答复。
哪怕常夫人的表反应已经说明一切,可亲耳听到的终究不同。
“这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谓之霞染,您喜欢吗?”
许久,常夫人才收回视线,面上犹带赞叹之色,“这是你自己做的?”
明月想了下,又摇摇头,“是我想的主意,找的场地,又四处搜罗了人才一块做的。”
常夫人知道她误会了,笑道:“市面上别家没有,那就是你做的。”
说着,她竟站起身来,走到那匹布跟前细细地看。
时候尚早,可因连日下雪,室内难免晦暗,常夫人便命人掌灯,但见随着她走动,那湖丝胚布上头泛着的色彩竟也似流动一般鲜活起来。
湖丝、幻彩,相映成趣,妙,妙极了!
“霞染,”常夫人赞道,“这个名字当真妙极了。”
恍若云蒸霞蔚,裂穹而织。
见她确实喜欢,明月更加欢喜,又亲自将静水流深和浮光跃金两匹都打开了。
“眼下一共有这三种花样,都极尽绚烂,虽无t重工的提花和刺绣,但也颇应景。北方冬日万物凋敝,正需要鲜亮的色调来调和……”
说完,明月轻轻抖动了下。
霎那间,整座屋子都变得斑斓绚烂、流光溢彩起来,身处其中,好似一场不忍醒来的绮梦。
霞光万丈,水草荡波,又有月色粼粼,夜凉如水……
常夫人轻轻吸了口气,没有再说话,将那三匹布细细看了一回,忽道:“莲叶,去看看老夫人在做什么。”
莲叶应了一声,立刻亲自去了,剩下明月有些摸不着头脑,“夫人,可是这料子有什么不妥吗?”
“嗯?”常夫人一怔,笑道,“不必担心,不是坏事。”
大约过了一炷香工夫,莲叶气息微乱的快步回来,“老夫人正叫人念游记听呢,问您有什么事儿。”
“把这些布都卷好,随我去见老夫人。”常夫人吩咐道,又对明月招招手,“你也来。”
明月隐隐意识到,既定的事情似乎发生了某种始料未及的巨大转变,但她对此全然茫然,无法提前准备应对,唯一能做的只有强行按下好奇心,乖乖按照常夫人说的去做。
一行人出了屋子,穿过抄手游廊、花园,期间明月看到院中堆砌的假山,那假山几乎已全被白雪覆盖,只微微露出一点冷硬的灰黑色的“山脊”,分外尖锐、冷傲。
明月跟着常夫人转了两转,嗅到泛着冰雪气的冷冽空气中微微泛起梅香,她抬眼看时,就见正院靠墙赫然长着两株嶙峋的老树,岑岑枝杈间被皑皑白雪铺了一层,间隙缀满浅金色的腊梅花,颇有野趣。
早有丫头打起帘子,明月随常夫人进去,顿觉一股混着淡淡檀香味的暖意扑面而来,整个人不自觉打了个激灵。
老夫人已是知天命之年,然瞧着精神头极好,腰杆笔直,眼神清亮,叫人一见便生亲近之意。
她是个极爽朗的老太太,见了明月之后先夸两句,没有一点儿对她身份的轻慢,又对常夫人笑道:“这就是你之前提过的机灵孩子?嗯,果然不错。”
满头雾水的明月下意识望向常夫人,见她对自己微微颔首,面露鼓励之情,明月突然就不紧张了。
她大大方方上前,不卑不亢行礼,又问好。
老夫人便叫她们坐。
明月推说不敢,常夫人便道:“你远来是客,坐吧。”
说话间,已有丫头端了凳子来,明月便道谢,捡着凳子边儿坐了。
老夫人又对常夫人道:“难得今儿你歇息,怎么不好生待客,却往我这里来?”
高门主母不易做,哪怕如今有儿媳执掌中馈,可每逢大事,也免不了来她跟前请教。故而每天这个时候都是她难得的轻快时光,总会忙里偷闲,叫人读读话本、讲讲外头的笑话什么的,略作消遣。
这些自家儿媳都是知道的,若无要事,绝不会忽然带着个外来的陌生姑娘过来。
常夫人不说话,只是叫人把那三匹布再次打开,老夫人微微一怔,眼神就变了。
常夫人过去低声道:“您看把这几卷布加进去如何?”
老夫人又细细地看了一回,点点头,“只怕打不住。”
那位素爱热闹,凡有好物,总少不了四处送去,区区几匹够做甚么?
常夫人笑了笑,指着明月道:“这是她自己做的。”
言外之意:既是自己做的,如今有六匹,赶明儿就能有六十匹,不怕不够使的。
老夫人眼睛一亮,竟招手叫明月上前,见她眼神精明锐利,双手却极尽细腻,果然像个正经的丝绸商人的料子,便叹道:“好孩子,你年纪轻轻的,竟有这样的本事。这料子可曾往外卖过?”
明月努力克制着不胡思乱想,让自己装作无事发生,声音平静、口齿清楚地说:“回老夫人的话,是我自己做的,这是头茬,因夫人对我有恩,便特意挑了几匹好的亲自送来,外头一概没有。”
老夫人又问:“可还有多的?”
明月点头,“一共带了三十七匹,这些都是孝敬夫人和老夫人的,剩下的都还没动呢。”
“可有他用?可还做得?”
明月摇头,羞涩一笑,“不怕您笑话,原本是想着先孝敬贵府上,等夫人穿过头茬,我再去外头寻几个主顾买了。虽然我如今在外面,可杭州那边仍在做着,并不曾停。”
老夫人和常夫人便都微微松了口气的样子。
常夫人道:“你是个实心眼的好孩子,我也不瞒你,这些料子实在极好,我也很领受你的心意,只是……”
联系方才她们一系列的反应,明月忽然福至心灵,行了一礼,正色道:“我出身卑微,夫人对我有恩,不嫌弃已是我的福气了,但有差遣,无有不应。”
直到此刻,明月才猛然意识到,或许她低估了整个团队努力的结果。
不,又或者这几匹布并非美得空前绝后,但这几年来她的精心维护和付出都将得到回报,于是老天便安排她恰好在对的时间遇到了需要的人:比起自家裁剪穿着,常夫人很可能已在电光火石之间安排好了更加合适的去处。
见她如此应对,老夫人不免多了几分真心的赞许。
跟聪明人说话太省心了,这孩子虽来自于乡野,但难得机灵,不点就透,省却许多口舌是非。
老夫人更加慈眉善目起来,温和道:“难得你有心,大老远顶风冒雪来一趟,一定累坏了,先不要家去了,也不要在外面住着。你年纪小,不知道这京城瞧着虽好,可邻近年根底下,各方皇亲国戚都回来,又有外国的使团、各地奉命进京述职的官员,甚么献艺的戏班子等等,难免乱哄哄的,你小姑娘家家的,又带着那么些货,万一有个磕着碰着就不好了。”
若是常夫人私底下相邀,明月自有回绝的机会,可如今老夫人这般当众发话,拒绝未免太不识好歹。
对方显然是在为接下来的计划做铺垫。
无论对方到底是真的担心自己磕着碰着,还是唯恐那些已经在三言两语间预定了去处的绚烂布匹有所损伤……明月高高兴兴答应了下来。
没什么不好的。
一来可以与常夫人等人继续亲近,二来,几个平头百姓有机会住进京城大官的大宅子呢?
她觉得这趟自己来着了。
有机会,真的有机会。
或许,或许会有泼天的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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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1】灌汤包早在北宋时期就作为开封名吃之一流传甚广了,据说起源于开封七十二楼之一的玉楼所制“山洞梅花包子”,曾一度是皇家美食,宋代也被称为灌汤馒头、灌浆包子,面皮也没有现在这么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