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做买卖的,假笑是看家本事,郑太太介绍了许多人,各个亲切平和,真正同谁要好、喜欢谁,明月说不准,但不喜欢谁真是一目了然。
言辞不善的妇人刚走,郑太太便对明月道:“一个卖木料、石头的,不必理会。”
郑太太的声音不算小,正在附近寒暄的几人都听见了,却无一人在意,显然双方积怨已久,久到熟人都对这种针对习以为常。
又有人问明月是做什么的,听说是丝绸商人后,似乎有点失望。
丝绸商人?江南一带最不缺的就是丝绸商人。
可来都来了,少不得看顾郑太太的颜面,又问明月卖什么丝绸,“市面上做不过就是那些花色,都有些絮烦了,你家可自做么?”
若只是四处倒卖就没想头了。
明月一直坚持闷声发大财,从不轻易对外亮底牌,可此时此地此情此景,若再一味藏拙,就只有被丢到一旁的份儿:
对方表达了善意,亮明身份,要的就是同样的回馈,你给不起,就要出局。
明月笑得谦虚,“说出来不怕诸位笑话,我入行年月浅,侥幸蒙贵人抬举,才有今日说嘴……”她远远指着那座招摇的帷帐,“有霞染三类,好歹混口饭吃。”
“霞染?!”
莫说过来说笑的几位,便是郑氏夫妻也有些惊讶,竟是她家做的?
前儿收着端午节礼,其中便有两匹霞染,本以为是为了回那对西来银杯,特意从外头买的好料,没想到啊!
是了,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为何她小小年纪能买得起园子;又为何遍地都是的丝绸商人偏偏能得了京中贵人的赏赐……
众人看她的眼神顿时就变了。
常言道,一招鲜,吃遍天,今年世人对霞染的追捧虽稍有降低,但哪怕一年只能卖一千匹呢,少说能有个十多万两银子的进账,不容小觑。
更要紧的是,霞染是给皇亲国戚带起来的,而明月本人又带着“贵人赏赐”的首饰,是否说明她已经得了某位大人物的赏识?
“哎呦呦,”那位茶商家的钱太太立刻拉着明月的手笑道,“早知如此,我还去别处折腾什么,直接找你买就是了!”
明月心中有了猜测,“莫非……”
郑太太笑着朝那座霞染帷幔一指,“那就是她家的。”
明月的眼睛嗖一下亮了,这可真是“钱”太太!好大手笔,照之前的市价,单那一座帷幔也值两千多两了!
她便也笑,分外真诚,看向钱太太的眼神中仿佛有星星,“多谢您捧场,若早认识,我一早便捧到您眼前去了……”
多么广阔的市场呀,就这些人,光每年做帷帐就是笔大买卖!
更别提全家上下的衣裳,各处门帘窗纱,并各色靠枕、被褥等,足够养活好几个自己了。
“现在认识也不晚,”钱太太大笑,又嗔怪抱怨,“你竟不知外头多么刁钻,这一带只有城中一个薛掌柜卖,她又要供别处的货,我凑了三回才凑够了这些呢。”
“怪我怪我,”明月忙“领罪”,“也是灯下黑……日后姐姐们想要什么,纵然市面上没有的,怕什么?只管同我讲,说不得便做出来!”
如今薛掌柜专往各地大宗走货,极少零售,销路确实打开了,可说来滑稽,许多时候难免“照”不到本地的。
明月心里琢磨着,单靠薛掌柜一人散货,确实会有遗漏,来日只怕还要往扬州去一趟。
之前那位染料商人的管事曾放出豪言,只要自己做得出,他就能帮着卖……究竟是一时玩笑还是真做此打算,总要去试一试才好。
“日后你若再有好的,千万想着我们些!”钱太太扶了扶头上莲子大的珠钗,还要再说,却有丫头匆匆跑来报,说去了客人,请她回去。
明月自然应下。
她看得出来,这位钱太太颇爱浓烈富贵的色调,很有心将星空螺钿染介绍给她,奈何常夫人处尚未回信,螺钿产量飘忽不定,倒不好乱接买卖……
茶楼那边渐渐骚动起来,许多乡绅人家的帷帐里也有了动静,想是官员们要到了,各处便不好胡乱走动。
众人又抓紧说了几句话,各自告辞归去。
郑太太送了客人,回来后细细对明月说,“钱太太家里不光在本地有买卖,听说在大理国也有茶园,那边的茶叶倒也别有一番风味,听说京中不少贵人也喜欢换着喝一喝呢。”
“大理国?”明月惊讶,可真够神通广大的。
不过转念一想,大理国又算得了什么呢?多的是海商跨越千山万水,千里迢迢的往海外诸国去呢!
明月算看出来了,沿着西湖岸边一溜儿几百座帷帐,看似平等、泾渭分明,实则早已暗中划分成若干大小不同的圈子,每个圈子都有一位核心人物,而这个圈子的核心人物便是郑姓夫妻。
夫妻俩以各种方式聚拢起大量势均力敌,或稍逊一筹的商贩,借助各种活动彼此熟悉,率先进行内部利益划分。
同行是冤家,理所当然的,类似的圈子也会产生摩擦,想必方才那位与郑氏夫妻间的便源于此。
“卖木料、石材”,以明月有限的见识推断,应该就是倒腾园林造景的,看似与郑氏夫妻的造船厂井水不犯河水,但造船也要用到木料,越是大船越要多年的巨木,方可抗住狂风巨浪。
而园林营造亦如此,庞大、高耸的建筑同样需要巨木做梁、立柱……
郑太太方才介绍的人之中,没有丝绸商人。
是从来就没有呢,还是曾经有过,却又因为某种原因被剔除?暂时不得而知。
“来,”郑太太命人将给明月准备的椅子紧挨着她的放下,“咱俩挨着坐,这边看得清楚。”
虽然之前他们夫妻就听说了,明园的主人年纪不大,年纪轻轻就能在一干丝绸贩子中杀出重围,要么有靠山,要么天分、奇遇缺一不可,故而主动释放了善意。
却不曾想,对方带来的惊喜远比想象中更大。
钱太太等人只当郑太太是藏着掖着,却不曾想夫妻俩也是今儿才知道,也算歪打正着。
若将各家位置细分为三六九等,那么郑家的帷帐属于商人地界中的上三等,不至于一掷千金紧挨着官员、乡绅的场子,却也离得不远。这边距离茶楼隔着大约八、九座帷帐,刚好位于一截凹进去的堤上,反倒比靠前的那些视野更好。
明月抬头望去时,正好瞧见一条船靠岸,从上面陆续下来几位穿着长衫t的中年人。
看不清模样,又是与民同乐的节日,众官员并未着官袍,但各个儿身姿挺拔,打头几位迈着四方步,颇有威仪,瞬间就同普通人区分开来。提前候在此处的众乡绅、低级官吏们纷纷上前,鼠行好利,一派热络。
“看见那个穿雪青色袍子的么?”郑太太以手中纱扇指了指其中一道身影,“长尾幞头右侧簪黄花的那位,就是住在咱们东边静心斋的童老爷子,听说他次子今年被外放做知州去了。他老人家闲来无事,便在家中教导孙子孙女,偶尔出门,也不过同文人交际。”
知州的爹!难怪人家懒得搭理,放到前朝,自己这个商人想跟人家住同一条街都是做梦呢!
以前商人可没这么风光,直至后来造船业起来了,朝廷开始重视海外贸易,各处经济飞速发展,商税所占每年国库收入逐年攀升,从近半到过半,再到如今的高达七成,朝廷才开始明着鼓励经商,每年还会公开嘉奖一些有大义的商人做表率,无形中把商人的地位向上拉了一拉。
地位提升后,商人们自然就底气足了,胆子也渐渐放开。
便如现在的斗富,放在以前,哪儿敢呢!
可即便如此,“士人”和“商贾”之间的界限仍如天堑,多有老派文人认为商人见利忘义,势必会危害江山社稷,不该放任商人至此……
过了约么两三刻钟,有壮汉敲锣,示意吉时已到,湖边各处狠放了几串大鞭,疑似杭州知府的官儿站在茶楼窗边说了几句什么,各色山呼海啸的喝彩声便潮水般荡开,此起彼伏。
其实明月这边根本听不清,但少不得也跟着凑热闹,拍几下手。
不多时,数十条龙舟依次进场,排在首位的正是去岁的冠军,打着赤膊的水手们各个红光满面,骄傲之情溢于言表。
稍后知府大人亲自屈尊下了茶楼,执笔为船首的龙头点睛,众人再次欢呼,众水手的都因过于亢奋而红到发紫,仿佛随时会溅出血来。
此时便有数位穿着同样衣裳的少女拖着盘子往各座帷帐来,明月便知是要彩头来了。
郑大官人一早便准备了十六枚五两一锭的银元宝,合计八十两,算郑家的。
明月朝春枝看了眼,后者意会,额外用写了“明”字的彩笺夹了五十两一张的银票。
再看隔壁几家,也有给银子的,也有小辈或是没准备的人临时摘了首饰、玉佩放上去的。
这些财物都将作为接下来赛龙舟、花样戏水比赛的彩头,按人头分给头名的所有人。
明月在心中飞快估算了下,照出彩头的有一百家吧,一家按五十两算,就有五千两了。
一条龙舟上有十八对桨,加上鼓手、掌舵等,合计二十二人,花式戏水有比速度、比潜水、比湖底捞宝等四样,如无意外,会产生二十六位冠军,平均每人可得奖金一百九十多两!
不怪比赛时人人拼命,若真得了头名,光这回的彩头就够过好几年了。
稍后一声令下,数十条龙舟箭矢般激射而出,在湖面上刺出道道浪花,水痕拖出去老长,惊得许多水鸟嘎嘎乱叫,拍打着翅膀乱飞,转眼就被龙舟落在后面。
一个个精壮的汉子奋力划桨,溅起的水花从他们赤裸的胸膛上滑落,一点点打湿了单薄的裤子,薄薄的布料下是不断起伏的结实肌肉,粗壮的大腿、圆润的臀部,皆显露无疑,野兽般流畅。
原本矜持的女眷们也都放开了,肆意说笑,粉面泛光,时不时指着哪一个与友人低声耳语,继而推搡着笑开了。
明月等人都看得入了迷,只觉得精彩极了,还没过瘾的,胜负已分。
得胜的自然得意洋洋,各个喜笑颜开,落败的竟也不怎么沮丧,开始慢悠悠划着船,绕湖而走。
明月就看见许多大姑娘、小媳妇将手帕上绑了鲜花,或是干脆解下荷包,奋力扔过去。
有几位女眷力气小,还没扔到呢,半空中就落到水里去,有的水手竟直接跳下湖去捡……
明月正琢磨呢,旁边的郑太太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压低声音,意味深长道:“若看中了哪个,只管说。”
赢了比赛算什么?找到金主才是正经长久饭碗!
明月:“……!!”
还能这样的?!
她尚未从震惊中走出,便见斜对面一座帷帐内走出一个膀大腰圆、膘肥体壮的中年男子,边走边摘下腰间悬挂的沉重金蟾,抓着那绑金蟾的彩色穗子向湖心一条船上抛去。
他力气极大,准头也好,金蟾稳稳砸在一个面容清俊的年轻水手身上。
看清砸自己的是什么后,那水手生生将一声痛呼吞入腹中,弯腰捡起金蟾,死死捏在掌中,急切地抬头往岸上看去,正对上龇着大牙笑眯了眼的中年男人。
明月分明看到,那水手面上的笑容如潮水般褪去,脸色有一瞬间发绿,几乎本能地想扭头跳水,可掌心冰冷坚硬的触感却叫他迟疑了……
-----------------------
作者有话说:包括宋代在内,历史上许多朝代都好男风,小倌馆的数量比普通青楼多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