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陈川退出门,便尽职尽责地守在了屋外。可刚抱着剑准备坐下,眼神却忽地一凛,瞥向院门旁的树后。
“谁?”
院内静悄悄的,唯余风过树梢的沙沙声十分明显。
“是谁?再不出来,可别怪我不客气!”陈川冷冷道,边说边提着剑走了过去。
没走几步,树后的人便再也沉不住气,扑出来跪在了地上,
“陈大人,别杀奴婢……”
陈川眯眼看着地上跪着的婢女,“素浅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素浅低着头,身子颤了颤,小声抽噎着没有说话。
见是素浅,陈川便将剑收了回去。素浅以前毕竟在祁钰院子里待了一段时间,还是老夫人院里出来的,默认的给祁钰的通房身份。且进了院子后,素浅本人也并未因此自傲,平日里待人接物都十分有礼,对陈川也十分尊敬。因而就算她如今去了别的院子,
陈川见到了也都会客气几分。
见素浅低着头不说话,陈川以为她又是如之前一般过来求公子将她要回来,摇头劝道:“这么晚了,素浅姑娘还是快回去吧,如今你已经是二公子院里的人,若是被别人看见了,怕是有损姑娘的名声。”
况且如今公子同钱氏那边正势如水火,院里的下人聪明些的都知道避嫌,她这时候过来,若是被人看见,怕不是往枪口上撞。
“奴婢……”素浅抬头,欲言又止地咬了咬唇,便又红了眼睛。
“快些回去吧。”陈川道,转身往回走。
“不是……”见陈川走了,素浅终于忍不住,咬咬牙急道:“奴婢,奴婢是有话要向公子禀报……”
陈川停住步子,回头疑惑地看向素浅。
话已出口,素浅闭了闭眼,豁出去搬膝行着往前几步爬到陈川身边,“奴婢有话要向公子禀报,是关于大夫人和……刺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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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角落,素清所住的下人房内,自从知道了公子在外头养的那个小情儿被火烧死,而公子也遇刺受了重伤开始,素清便担惊受怕到现在,一个完整的好觉都没睡过。
今天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却又梦到有冤魂来向她索命。素清一身冷汗的从梦里惊醒,急喘着翻身下床跑到桌边,猛灌了几口水才渐渐冷静。
可还没等她呼吸完全平复下来,大门就被猛地推开,陈川带着几个人走进来,看到素清,便挥手让身后的人将素清抓了起来。
“你们做什……唔……”终于反应过来的素清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已经被来人堵住了嘴,绑住带了出去。
屋内,素清被人按着跪在地上,直到屏风后的祁钰下了令,素清嘴里的布才被拿了下来,但素清此时已经没再叫喊,而是死死盯着跪在她身边的素浅,心中由疑惑变为了某些不太好的预感。
“素浅。”祁钰冷冷的声音隔着屏风传出来,“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素浅低着头瑟缩了一下,素清盯着她的目光让她如芒在背,素浅闭了闭眼,她也不想背叛这个往日一直被她当做姐姐看待的人,但是没办法,她真的一天都无法再二公子院子里待下去了。
自从她进了二公子的院子,二公子和钱夫人根本就是将她当做了发泄对于大公子的不满的渠道,不仅动辄打骂,晚间侍寝也让她生不如死,大公子遇刺之事以后,更是变本加厉,若再不离开,她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人都是有求生的本能的,素浅家里还有弟弟妹妹和身子不好的老母亲,她还不能死。思及此,素浅狠下心,道:“回公子,奴婢曾亲眼看到看到……素清姐姐私下向大夫人告密,也亲耳听到素清姐姐告诉大夫人公子的行踪,还说听到公子说过什么城西别苑的宋姑娘,另外……素清姐姐还交给大夫人一个什么药方,说是跟踪贞嬷嬷拿到的。还有公子遇刺那日,也是素清姐姐去……”
“你胡说!”莫名其妙被抓过来开始就一直处于惊疑不定当中的素清终于反应过来,立时厉声打断,“你别血口喷人,公子,公子明察,她是大夫人院里的人,一定是大夫人派她来污蔑我的,奴婢没有……”
素清抖着嗓子道,但连日来的担惊受怕早已将素清折磨的神经紧绷,在素浅的第一句话说出口的时候,素清就已经脸色惨白,神情慌乱不堪。
祁钰冷笑一声,事情的前因后果,方才素浅已经都说了一遍,其实对于院内有耳目这事祁钰早已心中有数,是真是假他也早有决断,叫素清过来,不过是确认一番罢了。
就算今天没有素浅这一出,处置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只是他倒没想到,素清竟然连只经过贞嬷嬷手的避子药都能查到,这样细的心思,只当个下人,着实是可惜了。
“公子,素清该如何处置?”陈川请示道,看着素清的目光明显已经带上了厌恶,但该说的还是得说:“可要先请示老夫人那边?”
毕竟这两个奴婢都是老夫人那头拨过来的,一个两个的,都出这种事,只怕老夫人面子上也不好看。
“不是,奴婢没有,公子相信奴婢,是她污蔑奴婢……”
“不必了。”祁钰淡淡道,对于素清的辩解半个眼神都没有分过去:“先带下去好好看管着,别死了,等过几日我自有法子发落。”
陈川几乎是瞬间便明白了祁钰的意思,送上门来的坐实钱氏罪名的证人,不要白不要。
直接命人将素清捂上嘴拖了出去,屋里便只剩下了一个素浅。
素浅倒也聪明,立时磕了几个响头:“公子,奴婢愿意作证,只求公子开恩,留奴婢一命,放奴婢出府,奴婢家里还有年迈的母亲和弟弟妹妹,求公子开恩……”
祁钰看着屏风外哭泣请求的素浅,思绪莫名飘远,回想起第一次在那个巷口,被慌不择路的宋窈拉住时的场景。满脸脏污的小姑娘惊惶地撞到他身上,初始的慌乱后,看到他仿若看到了救命稻草般,跪下来拉住了他的袖子。
“公子,求公子开恩,救救我的父亲和妹妹吧……”
祁钰的嘴角微弯了弯,随即又更深的冷了下去。
“先带下去吧,事毕我自会放你离开。”
素浅一愣,随即大喜,“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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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陆云谦和宋窈终于顺利抵达了云州,虽然比预计的晚了不少,但好歹是赶在了年关之前。
云州地处偏南,冬日里向来少雪,却在宋窈到的前一天少见的落了雪,此时整座城银装素裹,空气里还余留着细小飞舞的雪沫,夹杂着阵阵梅花幽香,颇有几分诗句中所写的萦空如雾转,凝阶似花积的美感。
宋窈虽然畏寒,却十分喜欢雪花这种洁白无瑕又纷扬自由的东西,看着莫名就让人的心情好了许多。
马车晃晃悠悠的停在了陆府门前,陆云谦先一步下了车,然后走到宋窈的马车前将宋窈和宋萱依次扶了下来。
因着天冷,宋窈裹得很严实,整个人都被罩在了雪青色的大氅里,颈间一圈毛茸茸的领子衬的本就巴掌大的脸越发娇小。下马车时,宋窈下意识将手护在了腹部处,这逐渐习惯成自然的动作,让陆云谦的目光不自觉黯了黯。
一个多月前,听了老郎中的话以后,纵然宋窈再不想要这个孩子,也不得不为了自己的性命着想,暂时先忍受这个孩子的存在。不过老郎中也说了,若实在不想要这个孩子,也可先用他的方子好好调养看看,待宋窈身子的亏虚补起来,而那时孩子的月份也还不大的话,倒也可以一试。
可是陆云谦也能看得出来,宋窈并不是个硬心肠的人,这会儿能狠下心做出这个决定,与其说是为了趋利避害,倒不如说是一大半来源于初知道这个消息的震惊无措以及本能的害怕逃避。
宋窈小的时候就是一个连虫子都不舍得伤害的善良的小姑娘,更何况这还是她自己的亲骨肉。过了这一阵,只怕这孩子只要在宋窈腹中多待一天,宋窈便会愈发狠不下心。
而事实证明,陆云谦猜的没错。
短短一个月的功夫,宋窈对这个孩子原先的排斥已经逐渐消散,如今动作时也都会下意识地护着自己的小腹,或许连宋窈自己都没发现,她如今提起这个孩子时,眼中也渐渐多了柔软和温柔。
陆云谦苦笑两声,暂时先压下了眼底的情绪。
陆府的老管家早知道大少爷和那位表小姐今天要回来,早早就在门口等着了,陆家的管家也跟着主人家姓陆,是个头发已经花白,面相看着十分和气慈祥的老伯,见到人下来,忙笑着迎了上来。
“陆叔。”陆云谦点头一礼。
“大少爷这一去这么些天,可把夫人和老奴担心坏了,可算是回来了。”陆管家道,语气里明显还存着对于陆云谦晚归的担忧。
陆管家是陆家还住在京城时就跟着的老管家了,当初也是随着陆家一起搬到了云州来,说是管家,其实也算是半个陆家人了。而他因着一只眼睛天生不大好,所以也一直没有
娶妻生子,这些年他从小看着陆云谦长大,其实心里也早就将陆云谦当做了自己的孩子。
知道陆叔是记挂着自己,陆云谦歉意道:“不是不想早些回来,实在是路上有些事耽搁了,这才晚了些。”
陆管家也就是随口一说,如今人已经平安回来了,自然是什么心都放下了。
笑呵呵地说了几句平安就好,陆管家这才目光一移,看到了安静站在一旁的宋窈。
只这一眼,即使陆管家已经上了年纪,也依然被眼前这个及其漂亮干净的小姑娘晃了眼睛。
宋窈一直静静地站在旁边,不打扰陆云谦和陆管家说话,直到陆管家朝着她看过来,宋窈才微微一笑,向陆管家轻福了福身。
陆云谦适时介绍道:“窈窈,这是府里的管家陆叔,你直接叫他陆叔就好。陆叔,这两位就是表小姐。”
陆管家虽然是第一次见宋窈和宋萱,但他在陆家的日子长,自然是早知道陆家是有这么一门亲戚在的,也知道陆夫人与宋父的关系,当即恭敬地对着宋窈和宋萱躬身一礼,“老奴见过两位表小姐。”
随后起身朝里面请道:“外头冷,公子和表小姐先进府吧,夫人老早就在里头等着了。”
陆云谦点点头,看向宋窈:“走吧。”
几人一道进了陆府,这是宋窈和宋萱第一次来陆府,自然忍不住好奇打量。
在过来的路上,陆云谦也已经和宋窈大致说了陆府如今的情况。其实不用陆云谦说,宋窈也多少能看得出来,从陆云谦身边的随行小厮,再到这一路上陆云谦时不时便显露出的广泛交际圈,再到进了云溪城以后那个掌柜的对陆云谦明显的巴结和讨好,宋窈也知道陆家如今的生意必然不只是陆云谦所说的小生意那样简单。
陆云谦没细说原也只是不想宋窈有负担,宋窈既然看出来了,陆云谦也就不再隐瞒。宋窈的确猜的很对,陆家如今虽然比不上京中的那些富商,但在云州排个第一,还是不在话下的。
不过这也只是近几年的事,陆家如今根基还不算稳,云州也不止有陆家一个生意人,对手个个都不容小觑。当然这些就不必和宋窈说了。
陆云谦之所以告诉宋窈实况,也是想隐晦的告诉宋窈姐妹俩,让她们不必觉得不好意思,陆家这么大的家业,别说两个表小姐,就是十个八个,也不在话下。
原以为以陆家如今的家底,府邸就算不是富丽堂皇,也该是画栋飞甍,奴仆拥簇的。也无怪乎宋窈会这样想,她见过的富贵人家不多,也大都是在京中,印象里无一不是规矩森严,就连府邸也是循规蹈矩,什么地方建造什么都仿佛是规定好的。所以当陆云谦说在陆家不必有什么规矩的时候,宋窈也只觉得是客气而已,心里多少还是紧张的。
但是一进陆府,宋窈的猜想便被推翻了,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极为雅致的小园子,像是宋窈曾在书中看到过的白墙灰瓦的江南小院儿,虽然满被白雪,也不难看出其中的亭台楼榭,小桥流水,在春日复苏以后是怎么样一副漂亮的景象。
“这院子是母亲当年做主买下的,也许你不知道,母亲儿时便是在江南菱州长大,她喜欢这些。”陆云谦道,似是知道宋窈在想什么,笑道:“只是有一点不好,我与阿娘都不大喜欢人伺候,都喜静,园子里多少缺了点人声。”
绕过影壁,前面便是正厅,陆母已经在里面等着了,见陆云谦带着宋窈过来便迎了出来,这回只匆匆看了眼陆云谦,确认了人好端端,便放了心,随后直直看向了陆云谦身旁的宋窈和宋萱。
宋窈在看到陆母的瞬间,眼圈就已经红了。虽然时隔多年,陆母的样貌已经不可避免地增添了不少岁月的痕迹,但依然与她记忆中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姑母相差无二。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宋窈的眼泪再忍不住涌了出来。
陆母也同样湿了眼眶,宋家一家的遭遇,陆云谦在信里已经和陆母说了个大概,只除去了宋窈和祁钰的这一段。
陆母本就因着没能及时知晓宋家遭难的事而自责,如今又听说了宋家进京后的那些事,以及宋父已经病故的消息,更是后悔心疼的无以复加,一见到姐妹俩,便将二人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窈窈,小萱,都是姑母不好,姑母该早些着人去接你们的,平白地让你们吃了这些苦……”
宋窈哽咽着摇摇头,“没有,姑母,事出突然,怎么能怪的到您呢,再说,云谦哥哥这不是把我和小萱好好的带过来了么。没想到今生竟然还能再见到您一面,我已经万分感激上天了。”
“好孩子。”陆母怜爱里抚了抚宋窈的背,声音也带上了几分高兴,“不过现在好了,到了这儿,就是回家了,以后再也不用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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