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背景颜色: 浏览字体: 加大
选择字体颜色: 双击自动滚屏:(1最慢,10最快,再次双击停止)
最新小说 | 女生热门 | 男生热门 | 纯美小说下载排行 | 编辑推荐
返回小说简介 | 返回章节目录 | 返回历史架空 | 返回网站首页 好看的历史架空电子书下载,尽在久久小说网,记得收藏本站哦!

罚酒饮得 第72章

作者:慕清明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346 KB · 上传时间:2025-11-14

第72章

  翌日恰逢十二月初八。

  这一天本是伽蓝腊祭之日。至李唐时, 种种习俗逐渐由寺院传至民间;再到我宋,则彻底变成世俗庆贺的节日,唤作“腊八”。

  今日不开常朝。朝廷赉下米果杂熬之腊八粥, 派人送往临安各处臣僚宅邸。

  泸川郡王和崇国夫人自然也是各有一份官家赏赐的节粥。

  午时未至, 厨司便已将腊八粥送至郡王府,而与腊八粥同时抵达的,还有官家本人。

  赵昚今日特意微服出宫,就是为了来看看赵清存的伤势如何。昨儿傍晚众人离开齐家的时候,赵清存因背疮发作而晕倒在地。

  彼时赵昚倒是平心定气,一面将弟弟送回王府, 一面派人去唤吴神医来诊治, 而他自己则打道回宫去了——只是表面看似淡然,其实心里一整晚都在惦记。

  可惜今日他来得不巧, 赵清存晨起服了药, 不过片刻工夫就又迷迷糊糊睡过去。

  晏怀微轻手轻脚向官家比划着, 意思是她现在就去唤醒赵清存。

  赵昚却示意不必。

  因着赵清存大冬天的褫衣受杖,吴劼来瞧伤的时候特意叮咛万万不可再受凉,故而自他挨打那天起, 晏怀微便让人在卧榻不远处支起一圈屏风,恰好可将床铺围在里面。

  赵昚绕过屏风, 隔着床幔看了弟弟两眼, 之后便转身去往外间。

  外间置茶案一张, 赵昚落座其后, 见晏怀微侍立在旁, 便对她示意,让她也坐下说话。

  晏怀微倒也没跟官家客气,上前两步, 落座于茶案侧旁。

  “三郎眼下情状如何?”赵昚低声问道。

  “禀官家,恩王昨日四处奔波,致使背部伤处渗血。昨夜吴神医来给恩王扎针,疏通经络,又留下一副方子。恩王服了两回药,目下倒是安稳。”

  听得赵清存情况安稳,赵昚舒了口气:“吴卿医术甚好,有他在,应无大碍。”

  话毕,他凝目瞧着面前这位清秀柔婉的女子,半晌忽道:“我竟是昨日才知,原来你便是晏家娘子。”

  晏怀微赶忙低头,复向赵昚施礼。

  “绍兴二十五年的时候,秦桧为铲除异己,开列一张诛戮名单,三郎的名字亦赫然在列。那时候他为了保护你不受牵连,故意做了些伤人之事,说了些伤心之语。但这么多年,他心里始终对你念念不忘。”

  此刻的赵昚仿佛不再是大宋官家,而是一位温和的大哥哥,对着面前这位也许很快就会成为弟妇的女子,随意聊一聊他们当初的步履维艰。

  晏怀微听赵昚突然说起赵清存的心意,霎时便明晓——她昨天利用了赵清存,相信赵昚也看出来了。但她现在并不想对官家解释这件事,她和赵清存之间纠葛太深,深至不足为外人道也。

  赵昚见晏怀微不说话,遂轻声叹息着换了个话题:“你是不是也觉得朕不顾念兄弟之情,埋怨朕打伤了他。”

  “官家言重。”晏怀微仍低着头,轻言细语。

  赵昚将目光转向卧榻,看着躺在屏风后面的赵清存,道:

  “其实那日……朕是在等他告饶。朕当时想,哪怕他只说一句话,说一句别打了或者唤一声兄长,再或者,哪怕他只说一个字,说一个疼,朕都会立刻喊停。……可他没有……由始至终,他没说一个字。”

  赵清存是狼崽子,不仅没说一句疼,甚至还要拿眼神向他抗议,真是牙齿咬碎也要撑起那股子傲气。

  赵昚苦笑一声,偏过头去,见茶案上摆着一本《白香山集》,于是随手翻看。

  翻着翻着,似不经意之间,赵昚忽然启唇道:“其实三郎根本不姓赵。”

  晏怀微正垂首胡乱捏着自己的手指,听闻此言,瞬间抬起头,神情惊愕。

  “不姓赵?!”

  “他本姓杨,乃洞庭水寨杨幺之子。”

  晏怀微被彻底惊呆。

  “你可知晓他的身世?”赵昚问她。

  晏怀微摇头。

  她虽然早就看出赵清存一身谜团,但那人却一直对自己的身世保持缄默,此前也只约略提过几句,从未详说。

  赵昚淡然笑道:“今日无事,权作闲言吧。”

  景明院的寝卧内天光明亮,可被屏风隔开的卧榻上却是昏暗的,沉甸甸暗影流动,像一片没有尽头的幽夜。

  赵清存俯趴于榻,头脑瞢眩,隐约听得屏风外有一男一女在说话。

  语声压得很低,可那二人的声音却都很熟悉,随着意识渐渐清晰,他已然能分辨出说话的是何人。

  赵清存眼眸半阖,侧耳细听,听着听着唇边便浮起一丝无声的凄笑。

  *

  确如赵昚所言,赵清存根本不姓赵。

  他出生于洞庭湖水寨,本姓杨,其父便是昔年的叛军首领、大圣天王杨幺。

  赵清存也是在长大之后才知道,原来杨幺并不是父亲的本名。

  他的父亲英姿非凡,年纪轻轻便坐上了绿林头把交椅。十里八乡的父老们不便直呼其名,恰好他是所有好汉当中年纪最轻的,遂唤作“杨幺”。

  父亲原是武陵起义军首领钟相的部下,钟相死后,父亲继其遗志,带领手下十万志士反抗朝廷。他们扎根洞庭水域,有仗则打仗,无仗便耕作。

  在赵清存模糊的记忆中,洞庭湖总是浩阔无边,抬眼望去,满目悲壮与苍茫。

  那时候,若是没有战事,父亲便划着小舟,舟上载着母亲和他,悠悠荡荡地穿行于洞庭芦花之中。

  母亲坐在船头,折下苇子编花篮;父亲立于船尾,摇着橹、唱着歌。

  而彼时尚是黄口孺子的赵清存,只会把着船舷左看右瞧,既不会打仗也不会耕作,更不明白究竟什么是叛乱,什么是起义,什么是死亡。

  洞庭千顷,芦花飞雪,斜阳美梦。

  赵清存隐约记得父亲最爱唱的一支歌,彼时他完全听不懂,直到许多年后才知晓,原来那是元稹写洞庭湖的。

  “人生除泛海,便到洞庭波。”

  父亲醇厚的嗓音响起,歌声回荡在青山秀水之间。

  “唯有君山下,狂风万古多。”

  小孩子难免顽皮,坐着坐着就不肯安稳。赵清存翻了个身,扶着船舷,将手放进湖水里撩拨。

  “哗啦”一声,撩起的水花飞溅于芦苇叶上,又是“哗啦”一声,惊得芦苇丛中的水鸭子“嘎嘎嘎”地骂,骂得挺脏。

  赵清存却很是得意,“咯咯咯”地笑。

  母亲说他淘气,将手中编好的芦苇篮子递给他,让他拿着玩。

  赵清存一直记得那芦苇花篮的手感——新采的苇子毛茸茸的,拿在手中绵绵软软,不像干苇子编的籧篨,又冷又扎手。

  但他实在是太顽皮,拿着篮子没一会儿又忍不住想玩水,遂趴在船边将花篮放入水里,打算捞上一篮湖水,可惜水全从篮子的缝隙里流走了。

  那时节,他还不知道有一句俗谚叫做“竹篮打水一场空”。

  后来当他知晓这句话的时候,忍不住便想,父亲和洞庭义军的反叛,其实恰如这水中芦篮——终究是,一场空。

  父亲的歌声唱着唱着便消散于芦苇荡中。

  赵清存记得,朝廷平叛的军队大举攻向洞庭,但父亲却丝毫没将那些人放在眼里。

  某次抵御官军时,父亲带着他一起。他们站在船头,望见前方那些不堪一击的宋军,手忙脚乱地划着船在湖中打转转。

  父亲亲自擂鼓呐喊,义军的车船冲入湖波,顷刻便将宋军的小舟全部撞沉。

  赵清存看得高兴,和父亲的部下们一起拍手大喊着:“天王威武!”

  但这样意气风发的日子并没持续多久。洞庭湖依旧波光粼粼,可驻扎于此处的人却很快就从胜利者变成了败逃之人。

  小孩子的记忆往往是混乱的,一会儿东,一会儿西。但惟有一件事,赵清存直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他亲眼看见父亲死在自己面前。

  懵懂之中,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是叛乱,什么是死亡。

  父亲拒不接受朝廷招安,宁愿孤身赴死。但却在死前叮嘱他,要保护好母亲,要好好活下去。

  再后来,在朦胧错杂的光影里,他看到一个容姿英武的男人向他走来。

  行至近旁,那人蹲下与他平视,问他愿不愿意去鄂州。

  赵清存攥紧手中小竹棍,提防地问:“你是谁?”

  “我姓岳。”那人回答他。

  彼时的他并不清楚这个姓岳的究竟是何人,也不明白他为何要问自己愿不愿意去鄂州,但他想,去就去,我才不怕你!

  父亲死后,洞庭十八寨愿意归附朝廷之人,皆被编入岳家军,而赵清存和母亲也被接去了鄂州。

  他们在鄂州安定下来,有了自己的田舍,还养了鸡鸭,日子虽清贫,但却是快乐的。

  鄂州也有许多湖泊水泽,赵清存与他的小伙伴们——是一群狗见了都嫌的愣小子,时常一起去湖上打野鸭。

  船只飘飖水面时,他总会忍不住四下张望,只可惜看来看去,皆不是洞庭模样。

  大约长到六七岁年纪,赵清存被噩梦捉住,在漫长的黑夜里,噩梦逼迫他一次次回到父亲死去那天。

  他被痛苦和黑夜纠缠着,想不出办法,于是便想自杀。可笑那时候他连究竟该怎么死都不弄不清,死了半天,怎么还活着?!

  彼时是云哥递给他一把朴刀,并对他说,想死就手提长刀去战死沙场,自尽算什么男子汉!

  自那以后,赵清存开始跟着军营里的叔伯哥哥们习武。每每瞧见背嵬军铁衣寒光,身骑烈马,手提钩镰,便会忍不住口水直流。

  母亲在鄂州改嫁于岳家军的一位准将,怀赵嫣的时候,那位准将在颍昌府对战金人的战役中殉国,赵嫣成为遗腹女——是的,眼下已经没几个人知晓,赵清存和赵嫣其实是同母异父的兄妹。

  生赵嫣的时候母亲难产,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孩子生下来,之后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再没了精气神儿。

  赵嫣出生还不到一个月,兄妹俩的母亲便因产褥热而离世。

  那是赵清存第一次知晓,原来不只战场会死人,生孩子也会死人。

  ——都是拿命去搏。

  他亲眼看见父亲死于战场,母亲死于产床。死于战场倒是痛快的、英雄的死法,而死于产床,那是一种缓慢的、无法言说的折磨,直到把一个女人的生命彻底熬干。

  自那以后,赵清存的噩梦又添了一笔。

  尚在襁褓之中的小女儿,无父无母,日夜啼哭。若非岳元帅之妻李娘子果断出手相助,赵嫣断然是活不成了。

  至绍兴十一年四月,张俊、韩世忠、岳飞等人皆被明升暗降,夺去兵权。

  是年八月,岳飞被免去枢密副使之职,回庐山赋闲。

  ——奸佞的獠牙已然亮出,陷害之事正在紧锣密鼓地谋划着。

  便是在那段忐忑难安的日子里,为保护赵清存不被斩草除根,他们兄妹二人被送往秀州赵子偁处。再之后,又是几经波折,最终被送到了繁华富贵的临安。

  彼时赵昚刚刚出閤开府,在浑浊而险恶的朝堂形势之中,活得如履薄冰。

  兄妹三个可怜人便是在这种情形下聚于一处。

  从那天起,他们相互撑持,相互保护,在临安府这片肮脏的泥淖中,他们努力为了对方而活下去。

  不过说实话,刚到临安的时候,赵清存其实是有些讨厌赵昚的。

  因为赵昚与云哥、雷哥都不一样,他没有那种横刀立马的沙场锐气,平日里说话总是彬彬有礼,特别不痛快。

  赵清存想,这样的人就算将来当上皇帝,定然也是个任人摆布的窝囊废。

  但在兄弟二人相处的过程中,赵清存逐渐推翻了自己的看法。

  假如前方有一把拦路利剑,年少的赵清存必会拎着竹棍杀过去。可竹棍如何打得过利剑?他自然会失败,会被刺至遍体鳞伤,甚至丢了性命。

  赵昚却不做这种莽撞事——他会选择绕路,从别的地方兜个圈子溜过去。

  “还能绕路?!”弟弟惊诧。

  “有何不可?”哥哥十分镇定。

  年轻气盛的赵清存想了许多许多年,直到现在,他终于想明白:是啊,有何不可。

  重要的不是走左边还是走右边,也不是走阡陌还是走街衢,而是——向前行去。

  只要能抵达终点就行了,纵使中间走了些弯路又如何。

  人生的路那么长,走岔了又能怎样,大不了重头再来。

  赵清存睁开眼睛,耳闻屏风外赵昚和晏怀微仍在慢条斯理地说着过去,他却不禁想起了自己最初从兄长身上悟出的关于人生的道理。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也许他早该知道,他的人生要抵达之处根本不是临安。

  ——这世间有比临安更苍莽的旷野。

  -----------------------

  

本文共83页,当前第73
章节目录    首页    上一页  ←  73/83  →  下一页    尾页    转到:
小提示:如您觉着本文好看,可以通过键盘上的方向键←或→快捷地打开上一页、下一页继续在线阅读。
也可下载罚酒饮得txt电子书到您的看书设备,以获得更快更好的阅读体验!遇到空白章节或是缺章乱码等请报告错误,谢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