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近民坊的这间宅院确实是个好住处, 里里外外都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可搬入此处不过三五日,晏怀微就有了一种不大好的感觉——她总觉得墙外有人。
白日里墙外有人很正常,毕竟这里是坊巷, 总归是熙来攘往。
可到了夜里, 晏怀微却仍觉得院墙外不时便会响起些细微动静。
她不曾习武,也没练过耳力,能察觉这些,全凭自己过人的敏感和聪颖。
难道是被图谋不轨的歹人盯上了?
可稍作思忖便觉不可能,近民坊紧挨临安府衙,府判厅就在旁边, 哪有人胆敢在官府门前闹事, 太岁头上动土?
况且近年来官家励精图治,为了让百姓们安居乐业, 对盗匪贼寇等人皆严加惩处, 厢公事所和巡检司更是日夜巡查。
至于民坊内, 每隔三五百步便设军巡铺屋一所,内有兵卒五六人,着重监察夜间火情及盗贼。
既然不是歹人, 那么究竟会是谁呢?
此刻,小吉正和晏怀微一起吃着从后市街叫来的索唤点心, 边吃边听娘子描述, 夜里墙外可能有人。
小丫头拧着眉头想半天:“不是坏人的话……难道是恩王回门?!”
“噗——!”
晏怀微刚喝了口茶水, 差点儿没把自己呛死。
“那不叫回门, 那叫回魂。”她赶紧纠正小吉。
不过话说回来, 不管是回门还是回魂,都挺吓人的……不行不行,哪怕是赵清存也不行。
晏怀微放下碗筷回到房内, 将赵清存生前最喜欢的一件天水碧衫抱在怀里,对着衣服认真嘟哝道:“殿下,你要是想我了,可以给我托梦。但你不能满大街乱跑,否则会吓到别人。”
就这样思来想去好几日,晏怀微打算养条狗来看家护院。
可转念想到赵清存曾告诉她,周夫人的孩子被狗咬了之后染上瘛咬病的事,又想到那回在御街,自己也被狗咬过,还真是挺疼的,遂又打消了养狗的念头。
既然养狗不成,那就养个人吧!
家中只有两名年轻女子,确实不够稳妥,干脆弄个厉害的男人回来镇宅!
拿定主意之后,晏怀微先去寻诗园,从胡诌那儿取了满满一匣钱,之后便雇了顶轿子直奔吴山坊。
吴山坊有一家武馆,教的是少林功夫,由号称打遍临安无敌手的武学世家所建。
本朝市井繁荣,街面上足有三百六十行,武行乃其中之一。
晏怀微早就知道这家武馆,可她并不喜欢舞刀弄棒,所以从未踏足此地。今日是第一次来,打算挑个武艺精湛的孩子跟着自己。
武馆里的孩子一大半都是孤儿,习武便是想着将来能给高门大户做武师或者护院,僦钱比做仆役要高得多。
武馆掌事依照晏怀微的需求,唤来十个孩子给她挑。
挑来挑去,晏怀微最终挑中了一个年龄与小吉相仿的男孩。
那孩子长得圆头圆脑,不爱说话,单看外表并不聪颖,甚至还有些憨,但武艺着实是好,一套少林罗汉拳打得那叫虎虎生风。
晏怀微问他除了拳法还会什么,孩子二话不说又来了一套刚柔相济的五虎枪——看得出来,他很想跟晏怀微走。
晏怀微想,小吉聪明伶俐,这孩子憨头憨脑,两个人正好凑一凑。
孩子是个孤儿,无名无姓,平日里在武馆以齿序为名,被唤作“十五”。
武馆掌事是个正直的老师父,并未因为晏怀微完全不懂武学而坐地起价。待双方谈好僦钱,写契,画押,之后晏怀微便将十五领走了。
回到家中安置下,晏怀微就想着给十五换个名字——既然是跟小吉作伴,那就叫“小庆”吧。
当然了,什么小吉小庆也都不是正经名字,等到孩子长大要娶媳妇或者嫁汉子,双方下婚书的时候,自然是要重新取个正正经经的名字。
小庆这孩子,确实是有些傻乎乎的。娘子让他留意院墙外的动静,他就一声不吭、支棱着耳朵听动静,听了足足一整日,叫他吃饭他都不动。
晏怀微无奈,将一碗糖豆粥和一只烧鸭腿放在他面前,道:“那人白天不来,每次都是夜里才来。你晚上睡觉的时候稍微留点儿心就行。”
小庆憨憨点头。
晏怀微想了想,又补充道:“要是晚上你真抓到那人……倘若他不是人,你也别怕,你来叫我,我去跟他说。你可千万别对他动手。”
小庆眨巴着眼睛——不是人?!
“哎呀,说不清,总之你可别打他。”
小庆再次憨憨点头。
晏怀微也是担心,万一真像小吉说的,赵清存阴魂不散来找自己,结果却被小庆这憨孩子打坏了不能投胎,那可如何是好。
她想,如果赵清存的鬼魂真的来了,她就出去见一见他,问问他在下面过得好不好,什么时候去投胎,打算投去何处?
或者干脆跟他说,黄泉路上先别急着走,等一等她,等她一起。
脑袋里混沌地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晏怀微独自沉入睡梦中。
说来也怪,自小庆来了之后,院墙外的响动果然就没了。
甚至有天夜里,晏怀微故意躲在房中装睡,其实整夜都竖着耳朵,听了一夜毫无动静,终于长舒一口气。
气是舒了,心却莫名空落落的——赵清存也许再不会来,想跟他说话也说不上了。罢罢,日后烧纸的时候再与他言说吧。
次晨,晏怀微留下小庆在家看门,又叫了两名帮闲与小吉一道去菜市采买,而她则独自出城去拜访一位故人。
故人已遁入空门,住在远离尘嚣的西子湖对岸。
从钱塘门上船亭搭船,至耿家埠下船之后雇个驴车,一路向西,很快便进入一片连绵群山。
山中有两座高峰遥遥相对,杭人将南边那座唤作“南高峰”,北边这个自然便是“北高峰”了。
北高峰下是殿前司步军校场,过了校场往山上走,一路皆僧寺尼庵。大寺有灵隐,小庵有观音——樊茗如所在之处,便是一个名唤“观音庵”的地方。
观音庵是个很小的尼姑庵,藏在北高峰半山腰的苍林翠树之中,确实是清修福地。
入了山门便是观音殿,其后是法堂和藏经阁,其侧乃众尼寮房。寮房后面是尼庵的田产,众尼日常于此劳作。
晏怀微来的时候,不巧樊茗如正在田里“出坡”。
“施主请随我来。”
庵内小尼姑为晏怀微引路,二人行至田间地头,抬眼就瞧见樊茗如手握水瓢在浇地。
她穿着一身素净麻布直裰,头戴僧帽,看上去似乎瘦了,但也更为精干。
樊茗如抬头看到晏怀微来了,冲她微微一笑。
山中春日好,正是芳菲烂漫时节,田里的菜苗一畦一畦,清清淡淡的绿色,赏心悦目。
晏怀微沿着田垄走过去,看到桶里还有一只水瓢,便想给樊茗如帮忙。
谁知樊茗如却嫌弃她:“快放下,你十指不沾阳春水,别弄坏我的菜苗。”
晏怀微颇为无奈:“我也没你想的那么差……”
“你去歇着,等我浇完。”樊茗如说着话,抬手向菜田旁指了指。
菜田旁有一间小竹屋,屋后不远便是竹林。竹叶翠绿,春风拂过林间,丝丝凉意扑面而来。
既然不让帮忙,晏怀微便只好自己在屋外的竹阶上坐了,以手支颐,安静地看着樊茗如劳作。
两名女子,一个在那边忙活儿,一个在这边撑着下巴闲看。
春阳暖在她们的眼角鬓边,便是在这一刻,岁月亦止足不前,万事万物都慢了下来。
人在慢慢的春光里漫漫地飘荡着,心事柔软温存。
待樊茗如浇完地,又将木桶水瓢诸物收好,便说要带晏怀微去山间走走。
竹径通幽处,这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小径缓缓前行。
不远处便是观音庵的主殿,快到主殿时,一位年轻的比丘尼向着她们走来。
行至近旁,那人对樊茗如合十礼道:“贞净尼师,因讲法堂修葺,明日的朝时课诵改在东配殿。”
樊茗如亦双手合十,向那人躬身回礼,以示明晓。之后二人继续沿着山路往竹林间行去。
适才那位比丘尼将樊茗如唤作“贞净”,这“贞净”二字便是樊茗如的法名。
临安百姓们交口称赞观音庵的贞净尼师,说她原是泸川郡王未过门之妻,因郡王薨逝,她打定主意要为夫守贞,遂削发为尼,真乃妇人之楷模。
与之相反,昔年那位小有名气的晏家才女晏樨,则是个不贞之妇。不仅写了许多男欢女爱之作,甚至在齐家做媳妇时,她心里还一直惦念着别的男人,简直不守妇道,令人不齿!
好事之人还曾专程上山拜访贞净尼师,对其表达崇敬与褒扬。
樊茗如听了这些话却只想笑——不是嘲笑,也不是苦笑,就是单纯想笑。
世人惯爱对别人评头论足,尤其喜欢臆测和比较,一天到晚比来比去,樊茗如想,可叹真相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她不禁忆起,从前自己被逼为娼的时候,曾伺候过很多男人;而被骂为不贞不洁的晏怀微,却从头到尾、从身到心皆只赵清存一人。
往事已矣,樊茗如原本不想谈论那些流言——主要是怕晏怀微难过,毕竟眼下挨唾沫星子的人是晏怀微。
倒是晏怀微自己,讲笑话一样讲起市井间对她的□□羞辱,神情云淡风轻。
“他们那样说你,你不生气?”樊茗如问她。
晏怀微笑着摇头,笑容清亮,皎洁似梨花。
什么贞操名节,还不都是顺着男人的心意说话。而她,本就不需要用男人的认可来证明自己,随他们如何说去。
“你别只顾着傻笑,你还占过我便宜呢。”樊茗如突然话锋一转。
“何时有过?!”晏怀微惊愕。
“在文思阁,你喝醉了的时候。”
经她这一提醒,晏怀微蓦地想起来了,便是她假扮赵清存的那次,她和樊茗如贴身跳艳舞,她为了把戏做真,确实是摸了不该摸的地方。
但是别说,手感真挺好的,又软又弹,有机会的话还想再摸一摸。
哎呀,瞎想什么呢!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临出山门的时候,晏怀微在路旁摘了两朵花,一朵留给自己,一朵递给樊茗如。
那是一种根本叫不上名字的野花。她们开在自己的荒山野岭,虽是寒烟蔓草,但却自得其乐。
她们深深地扎根于大地,虽柔弱却蓬勃,望山川流云,随日月绚烂。
她们不讨好任何人。
*
之后的日子过得飞快,晏怀微也越来越忙。
她相中了后市街的一间铺子。那铺子是现成的,且恰好与她想做的买卖一样,可惜掌柜经营不善,日日都是门可罗雀。
晏怀微想着,若是能将这铺面盘下来,之后倒是可以省却许多麻烦。
店东见盘铺子的是个女子,便坐地起价,当着牙郎的面就敢将价格翻一倍。
晏怀微原想着翻就翻,反正我有得是钱。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妥,倘若太容易便应承,一则显得自己好欺负,二则暴露了自己有钱这事,日后保不齐会有麻烦。
于是她立刻使出自己说哭就哭的绝招,摸出帕子,对着那牙郎边哭边诉苦,一会儿说自己只是个可怜的穷寡妇,一会儿又说家中尚有一儿一女要养活。
牙郎被她哭得没辙,转而劝那掌柜莫欺妇人。
于是乎,三人一起去往牙房,顺利过户转交。
经过一段时日的收拾,铺子马上就要开起来了,晏怀微最近真是忙得脚不点地。
在这样繁忙充盈的日子里,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想起赵清存了。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赵清存会到她的梦中小坐片刻。
他仍是一身天水碧,头戴青玉莲花冠。梦中云雾吹起,他便像一片杨花飞絮,不着痕迹地来了又走。
每次他都会问她:“你还好吗?”
每次她都会对他说:“我很好,你放心。”
梦醒之后,晏怀微迟迟不愿睁眼——不睁开眼睛,他就能在心里多待一会儿。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晏怀微思忖着,她现在唯一的遗憾是,终归到死都没见过赵清存策马扬鞭的英姿。
从前他偷偷离开临安府这块膏粱之地的时候,她就曾在脑海中想象过,褪去纨绔装扮,他究竟会是什么模样。
他曾在当涂采石矶,守住了大宋的半壁江山;亦曾在淮西,骋马溯江北上。
那时候的他该是如何意气风发,没了身世的负累和身份的桎梏,他就只是他。
世间千万里春风都追在银鞍白马之后,长锋冷冽,明月高悬,风追得再快也追不上他的勇毅与洒脱。
可惜这样的他,她却一眼都没见过……可惜,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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