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把裴彧带回去?
这一想法无异于天方夜谭, 无中生有,无稽之谈。
——反正许银翘想都没想过。
许银翘几乎没过脑子,就拒绝了他:“不行。”
“不行?”裴彧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
“我受了伤,我需要医治。”裴彧道。
失去了原来的记忆, 裴彧难得说起话来一本正经。如果是在以前, 他早就眯起眼睛, 威胁许银翘了。
现在的裴彧,倒比原来可爱些。
这个念头让许银翘的内心有些奇异的感觉。不知怎么的,刚才还坚定的决心, 此时有些动摇。
“我不能带你回去。”对裴彧的讨厌,还是大过了一瞬间的怜惜, 只用了一秒钟, 许银翘就再次下定决心, 她一定要拒绝。
她根本不敢看裴彧, 掉转马头,口中咴咴, 赶着阿钱向前走。
阿钱轻快地小跑起来。
天边的落日已经彻底沉入地平线, 只留下一段淡紫色的霞光, 整片草原笼罩在一种温柔又奇异的氛围中,如梦似幻。
不知为何, 许银翘的动作却有些迟滞。
忍住, 她不能回头。
她已经跑出去那么远了, 又回什么头?
不行,不行。
身体比大脑先反应,在许银翘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的时候,她已经拉停了缰绳。
就看一眼吧, 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心头响起。就一眼,没什么大不了的,裴彧这么大一个人,能出什么事,不过就再看一眼罢了。
看完了,他们此生久不会再相见了。
内心似乎被两个小人儿东拉西扯,许银翘心中的天平,慢慢偏向了其中一边。
她状似无意地转过身子,回过头看。
丝丝长发在晚风中飘起,轻柔的打到另一侧的脸颊上。
眼睫轻颤,许银翘的目光,落到了裴彧身上。
他还站在原地,好似一根插入泥土里的胡杨木。双腿跨开,整个人站成一个大字,高大的身躯在苍茫的天色下,忽然显得很小。
如同把一整个青天都背负在身上似的。
许银翘目光流连之际,裴彧的身子,却渐渐地向一边歪斜。
咦?
她揉揉眼睛,定睛一看,裴彧真的在缓缓地倒下去。
如同一座山的倾颓。
许银翘这才发现,裴彧的双目痛苦地紧闭,大腿上的伤口,不知什么时候被撕开了,里头刚长好的新肉撕裂,浓稠的鲜血顺着肌肉留下来,成了一根深红的缎带。
几乎是在许银翘发现不对的同时,裴彧的身子一咕隆栽倒在地上。
一声闷响。
许银翘倒吸一口凉气。
*
裴彧幽幽转醒,入眼一片深蓝星空。
恍惚间,他以为自己还躺在茫茫原野上,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但是,身下的触感却提醒他,这里并不是浸泡着血污的泥泞地。
伸手一摸,入手柔软轻暖,他竟然躺在一片毛毡铺就的小凹坑里。
这时候,裴彧才感到额头上一阵冰凉。
伸手摘下,是一块浸了凉水的毛巾。往旁边看,铜盆里静静的一片水,显然就是为他降温的凉水了。
救他的人做事细致妥帖,而这份妥帖,让裴彧隐隐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他没有多犹豫,手指插入毛毡,撑着地,让自己的身体立起来。
腿脚有些发软,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裴彧气喘不匀。
他斜倚在木柱上,垂下眼睛,轻轻喘气。
裴彧的大脑一片空白。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他得捋一捋。
比如此时有三个重要的问题摆在他的面前:他是谁?他从哪里来?他要往哪里去?
他醒来的时候,是一个没有任何记忆的空心人。
他不知道自己的姓名,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同样,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浑身是血出现在这里。
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让他很心慌。
他想,自己一定曾经是一个万事万物必在股掌之间的人。不知经历了何种恶战,沦落至此,失去了记忆。
手指传来被束缚的感觉,他抬眼看向手间,五指之间缠绕着一条灰扑扑的布条。
布条像是从某件衣服上割下来的,断口有些毛躁,可见使用利刃之人并不会如何使。
这个念头,让他的脑子中出现了一丝灵光。他推测,自己失忆之前,对各种武器的用法构造,都非常熟悉。
或许自己曾是个带兵打仗的将军呢?
裴彧轻哂。
他摇摇头,把不着边际的想法甩出自己的脑袋,目光澄明,打量起周遭的事物来。
裴彧身上的衣服被换过了,不再是沾着血污,破烂如同褴褛的旧衣。身下躺过的地方干干净净,没有丝毫血迹。大腿上,混杂着草叶污泥的血痂被剥了开来,等待上药。
但是给他上药的人,却不见了。
裴彧动了动身子,感觉浑身僵硬酸涩的感觉好了些,便转身朝着有光的地方走去。
大大小小的帐篷,环绕着一个火堆。火堆旁,坐着许多男人,他们或谈话,或说笑,口里叽里咕噜,俱是裴彧听不懂的语言。
火堆上架着一只剥了皮的羊,羊拿木棍穿了,两头放置在在架子上。羊旁边有两个厨子,一人不住将羊翻动旋转,另一人不时往上面洒一些粉末状的东西。
清风穿中而过,将火堆上的气味送到裴彧鼻中,一股混杂着烟火、香料的腥膻味道,充满了裴彧的整个鼻腔。
他的鼻子抽动了下,肚子里也适时发出咕咕两声。
裴彧一天没吃东西,到现在,简直是前胸贴后背。但他并没有选择上前。
火堆旁坐的都是男人,那个救了他的女人不在这里。
她一定在什么地方。
裴彧调转身子,准备往旁边寻找。他没走出几步,一道熟悉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
“好啦,你就别生气了。”
语调带着亲昵的撒娇,裴彧心中,好似有一根柔软至极的羽毛,那么轻轻拨了下。
有些痒。
裴彧几乎立刻就辨认出了声音传来的方向。他急急走了几步,却从同样的方位,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银翘,我不是生气,只是他终究是个麻烦。”
男人重重的叹气声音,好像铁幕落下。
裴彧的脚步,瞬时间刹住了。他往地下一摸索,抓了一根尖锐的树枝在手里,脚步放慢,如同黑暗中敏捷的豹子,用带着软垫的脚掌慢慢贴上草叶。
风吹秋草,传出沙沙的声音,裴彧的脚步声,却接近于无。
他好像天生适合潜行的猎手,慢慢地,从帐篷后探出头来,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女人露出的半个身子。
他听到了,她叫银翘。
银翘,裴彧在心中默念了一遍,真好听,像是金银花,又像是连翘。
那叫银翘的女人,声音有些焦急:“韩因,他失忆了,我试探过他,他什么都不记得。你看,他现在伤成这样,一个人孤零零在草原上,必定是活不下去的。”
“这便是你把他带回来的原因?”男人开口。
裴彧也默默记下他的名字。韩因,真拗口,听着就让人不喜欢。
“你知道的,我做惯了治病救人的大夫,眼睁睁看着病人死在我面前,我做不到。更何况,他还是我的……”
说到这里,许银翘的声音弱了下去。裴彧使劲探出身子,也没听清楚,她到底说了哪两个字。
“……韩因,我向你保证,我会看好他的。你就让我救他一次吧。”
裴彧看到,银翘袖管里偷偷伸出手指,抓着男人的衣袖,撒娇似的晃了晃。
这幅景象,落在裴彧眼里,不知怎的有些刺眼。
“好。”韩因终于让步,“不过,我们得约法三章。”
“第一,你只许给他治病,别的时候,不准有接触。第二,如果他伤愈,就立刻将他驱逐出族群。第三,不能叫他原来的名字。”
“一言为定。”银翘开心地在地上蹦了蹦。
“不过,这第三条是怎么回事?”她答应完了,才忽然反应过来。
韩因沉默了一会,才解释道:“我怕他记忆恢复,更怕你……想起之前的事情。”
韩因此言,不啻于给裴彧心中扔下了一枚火药。
果然,曾经的他认识这两个人!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自己在听到韩因和银翘这两个名字的时候,心头会浮现出一种熟悉的感觉。
他们曾经和他是敌是友?为什么他们出现在草原上?这个男人对自己隐隐的敌意,又是怎么回事?
一瞬间,问题如同草原上疯长的叶子,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裴彧思考之际,眼前却白光一闪。
原来是女人衣服带起的亮光。、
紧接着,银翘便转到了他的面前:“咦,你怎么跑出来了?”
裴彧感受到,除了银翘温柔的视线,还有一道灼灼的目光,也锁定在他身上。
他没有在意那道目光,只是看入许银翘的眼睛,好像要把她吸进去似的:“我没看见你,所以来找。”
银翘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奇异的神情,她似乎很不习惯这样对话。她甚至下意识退了半步:“哦……哦。”
后面那个男人却跨步上前,肩膀一顶,将银翘护至身后:“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这是个清俊的男人,裴彧并不否认。
他的个子与裴彧相仿,丰姿清癯,皮肤有种病态的白,脸颊微微消瘦,身形也比裴彧小了一号。
让人不舒服的,是他那双闪着警惕光芒的眼神。
好像看到了什么令人糟心的事物,马上就要把人拎起来丢出去似的。
银翘在身后探出半个头,毛茸茸的,瞪大了眼睛。
裴彧笑了笑,露出一口闪亮的白牙:“怎么,怕我认识你?”
韩因的脸色立刻更黑了些。
裴彧拍了拍手,张开双臂:“伤口又痛了,银翘。”
当他念出“银翘”二字的时候,唇齿间仿若含了蜜一般,语调极为黏腻亲昵。
裴彧成功在韩因脸上看到了被恶心到的表情,而韩因身后的银翘,却也好像被这句话击中了一般,狠狠地打了个寒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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