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似乎是感应到了许银翘的靠近, 秃鹫抬起头,警惕的黑豆小眼睛看向她。
许银翘瞪着清亮亮的大眼睛,毫不示弱地看了回去。野生秃鹫的眼睛亮得发狠, 对视起来,许银翘有些气虚。她暗暗握紧了手中的刀, 心中鼓励着自己, 保持刀尖向前, 一个随时准备自卫反击的姿势,然后,一步步朝秃鹫逼近过去。
秃鹫喉咙里冒出吱呀吱呀的咕噜声, 好像在警告。
许银翘亮出刀片,雪亮的刀光, 在阳光下晃得一闪。
秃鹫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记忆, 喉咙中冒出哀鸣, 爪子松开吃了一半的尸体, 巨大的翅膀在背后鼓开,“嗡”一声, 带起一阵风。
秃鹫飞走了。
地上的人, 属于胜利者许银翘。
许银翘又向前走了几步, 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紧紧握着刀柄, 指节用力到发白, 一点都没松开。她感受到自己紧张过头的行为, 乐了,手指一松,将刀换到了另一只手上,甩了甩有些脱力的右手。
秃鹫的动作, 恰好使地上的人翻了个面,露出还没被吃干净的半边面孔。
“诶?”许银翘不禁惊叫出声。
她已经做好了给裴彧收尸的一切准备,但是地上的人,分明不是裴彧……
她这才注意到之前忽略的细节。
譬如,虽然裴彧的骨架子也很大,但这具尸体显然更加肌肉壮实,瞧他露出的半边膀子,比年猪的蹄髈还要粗大。又譬如,这人残存的半只耳朵边带着足金的耳饰,环嵌套着环,许银翘数过去,足足有九个大小不一的金环,打穿在耳廓上。
这打扮,分明更像个柔然人!
就在许银翘仔细推断的时候,一股寒流再次攀上她的尾椎骨。
危险的感觉分外清晰。
这一次,许银翘并没有成功脱逃。
她感到有一双手从身后抱住自己,然后,顺着一股大力,许银翘重重地倒在了沙地上。
身下还垫着一个人。
许银翘并不知道那人是谁,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特别惊慌。
一种熟悉的感觉萦绕在许银翘周身,似乎潜意识里已经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抱住自己的人是谁似的。
沙坑侧是一道陡峭的土坡,二人的身子甫一触地,便不受控制往下滚。
许银翘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要不是那人的身子挡了大半撞击,她从高处跌下,恐怕要摔得七荤八素,鼻青脸肿。
许银翘被人死死抱在怀里,像是要被手臂勒进肉里似的,她的目光移向手中还紧紧握着的刀,下意识拿刀去戳突袭之人。
谁知,下一秒,手腕上却传来一阵酸麻,许银翘双手五指几乎捏不住刀柄。
刀被轻轻巧巧夺了去。
许银翘失去了最后一样防身的武器。
“姑娘家的,少玩弯刀,小心伤了自己。”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许银翘转过身来,果然看见裴彧。
她立刻伸手去夺,裴彧却把手举得高高的,刀悬在最高处,许银翘尽力挣扎,却根本够不到。
“没收了。”
刀在裴彧手上像是散花般转了一圈,转出绚丽至极的弧度。
许银翘恨恨地盯着裴彧的动作,眼睁睁看到自己唯一一样防身的武器被裴彧收进了腰间囊袋。
电火石光一瞬间,许银翘福至心灵:“你是不是早在那里等着我了!”
裴彧点了点她的额头:“终于聪明了一回。”
许银翘撇开裴彧的手指。面对眼前这个男人,她情绪无比复杂,又担心,又回避,既爱又恨,内心像是煎在一口油锅上。
“你在那里,是要守株待兔?”许银翘问。
“真聪明。”裴彧抚掌而笑,“我从营地出来,就遇到了这些不长眼的东西。他们被大漠中的火光吸引过来,想要劫上一笔。然而看到我,他们的目标便转移到了我身上,想要先把我脱层皮。”
许银翘听裴彧云淡风轻的叙述,内心已经想象出当时紧张的场景。她不禁身体微微前倾,问:“然后呢?”
“我杀了其中一个人,强了他的马,将他们引到这处陡坡。可惜,他们的胆子还是太小,一个两个都不敢向前,白白浪费我设下的陷阱。”
裴彧说着,向前一指。
许银翘这才发现,就在和二人近在咫尺的地方,矗立着高高低低十几根木桩。木桩的头被削尖了,显然就是裴彧所指的“陷阱”。
许银翘听着,不免在内心暗暗赞叹:这才是身经百战的西北之狼,看来她早上,纯粹白担心。
可是,为什么许银翘心里,没有担心落空的遗憾,反而有一种淡淡的喜悦呢?
她脸色一动,将方才胸膛中升腾出的这份喜悦藏了回去。
“这么说,你是为我们挡灾了……”许银翘喃喃自语。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瞥向裴彧的面孔:“你,受伤了么?”
“要看看么?”裴彧满不在乎地一笑,扯开领口。
许银翘连忙止住他继续脱衣服的动作,谁知,裴彧比她更快,一把就将衣服拉开了。许银翘的手,恰巧按到了裴彧胸膛前的皮肤上。
温热的肌肤相触,底下是柔软弹韧的手感,里头有一颗心,在咕咚咕咚的跳动。
许银翘能感受到这股震颤。
更有甚者,她的心,也逐渐向那颗心的频率靠拢。
一下,两下。
许银翘闪电般脱开手,低下头去。
她的动作很大,带着簌簌沙尘落下。
许银翘定睛一看,这才发现,裴彧这次的伤,是在脸上。
他的侧颊上又多添了两道伤口,伤口已经结痂,留下了两条深红的血带。血与沙的交汇,并没有减去裴彧的半分艳色,反而让他眼神之间更添了三分邪佞。
许银翘皱了皱鼻子,推开裴彧,张口便要说治疗的方法。
谁知,裴彧却再次捂住了她的嘴巴。
大手将许银翘的嘴封住,许银翘不解其意,用力咬了裴彧的手一口,却吃到一嘴沙。
她想呸,但唾沫只能啐在裴彧手掌心。
还是沙。
许银翘的身子剧烈地挣扎。只可惜,她整个身子都在裴彧掌控之中,她一动,裴彧的腿便压上来,许银翘再动,裴彧就压制得更紧。
两个人几乎肉贴着肉蜷缩在沙窝之中,裴彧忽然向上指了指。
许银翘竖起耳朵,听到一连串马蹄声。
她立刻汗毛倒立。
头上走过的,该不会是之前裴彧遇到的柔然人吧?
此时此地只有许银翘和裴彧二人,许银翘不会武功,裴彧又受了伤。如果真闹出动静,和柔然人碰面……双拳难敌四手,后果如何,许银翘不敢设想。
于是她便乖顺地将身子在里头缩了缩,希望上头几缕草叶可以遮蔽自己。
可是,许银翘一靠后,柔软的腰窝便抵住了什么东西。
她调整姿势,继续将身子嵌入裴彧怀中,转过头来,对他比口型:“刀柄。”
被裴彧没收的那把刀,抵住她了。
裴彧缓慢地眨了眨眼。
许银翘似乎从他眼里看到了困惑。
“你的刀,硌着我。”
见裴彧如此不灵光,许银翘几乎是咬着裴彧耳垂,用气声说出这句话。
裴彧脸上的神色,一下变得很复杂。他用手按住许银翘的身子:“别乱动。”
许银翘却对裴彧的愚钝感到气闷。她内心有些小小的生气,虽然裴彧和自己从前的经历并不美好,但二人之间,也算是有些默契。如今,裴彧失忆了,却好像连同那一点心有灵犀都丢掉了一样。这一点,如何不让许银翘气恼。
裴彧不顶用,她亲自去去挪开那样碍事的刀柄。
许银翘一点点,将手伸入二人之间的缝隙。
身后裴彧的气息,却莫名其妙地越来越浊重。
他的鼻息热热地吹在许银翘耳畔,手臂不自觉揽得更紧了些。
许银翘对裴彧的异常毫无察觉,她只是奋力地抓住了那碍事的刀柄。
然后,她便愣住了。
旋即,许银翘的脸上像是打翻了胭脂一般,从里头偷出些粉红颜色来,然后是浅红,深红,酡红,几乎要变成绛紫色。
她的头也像坠了晨露的秋海棠一般,又红又烫,简直抬不起头来。
裴彧被许银翘这样握着,也不恼,反而轻轻在她手心里蹭了蹭。他的眼睛亮晶晶看着她,里头似乎蕴藏了无限期待。
许银翘这才如同惊弓之鸟一般,想要抽手,裴彧却抱得更紧。
二人之间不剩一点缝隙,无遮无拦。
许银翘的头几乎要垂到地里去。
头上,马蹄声却停了下来。
“停,这里死了个人。”头上传来熟悉的话语,这分明是韩因的声音!
许银翘面露惊喜,几乎下一秒,就想站起来,去坡上叫韩因。但是,裴彧却不准她有分毫动作。
“这么急着回去?”他的语调之中,莫名有几分诱惑,“不怕他看到,我们这样?”
哪样?
许银翘愣神一瞬,瞬间明白了裴彧的意思。
“你把我的手松开。”她咬着牙,小声道。
“可是它很喜欢你。”裴彧的脸贴得很近,几乎要啄上许银翘的脸颊,“多陪陪我。”
“流氓。”许银翘愤愤掐了一把裴彧的大腿,成功看到男人脸上出现一丝痛苦神色。
许银翘这才意识到,自己掐到裴彧伤口上了。
头顶的声音再次响起。
“死的是个柔然人,死因……被拧断了喉咙,窒息而亡。”韩因的声音又冷又硬,“看来这草原上,藏了一匹狼……”
“呼韩因大人,快看这里!”
许银翘听到脚步声来到了自己的头上。
她心中紧张,手里也不觉用力。
裴彧本就敏感难耐,被她这么胡乱一弄,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身体后仰,和许银翘间,露出了一条缝隙。
许银翘趁机将手抽了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用袖口擦干手上沾染的湿意,飞起眉眼,瞪了眼裴彧:“想要牡丹花下死,就要做好做鬼的准备。”
裴彧吃了许银翘这样一个挂落,倒也不恼,只是笑嘻嘻地整理腰带。
上头的声音却让两人心头一紧。
“您看,这里拖曳痕迹新鲜,显然是有人下去过了。大人,我们不妨往坡下继续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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