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就这样, 裴彧以虿奴的身份,在绿洲定居了下来。
许银翘起初有些担心裴彧会闹出幺蛾子。
在她的印象中,裴彧性格并不安分, 尤其是在面对韩因的时候。一山容不得二虎,二人相见, 裴彧会自动变成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老虎, 瞬间炸毛, 干出的每一件事都咄咄逼人,好像要拼命划清界限,守住自己的所有物。
另外, 月氏族与大周官话并不相通,有这一层语言隔阂在, 裴彧恐怕并不会适应得那么好, 指不定哪天, 就闹出事端来。
但是, 事情进展得比许银翘的预想要顺利不少。
裴彧从善如流地接受了从草原流浪人士到月氏健奴的转变。
裴彧成了虿奴,许银翘成了主母, 但许银翘避讳与裴彧直接接触, 于是将他托付给月氏人管理。
许银翘的意思, 是裴彧这么个壮劳力,到了月氏族中, 可不能浪费了。
月氏人懂了她的意思, 一下就给裴彧安排了几桩力夫的活计。
这两天, 裴彧需要将从夜来镇采购的物资归置到各个帐篷中,再从仓储里拿出过冬的毛毡,晒干晒暖后,分发给众人。
今日, 裴彧就在外头干这件事情。
许银翘撩起帐篷帘子的一角,悄悄往外看。
湛蓝的天幕下,洁白的羊毛毯子一条条排开,像是草原上的羊群,毛茸茸,整齐划一地伸展着每一根绒毛。
一个人走过来,打破这份平静。
是裴彧。
裴彧蛇形其中,小心翼翼避免踩到晾晒的东西。他的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树杈,树杈的末端凸出分片,被裴彧改造成了一个方便分开毛毯的装置。
裴彧时不时用树杈末端伸进毛毯叠起的角落,将整片羊毛抖落在阳光下。
这可比之前高效太多了。许银翘心中暗想。
似乎是许银翘的目光太过灼热,又或者是裴彧有一股对危险的敏感,他似乎感应到了许银翘的注视,抬眼朝着许银翘所在帐篷的方向投来淡淡一瞥。
许银翘赶忙缩回黑洞洞的帐篷内。
他发现自己了么?隔得这么远,裴彧真的能看清她么?许银翘心中默数几秒,再次将眼睛贴上了帘缝。
裴彧这次转过去了,眼睛紧紧盯着地上白的反光的羊毛,时不时将晒足了阳光的羊毛翻个面,看起来专注得紧。
许银翘放下心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一个早上都在观察裴彧的一举一动,手里的活进展缓慢。
不能这样了。许银翘这么对自己说。再看一眼,就去专心干自己的事。对,再看一样,以防裴彧出什么差错。
许银翘再转过脸,外头,裴彧又有了动作。
艳阳的曝晒,让裴彧的后颈沁出汗珠,头顶也冒出了白烟。他似乎是嫌弃衣服厚重,三两下便脱去上衣,赤着上身,继续做事。
许银翘心中,好像有什么泡泡忽然被戳破了。
她的眼神,不自觉有上到下,将裴彧一整个扫视了一番
在金戈铁马中历练出的肌肉,呈现出精练健硕的形状,顺着裴彧的动作,流畅地运动。一滴汗顺着裴彧的脖子向下,淌过肌理分明的胸膛,没入线条如刀刻斧凿的小腹。
许银翘眨了眨眼。
那滴汗不见了。
她听到自己喉咙里咕咚一声。
昔日高高在上的真龙血脉,竟然屈尊在此方寸之地,做这种力夫所做的活计。如果让没有失忆的裴彧知道这件事,恐怕会觉得这是在痴人说梦吧!
一想到裴彧有可能恢复记忆,许银翘就有些担心。
她心中想着,是不是要给裴彧再做点检查,查清楚,到底是什么导致裴彧的失忆。
——以防裴彧无意间恢复原来的样子。
想到这里,许银翘有些走神,忽然,指尖一阵刺痛,将她拉回现实。
“啊!”许银翘轻轻叫出了声。
低下头,一点血花从她洁白的指尖绽开,慢慢形成深红的圆形。
啪!
血滴落到桌上,被绒布迅速吸收,成了深红色的小圆点。
许银翘心头一惊,忙用手去擦试,谁知,血迹已经迅速渗入绒布之中,她再擦,也只能拭去表面的液体,对更深的污渍,已经无可奈何。
许银翘蹙起眉头,有些无奈。
她手里是两件男人的衣服,韩因的。韩因因为担心柔然人追踪到绿洲,自请带人出去探查,七日后方回。送别韩因的时候,许银翘颇有些不舍得。她对韩因说,你尽管去,我在家里,帮你把之前弄破的衣服补好。你回来了,衣服也补好了。
结果,许银翘一个疏忽,衣服非但没补好,还弄脏了。
这下好了,只能去洗。
许银翘拿着衣服,匆匆来到小河边。她蹲下身,用力地搓洗着被血点子弄脏的地方。
血染之处是领口,许银翘要想洗干净,就得将大半件衣服伸进水中,搓洗污渍。深秋冰冷刺骨的寒水带走了许银翘的手部热量,不一会儿,她的手指头就僵硬得不能动作。
但污渍还剩一个小小的角落。
许银翘心中苦闷,只得更伸出手,一双手几乎整个浸泡在潺潺流水当中。
许银翘清楚地感受到,指尖传来轻微的刺痛。她知道,这是被冰水冻伤的前兆。
许银翘赶紧站起身来,将衣服细细拧干。
手上的伤口缩成一点粉红,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她的指甲被冷水冻得发紫,小风吹来,更加瑟缩。
许银翘赶紧将湿手在衣服上擦干,她犹嫌不暖,将手小心翼翼地放到脖子上,试图用温热的颈部皮肤来温暖自己受冻到不受控制的手。
皮肤相触,冰凉砭骨,许银翘“嘶——”地一声,在草丛中蹲下了。
就在此时,身前传来一阵嬉戏打闹的声音。
许银翘远远就听到了几个姑娘家的娇笑,声音随着风传到她耳朵里。“额尔敦,额尔敦……”
许银翘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在月氏人的语言中,额尔敦代表“秀美的男子”。
怎么忽然说这些话?
许银翘心中疑惑,从草丛中微微探出头,样子好像一只四处观察的土拨鼠。
她看到了冷着脸走在前头的裴彧。
嚯,居然是他!
许银翘眉毛一挑,心中不感到意外。
如果让许银翘将额尔敦安到自己认识的任意一个男子身上,她也会用这个词来形容裴彧。
许银翘稍微蹲下了些身子,用草色将自己掩盖起来,她心中好奇正炽:裴彧会对姑娘们的追逐作何反应?
透过草色,许银翘看到,一个追得紧的姑娘,大着胆子上前,想要抓住裴彧的手臂。
说时迟那时快,裴彧抓住了那姑娘的手腕,面色一沉,双腿下蹲,手臂顿时青筋暴起,下一秒,就要将那姑娘甩出去。
许银翘只觉得大脑一阵空白,就要阻拦。
谁知,裴彧生生止住了动作,并没有将人甩出去。
许银翘赶忙缩回去藏好。
身后传来不明原因的响动,裴彧的耳廓动了动,好像捕捉到了声音。他冷冷的眸子扫过,风吹草动,草尖如同小猫尾巴尖,轻轻拂动。无人出现。
裴彧回过头来,对着有些惊慌的月氏少女们,嘴里说出了一大串月氏话。
许银翘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裴彧竟然会月氏话!他什么时候学的?
许银翘一个月氏人,在族中呆了一个多月,这才学会几句简单的表达。裴彧才来这么些时候,他怎么做到这么流畅地说出月氏话的?
许银翘满腹狐疑,不禁更压低了身子,暗中观察裴彧的一举一动。
裴彧说的那句话,大致意思就是,我是主母的奴仆,我不为你们驱使,只有主母能够命令我,也只有主母能够触碰我。你们这些低贱的平民,不配拿肮脏的双手来奴役我。
许银翘听到这话,皱起眉头。
然而对话还在继续。
噢,你们都知道主母是谁吧?对,就是呼韩因大人的妻子。
说道妻子二字,不知是不是许银翘的错觉,裴彧流露出一种奇异的神色,将那二字咬得格外重。
少女被裴彧这么斥责一通,面色又青又白,很快便鸟兽作散。
裴彧没有在意走远的少女们,他大步迈开,甩开众人来到河边,然后低下身子,往河里鞠了一捧水,往脖颈、身上扑去。
许银翘想,裴彧在大太阳底下做了这么久的苦力活,身上早已经汗津津的,肯定是到小溪这里擦洗身子来了。
她推断裴彧并没有发现自己,心头稍安,绸缪起脱身的法子。
许银翘不想和裴彧有更多的接触,可偏偏,裴彧洗身的地方,离许银翘蹲踞的草丛不过四五步。只要稍微一回头,他就可以看到草丛中的许银翘。
许银翘不禁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生怕被裴彧发现。
此时,裴彧好像不满足于单纯的擦拭身体,他的双手贴着胯沿向下,就要拉开马裤……
许银翘赶忙捂住了眼睛,但她心头有些发痒,悄悄撑开指头缝儿,透过缝隙,偷偷窥视。
世界一下子静下来。
草叶的窸窣声,在风里断断续续,一会萋萋,一会沙沙,促织娘扯着嗓子唱个不停,好像意识到自己时日无多,唱一秒有一秒的尽兴。
裴彧的动作慢条斯理,好像在进行一场预谋已久的表演……
小河的另一边,却突然传来一阵喧闹,打断了裴彧的动作。
裴彧转头,朝着喧闹的源头看去。
原来,一对月氏母子来此打水,儿子不小心将水桶磕出了一个洞,好不容易打好的水哗哗地泄了。母亲很不满,正在严厉地斥责那个孩子。
儿子顶嘴,母亲的声音越来越高,一浪接过一浪,尖利的声音,穿透空气,好像一根胡乱戳动的金针。
许银翘一抬眼,刚好看到那母亲狠狠地打了孩子的头一下。
那一下,显然是气急败坏的产物。
许银翘脖子一缩,自己都觉得疼。
紧接着,耳边咕隆咚一声。
回头一看,裴彧竟然面色痛苦地栽倒在地上。
许银翘急忙赶过去。
裴彧整个人浸泡在水中,口中喃喃自语。
许银翘凑近了听,他说的话,竟然是:“别打我,别打我……”
“……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