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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蘼归 第63章 长亭送别 这一次,是真的再见了

作者:子不语经年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267 KB · 上传时间:2025-11-17

第63章 长亭送别 这一次,是真的再见了

  司空珉镇守塞北的爰书下达后, 刑部很快放他回了兵部,根据诏令,他次日便要启程, 不得在京城逗留。

  虽说他此次出征塞北战功不俗, 但他回来之后亲手杀了自己的义父,情理难容,同僚皆对他避之不及, 即便他又要远赴塞北而且不能再回来, 也无人同他寒暄道别。

  司空珉对此毫不在意,凌之贤找过来的时候,看到他衣着整洁地端坐在案前,执笔时眼睫未颤动分毫, 眸光凝在笔下,仿佛视周遭一切为无物。

  司空珉正专心书写, 确实没有注意到凌之贤进来。日光明晃晃地照进来, 凌之贤怔怔地在门口打量着,感慨万千,但又只能无声叹息。

  凌之贤已经想到了, 是司空珉把他安排去了江城,让他逃过武阳侯的追杀,也正是因为此事,司空珉不再被武阳侯信任,所以后来才会有那些事。

  满室沉寂,凌之贤又朝他挪近了些, 才开口问道:“你要回家一趟吗?”

  司空珉听到后,两肩微微一动,但没有立即抬头, 匆匆写完最后一行字忙将笔放下,起身望着凌之贤,费力地牵了牵嘴角,声音沙哑道:“不回去了,我不想让眈儿认为那里是跟我分别的地方。”

  见到他们会忍不住说些伤感的话,好好的家,徒留满屋子的哭声和泪水,还不如就当自己这一趟没有回来过,这样家里至少还有往日的热闹回忆。

  凌之贤轻轻点头,明白他的担忧,没有强求,低头顿了片刻,也涩然道:“那我明日带眈儿送你,嫣儿还病着,应该不能亲自送你。”

  司空珉听说凌之嫣病了,抿唇嗯了一声,很快闭了上眼,心底有一块完好的羊角玉梳无声地碎裂开来,裂纹很细,再也拼不全了。

  再睁开眼时,司空珉眼底红丝如蛛网,拿起自己方才写好的陈情书递给了凌之贤,喃喃道:“我以后的俸禄全部交由嫣儿领用,劳烦阿兄帮我去户部安排。”

  原来他刚才在写这个东西,凌之贤始料不及,没有立刻接过来,诧异之余又不得不提醒道:“你以后不得回京,按照律法规定,你和嫣儿的夫妻之名会解除。”

  司空珉面不改色,像是没听到凌之贤在说什么,自顾自道:“都一样,我总要尽到自己的责任。”

  他能猜到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凌之嫣自然会有新的生活,也许自己会被遗忘,但是无所谓,他还是想继续为她做点什么,更何况还有眈儿。

  凌之贤接下他手上的陈情书,无力多说道别的场面话,又不想仓促离开,抬起头惋惜道:“你若是没有遇到嫣儿的话,兴许也不会弄成这个局面。”

  不止是他和嫣儿,连同萧潭也一样。凌之贤分不清三个人之间谁做对了什么,谁又做错了什么。

  司空珉垂眸不语,看上去像是默认。

  明知冒昧,凌之贤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再重来一次的话,你还会这样选吗?”担心自己问得太宽泛,又轻声补充道,“我是指四年前。”

  “当然还会。”司空珉没有犹豫,眼神里有忽明忽暗的笑意,又明显比方才的话多了,“不过我会让自己坦诚一些,那样的话,她也许会稍微开心些。”

  此时回首往昔,像是站在河边看着流水东去,也看清了自己一直回避的某些问题。

  感情从一开始就夹杂着隐瞒和不坦诚,而他一直都不愿承认是用了不光彩的手段才能跟她在一起,其实他担心,若是直面曾经的龃龉和波折,那就等于是在提醒她,她原本要选择的人并不是他。

  靠眈儿连接起来的夫妻感情太脆弱,经不起那样的质疑和审判,一旦她正视内心的真实想法,会不会连表面的夫妻感情都维持不下去了?

  所以他尽量不提以前的事,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不愉快,有了孩子也可以改变许多事,其实都是在自欺欺人,到头来,连跟她的相处方式都是错的。

  司空珉眸光流转,衬得瞳仁更深更亮,嘴角牵起极淡的笑意,只不过还未显现便被眼底的颤动摇散了。

  “我离开也好,不然我将来总会有一日无法面对眈儿,我不在他身边,他应该能长成嫣儿期待的样子。”他说这话时,声音像浸透了眼里的水光,一个字一个字地滴落在幽深的心田。

  “你心里能想得开就好。”凌之贤眼眶酸涩,又仰着头安慰道,“你放心,眈儿会知道你为他付出了什么,等他再大一点,我会带他去看你。”

  约定了明日相送的时辰地点,凌之贤匆匆告辞,经历如此大起大落,司空珉却比他原本想得要平静。

  不管怎样,司空珉并不算失去了一切,凌之贤想着,儿子永远是自己的儿子,这对司空珉来说也足够了。

  凌之贤刚出了门,忽然又被司空珉叫住。

  凌之贤回过头,听他颤声道:“劳烦阿兄转告萧潭,我会为太妃的死忏悔的。”

  ……

  天是青灰色的,沉沉的云像是随时会揭开雨幕,明明还未入秋,长亭外却有孤雁盘旋哀鸣,划破了原本的寂静。

  司空珉候在路边,看到地上的枯叶被风卷起打了个旋,无端地随之扬了扬唇。从今以后他也要如同这片枯叶一般,风往哪儿吹,他就往哪儿飘。

  凌之贤驱马说到就到,身前的麻兜里装着活蹦乱跳的司空眈。

  一个多月不见,儿子好像又长高了些,司空珉欣喜上前唤道:“眈儿——”

  凌之嫣确实没有赶来,不过也没关系,他也无法承受跟她当面诀别的场面,只要没说道别的话,他就可以安慰自己,他们永远是夫妻。

  凌之贤守在坐骑旁,没有过去打扰。

  司空眈知道今日是来给父亲送行的,对于即将会发生什么,还是懵里懵懂的。

  他从马背上下来,小跑到司空珉怀里,骑马的兴奋还没消散,就开始委屈道:“爹,你怎么这么长时间都不回来?我都想你了。”

  父子相见,司空珉一开始是欣慰的,转眼便被这阵子的思念勾起了酸楚。

  “爹也想着眈儿呢,眈儿这阵子乖不乖,都做了些什么?”司空珉强撑着眼眶,双手搂着他问。

  司空眈看着他,认真地回想道:“我在萧阿伯家里挖泥鳅,还养了小马,小马的名字也叫泥鳅,小马长得可快了。”

  司空珉默默听着,沉吟道:“你替爹谢谢他。”

  司空眈又遗憾道:“爹给我的小老虎没有了,让义祖父拿去了。”

  “没关系,小老虎在爹这里。”司空珉连忙掏出那枚吊坠,重新给儿子戴好,又关心地问,“义祖父当时有没有把你弄哭?”

  司空眈握着失而复得的小老虎摇了摇头:“没有,不过我从家里走的时候哭了,因为他们推了娘,让娘摔在地上。”

  司空珉听到这些,心底又被激起恨意,但是武阳侯已死,一切都过去了。

  “以后都不会有这样的事了,你和你娘每天都会高高兴兴的,你要听她的话,知道吗?”

  司空眈察觉到离别的滋味,瘪了瘪嘴盼望道:“爹,我们一起回家好吗?”

  “眈儿,爹现在不能回家,爹有很重要的事要办,等你长大了,你可以骑马来看爹,好不好?”司空珉的声音弱得几乎听不清。

  这些话也是昨晚凌之嫣说过的,当时司空眈还不能体会这些话意味着什么,此刻听司空珉亲口再说一遍,司空眈猛地吸了一口气,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凌之贤昂首望去,见司空珉熟练地把司空眈抱在自己身上,含泪拍着他的背安抚。

  “爹会每天想着眈儿,会常常给眈儿写信,只要眈儿一切好好的,爹也会开心的。”

  司空眈趴在他肩上呜呜大哭,边揉着眼睛边哽咽道:“我会快点长大的……”

  不知过了多久,司空眈才渐渐止泪,司空珉依依不舍地把他放下来,眼眶充红地抚摸着他的脸颊。

  “眈儿和舅舅先回去吧,等你们走了,爹再出发。”

  司空眈不说话,眼神笃定地摇了摇头。

  司空珉也吸了口气,强颜欢笑道:“那你想看着爹走吗?”

  过了一会儿,司空眈才缓缓开口:“爹,咱们喊一二三吧。”

  司空珉笑着答应道:“好,咱们喊一二三。”

  凌之贤过去牵住了司空眈的小手,三声喊过,各自转了个身。

  司空珉的眼泪夺眶而出,转身后愣在原地,心里的不舍如有千钧,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想偷偷再回头看一眼。

  也不知是不是听错了,他还没回头,又听儿子在喊——

  “爹!”

  司空眈回头响亮地喊了一声,随即挣开凌之贤的手朝司空珉跑去。

  司空珉和凌之贤都以为他要哭闹着不肯分别,纷纷担心地望向他。

  司空眈在司空珉面前停下来,他没有哭,只是想起了从前的一段对话,鼓着腮帮儿对司空珉有力地说道:“娘让我跟爹说一句最想说的话,我差点忘了说——你是全天下最好的爹。”

  司空珉也记得当时的字字句句,咽了咽眼泪,用当时的语气复述道:“你要是不听话,爹就把你扔到深山老林里去。”

  司空眈眉开眼笑地看着他:“爹舍不得扔我的。”

  ***

  凌之嫣昨晚睡眠不佳,早上醒来无力下床,就没有跟着一起去送司空珉。

  服过药后,愧疚难安,还是让人扶着上了马车。

  赶到长亭时,看到哥哥和眈儿都坐在马背上,目光齐齐地望着远去的司空珉。

  司空珉的身影已经变成远处缓慢移动的扁平轮廓,凌之嫣不知道他们父子分离时彼此都说了些什么,但是看到儿子在马背上的小小背影,泪水又不自觉凝在眼睫上,颤巍巍地如花瓣上的晨露。

  她也说不清事情怎么就会变成现在这样,前一刻还在费心想着怎么跟司空珉争眈儿,下一刻就听说司空珉亲手杀了武阳侯,自己把自己送上了绝路。

  而他做的那一切,都是为了她和眈儿。

  脸上的泪滑落时不声不响,犹如大音希声。

  当年的事如果可以重来,她绝不会听从萧潭的安排住在司空珉府上,那司空珉永远是初见时让她印象深刻的翩翩公子,三个人也不会被彼此的爱恨纠葛改变原本的命途。

  想到这儿,凌之嫣不免唏嘘,如果不是先遇见萧潭,或者说,如果她没有先爱上萧潭,那司空珉也是值得她倾心的人。

  可是人世如棋局,早一步或者晚一步,落在了不同的位置,便决定了这棋盘上不同的阵法。

  于她而言,他从来都不是可有可无的人。然而三个人之间的羁绊太深,世事又太错乱,总要做出取舍,才能腾出手来抓住想要留下的东西。

  司空珉的身影忽然停驻,可是这一次,是真的再见了。

  司空珉再次回首时,蓦然看见了凌之嫣,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但是即便眼花,他也不应该看到她病得弱不禁风地站在那儿。

  她是真的来了,身穿去年裁的那件碧色交领锦衫,他记得当时这身衣裳是合身的,但是如今却宽松了不少,仿佛裹着一段即将被风吹走的时光。

  隔得太远,他看不太清她脸上的神情,但是他能猜到她在哭。

  “保重”,他望着她的方向呢喃着两个字。

  四年里,他们本该是彼此在世上最亲近的人,可是她不开心,他也没有办法让她忘掉那些不开心,自私地以为只要可以相守就能让往事留下的痼疾迎刃而解,但是老天这一次没有再偏向他。

  当年詹阳太妃死后,凌之嫣大受打击,曾经哭着问他,有没有想过报应?当时她说到孩子,害怕将来的报应会发生在孩子身上。

  那时候他就告诉她,所有的后果都由他来抗,如今的局面也是应了当时的话吧。

  不管怎样,儿子永远是自己的儿子,他也没有彻底地输。

  对他来说,拥有过本不能拥有的人,跟她做了四年夫妻,用余生的孤苦作为代价,也很值得。

  往后他追寻父亲曾经的脚步,为大梁守护塞北,甚好。

  ……

  萧潭不知道该不该往前一步,司空珉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凌之贤在马背上低头对司空眈说着什么,凌之嫣呆立在马车前,肩膀一抖一抖地抹着眼泪。

  萧潭心里很不是滋味,虽然她不哭就不是她了,但是看她这样为司空珉流眼泪,他也是会吃醋的。

  又过了一会儿,见凌之嫣还没哭完,萧潭实在忍不了,张口叹息一声,上前轻轻揽住她,让她的头贴在自己胸口。

  “好了好了,让眈儿看见了不好。”他的手心在她脑后摩挲着。

  凌之嫣没想到他也会来,惊诧了一瞬,也不知他究竟在她身后站了多久。

  她听他提到眈儿,眼泪再度涌出,以后眈儿如果说想爹了,她该怎么办?

  萧潭的衣襟很快被浸湿了,凌之嫣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越哭越伤心。

  萧潭无奈道:“你再这样哭的话,我可就走了,你为了别的男人哭,我还要哄你,这像话吗?”

  凌之嫣也发觉自己哭得不像话,听他这样说,又有几分生气,直起身从他怀里抽开,想转身回到马车上。

  岂料她刚才哭得太伤心,涕泪交加,刚一移开脸,鼻涕就蹭在了他衣襟上,还连成了线。凌之嫣看得仔细,羞愧得想要遁地逃走。

  萧潭低头,定睛瞧见,挑眉吁气道:“我可都看到了。”

  凌之嫣侧身背对他,想翻找手绢,又不想让萧潭发现,找了半天突然想起来手绢没带出来。

  萧潭忍笑走过来,抬手将自己的衣袖伸到她面前:“我可没有随身带手绢的习惯,在我的袖子上将就一下吧。”

  凌之嫣咬唇转过脸去,脖颈僵硬地绷着。

  萧潭又指了指自己胸膛:“哭完了吗?还要靠在我怀里哭吗?”

  凌之嫣冷着脸拒绝:“不要……都脏了。”

  萧潭一脸的不可思议:“你还嫌弃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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