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生产
时值腊月,岁暮天寒,北风卷着细雪,给成郡王府的亭台楼阁披上了一层素白。
正院“抱病”后,里头伺候的人都鲜少出来行走,王爷亦特意嘱咐了,让女眷们不得踏足正院耽误王妃养病。
曹氏好不容易攀附上了王妃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自是心有不甘,但廉氏不知从何处打听到了些许内情,只言片语都让她胆战心惊,眼见着府里气氛不好,她也不敢再仗着家世在王爷跟前碍眼,生怕被殃及池鱼。
被罚的方氏见正院这态势,索性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起来,只心里道:这姐妹俩还真是一个赛一个的体弱,这一位刚得宠不久,竟也固不住。
幸灾乐祸片刻,也觉索然无味——从前她从陈阅姝手里抢恩宠,如今却如明日黄花,丝毫比不上昭阳馆的那一位。
在这种气氛里,成郡王仿佛也看不见宅子里的莺莺燕燕,进了内宅便往昭阳馆去,丝毫不在意青娆产期将近不便伺候他,似是只要待在一处便高兴一般。
值此期间,倒是陈家大夫人借着探望外孙的名义,往正院里跑了三四回。
头一回来时,陈大夫人面含怒气,还想同老王妃与成郡王说道说道,可等走时,便也只能僵直着脸——到底是一桩要命的丑闻,不管陈家是否承认真相,黄承望这个活生生的人就在那里,看他言之凿凿的模样,若真要对薄公堂,只怕陈家也讨不到好。
那一日,听闻陈家母女在正院里亦有争吵,碗碟碎裂声不休。
青娆能猜得出几分沈氏的心思:在这位大夫人眼里,自己的幼女从来都是天真可爱,纯洁无辜的,她从不吝于偏宠,也与此有关。
如今却要她相信陈阅微是个为了攀附富贵不择手段对未婚夫痛下杀手的人,这无疑比杀了她还痛苦。
但无论如何,她相信沈氏缓过气来仍旧会护着这个女儿——执念多年,并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扭转的。
事情也正如她所料,待隔些时日,沈氏再登门时,她又恢复了陈尚书夫人的雍容华贵与威风八面。
含饴弄孙后,她当着老王妃的面将许多物件送去了正院,还对成郡王府由侧妃当家的事表达了不满,话里话外都是庄氏出身低微,不堪大事。
彼时,郑安还未晋官职,细论起来青娆娘家的确不显。
老王妃有心在大局里借陈家的势,但内宅是内宅,她一个超品老封君,万万没有矮沈氏一头的道理,于是笑眯眯地将人顶了回去:“庄氏的确年纪轻,根基浅薄,可到底也是宫里下的懿旨册的侧妃,便是官员瞧见了,也是得按君臣之礼叩拜的,亲家夫人这话,有些不妥了。”
沈氏脸红一阵白一阵,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老王妃这话,分明是说她以下犯上,暗指她在那婢妾出身的小贱人跟前也只是奴才!
是了,沈氏回去辗转难眠了好几日,最终决定将满腔怒火发泄在庄氏身上:若不是她狐媚,勾引得主君宠妾灭妻,她的微微何至于被人逼迫到这般田地,清算起旧事来!
在燕居堂没讨到好,沈氏到底也没敢犯忌讳冲到昭阳馆去指手画脚,只是在下人面前阴阳怪气,指桑骂槐了几句。
话传到昭阳馆,孟夏倒是结结实实生了一场气,青娆却不以为意,笑着拍拍婢女的头发:“不过是说嘴几句,又不会少一块肉,由得她去!你当外头人都当你家主子是菩萨般供起来不成?也只是这两句传到了你们耳朵里罢了。”
她看得开,但心里并不是没有疑窦:在她的印象里,沈氏将陈府满院的姨娘整治得服服帖帖的,可并不是一个只会耍嘴皮子功夫的,如今这番作态,是当真没了招数,还是另有盘算?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这念头很快便如匆匆而过的日子一般水过无痕。
翻过年,便到了元庆三十五年。
年节里,圣人开始毫不吝啬地表现出对成郡王的赞赏,又是赐宴,又是领贺,时不时还宣他进宫作陪,俨然是一副最疼爱的小辈的模样,风头一时盛过从前的河间王。
于是等开了印,朝堂的局势风云变幻,不同势力很快又纷纷涌向新的“两王”。
不同于从前的裕亲王,年轻的成郡王并不爱美人与财宝,也并不亲近树大根深的世家,反倒更喜欢提拔有才干有学识的寒门之士。
而河间王,则与几大世家来往密切,在江南等地的学府中贤德名声愈盛。
圣人似乎也终于下定决心,想要在两王中挑选一位合意的储君,于是将两人身上的官职都免去,以皇子皇孙的名义分别在吏部、兵部观政。
时局逐渐明朗,有所偏向的官员纷纷开始发力,不再忌讳贸然结党被君王猜疑。
饶有趣味的是,从前为河间王鞍前马后的明德侯,这回开始对着成郡王府俯首帖耳,下了郑家的船,引起官员私下里一番议论。
*
进了二月,昭阳馆里已经提前先将产房布置好了——虽说生产的正日子约莫是在四月,天气大概已经暖和了,但这等事提前或是延后些时日也是有的,府里主子爷看重,年节时就从皇后娘娘那儿要来了老道的嬷嬷,带着人每日烧了炕烘屋子,被褥帐幔也是趁着艳阳天暴晒,将屋里的湿气全熏了走,免得将来产妇遭罪。
临产要备的东西一日日准备得愈发齐全,就连孩子生下来的乳娘也报了内侍省选了十数人,又送到老王妃、王爷和青娆眼前过目,最后定下来一个李氏和温氏。
这原就是宫里历来的规程,只是谁也没料到,人和东西刚备好不久,昭阳馆的庄侧妃,竟就意外在二月底提前发动了。
彼时,成郡王周绍正被陛下留宿宫中。
是因这一日皇帝兴致颇高,召了几位近支宗室入宫叙话,又独独留下周绍手谈一局。棋局胶着,直至宫门下钥亦未分出胜负,皇帝便顺势留了周绍在宫中歇下。王府派去报信的人被阻于宫门之外,急得团团转,却也无计可施。
府中一时无主,难免有些人心浮动。
侧妃早产的消息一传开,各院的姬妾们无论真心假意,皆纷纷赶往昭阳馆“帮忙”。一时间,馆外环佩叮当,暗香浮动,好不热闹。
然而,庄青娆的心腹大丫鬟丹烟却是个有主见的,得了主子先前的吩咐,沉着脸色,只身挡在用作产房的暖阁门外,言说侧妃无暇接见,将一众莺莺燕燕都拦在了外头的厅堂,独独请了近日虽备受打压却始终安分守己、伏低做小的孟姨娘进去。
老王妃闻讯,也即刻扶着嬷嬷的手赶了过来,就在暖阁外间坐镇。
她手中捻着一串佛珠,口中念念有词,祈求佛祖保佑母子平安。
还是倒春寒的时候,暖阁里地龙烧得极暖,四角摆着银丝炭盆,暖意融融化开了窗棂上凝结的冰花。锦帐绣帷,一应器物无不精致奢华,力求舒适。
可内里的庄青娆,情形却有些不顺。
不消多时,她已是鬓发散乱,汗水浸透了中衣,唇瓣也被咬出了血痕。
令人意外的是,那近日在外人面前低眉顺眼的孟氏,一踏入这产房,竟像换了个人似的。她眼神锐利,步履沉稳,毫不慌乱地指挥着稳婆和丫鬟们各司其职,或端热水,或换软巾,或低声鼓励着意识已有些模糊的青娆,竟将这原本有些混乱的场面整顿得井井有条。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宫门初开,得了急报的周绍便快马加鞭赶回了王府。他一身寒气闯入昭阳馆,连沾了水汽的大氅都来不及脱,劈头便问:“侧妃如何了?”
算起来已过去了两个多时辰,里头仍是只有痛苦的呻.吟声传出,周绍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勉强在外间坐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听着里头一声声压抑的痛呼,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就要往产房里闯。
“老二,不可!”老王妃连忙阻拦,“产房乃血光之地,不吉利,别误了你的运道!”
依照世家大族那不成文的规矩,莫说是男子入产房,便是见到女子月事的污秽亦被视为不祥,恐影响仕途官运。周绍此举,无疑是大违常理。更遑论,眼下正是夺嫡的关键时刻……
周绍脚步一顿,却并未回头,只沉声道:“母亲,儿子的运道,在自己手里,不在这些虚妄忌讳上。”说罢,他一把推开门,径直踏入了那弥漫着血腥与药味的内室。
室内众人见他进来,皆是一惊,随即更加小心翼翼,卖力表现。
周绍无视他人目光,径直走到床榻边,握住了青娆冰凉潮湿的手。青娆意识模糊间,感受到那熟悉的温度和力道,涣散的目光似乎凝聚了一瞬。周绍俯身,在她耳边低语:“青娆,我在这里。”
七活八不活,偏偏如今青娆月份只有八个月。
可周绍回来的路上已经知晓了,是有人在她惯常散步的小径上洒了有青苔的鹅卵石,她跌了一跤,才至于早产。
养护园子的奴仆直呼冤枉,头都要磕破了。
此刻他还无暇去追究那人,但他心里明白,只怕想让青娆母子俱亡的人不会就此收手。
他目光如炬,扫视着室内每一个人。或许是因王爷亲临而压力倍增,或许是做贼心虚,一个端着参汤欲上前喂给青娆的面生丫鬟,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眼神闪烁不定。
周绍自幼习武,眼力极尖,立刻察觉有异,厉声喝道:“站住!你手里端的什么?”
那丫鬟吓得扑通跪地,汤碗险些打翻。周绍命人即刻拿下,并让府中医官查验那碗参汤。果然,医官在其中发现了极阴损的药物,若服下,恐会引发血崩,后果不堪设想!
周绍勃然大怒,立刻下令严查。
这一打岔,室内气氛更加紧张,却也无人再敢懈怠分毫。或许是王爷的到来给了青娆底气,或许是去了隐患,又喝下孟氏重新奉上的干净参汤后,青娆终于攒足了力气,在天色大亮时,产下了一个五斤六两重的男婴。
洪亮的婴啼声响彻昭阳馆,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周绍看着疲惫不堪沉沉睡去的青娆,又看了眼襁褓中红彤彤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老王妃亦是喜不自胜,当即命人抬来了两大箱早已备下的贺礼,尽是长命锁、金手镯、玉如意等给孩子用的金银器物,琳琅满目,足见期盼之深。
温馨过后,周绍脸色骤冷,下令彻查下毒之事。然而,不等他用刑,那名被关押的丫鬟就在地牢中触柱身亡。
再去查鹅卵石之事,查到一个不起眼的内使身上时,发现其也悄无声息地在自己屋里悬了梁。
周绍面沉如水,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那丫鬟是服侍宫里来的嬷嬷的,原是出自府里,外人插不了手,即便没有证据,可除了被禁足在正院的那位,还有谁有这般手段和动机?
陈阅微虽失自由,但她的母亲陈大夫人这些时日却常以探望外孙鹤哥儿为由出入王府,若要借机动些手脚,并非难事。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周绍忍无可忍。待青娆孩子洗三礼毕,他便径直去了正院。
正院内,一片冷清。陈阅微听闻王爷到来,一脸怯懦地起身行礼。
自打黄承望一事后,陈阅微还是头一次见到周绍。每每想到他竟然要留着黄承望的性命,她便觉得自己往后的日子一片昏暗。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青娆刚给她生了个儿子,他便直接冷声宣布,要将她送回老家“养病”。
陈阅微闻言,身形摇摇欲坠,脸上血色尽褪,却突然以帕掩口,干呕了两下:“王爷,还望王爷怜惜,妾身身子不适,实在不宜远行……”
周绍蹙眉,疑心她又是装模作样,欲博取同情。
一旁的贴身侍女瑞香却猛地跪伏在地,声音发颤地禀告:“王爷明鉴!王妃……王妃娘娘近来身子确实不适,已有……已有三月未曾有月事了……”
周绍闻言,脚步猛地顿住,目光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