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甘之如饴。”
因先帝病危时太子一直在宫里侍疾,故而成郡王府里的诸位女眷也都没有迁入东宫,只等着新帝登基后直接入宫,免得大动干戈,劳民伤财。
正月末的潜邸,檐角残雪未消,先帝驾崩的钟声敲响不久后,便有一队内使浩浩荡荡地从禁宫出来,奉新帝的旨意着庄娘娘与三皇子入宫伴驾——虽然名位未定,但已经皇子邺哥儿自然不用再与堂兄弟们一道排号,如今已经改成行三了。
这样的殊遇自然让潜邸的女眷们眼热,可谁人不知晓,新帝在王府的时候便只宠着庄侧妃一人,哪怕如今宫里正忙乱,也想把人带着身边,也让人并不意外。
接下来的几日里,新帝大封有功之臣,又陆续封了潜邸伺候的妃嫔:抚育大公主的孟姨娘被封为贤妃,育有二皇子的方氏封了敏妃,出身高些的曹氏封了婕妤,廉氏封了美人。
旨意一下,一直记恨着孟氏的曹氏傻眼了,怎么也没想到孟氏靠着个半路养的女儿就能居于四妃之位,死死地将她们压在下头。
但曹氏的失落没有维持太久,因为她很快就发现,原本该被册为皇后的太子妃,直到她入宫前都还没有圣旨颁下。同样未定位分的,还有已经伴驾的庄侧妃。
外头逐渐多了风言风语,道或许陛下根本不想立太子妃做皇后,而是更属意庄娘娘为后。
陈阅微也是这样揣测的,毕竟,大晋立朝以来,并未有明文礼法规定太子妃就能顺顺当当成为皇后,不过是约定俗成罢了。
王府里还未跟着进宫的宫人们也在暗暗嚼舌根:听闻庄娘娘入宫便住进了圣驾的勤政殿后殿,甚至还有人说,潜邸女眷们的名位都是陛下同庄娘娘一起商定的……
这些话语,一字不落地灌入枯等的陈阅微耳中。屋内炭火烧得再旺,也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
“贱人!狐媚子!”陈阅微气得浑身发抖,将手边一个掐丝珐琅手炉狠狠掼在地上,炉灰四溅。她指着垂首噤声的瑞香的鼻子骂道:“没用的东西!连点真切消息都探听不到!”
瑞香跪在地砖上,任由炉灰沾衣,连连磕头:“娘娘息怒,保重凤体啊!”眼底却闪过一抹恨意。
陈阅微如何能息怒?她才是先帝赐婚,名正言顺的太子妃!如今新帝登基,她非但不能入主中宫,反被一个婢女出身的侧妃抢尽风头,奇耻大辱!
愤怒过后,恐慌如毒蛇啮心。若失后位,她毫无疑问会成为陈家的一枚弃子。她强压怒火,厉声道:“想办法递消息给父亲!若再不动,这后宫就要姓庄了!”
老谋深算的陈弘章自然无需女儿提醒。
他立于府中暖阁,望着窗外枯枝残雪,心中寒意更甚。新帝迟迟不立后,反将庄氏母子接入宫中,其意已明。
若庄青娆登上后位,三皇子便成了“嫡子”,陈家还有何指望?
于是他先联络交好的群臣,联名上书,恳请追封先英国公夫人陈阅姝。此招以退为进,既彰陈家不忘旧情,更是提醒新帝:陈家,出过一位“皇后”,且是陛下结发妻子。
果然,周绍欣然应允,下旨追封陈阅姝为“孝端文皇后”。这道旨意,让陈家人心下稍定。
趁热打铁,陈弘章联合了更多朝臣上书,言道:中宫不可久虚,太子妃小陈氏,乃孝端文皇后亲妹,毓自名门,长娴内则,抚育子嗣,宜立为皇后。
奏折如雪片飞向御案。
然而,端坐龙椅的新帝,却视若无睹。他照常临朝,照常批阅奏章,大封群臣,唯独对那些立后奏本,统统留中不发。
这种沉默,比拒绝更令人窒息。
陈家的耐心在乍暖还寒中消耗殆尽。
愤怒之下,关于庄氏狐媚惑主、不堪后位的流言开始在宫外蔓延。
*
勤政殿后殿,地龙烧得极暖,驱散了初春严寒。周绍批完奏折,揉了揉眉心,见一抹倩影端着补汤悄然入内,目光瞬间柔和。
“天寒地冻,跑出来作甚么?”他拉过她的手,触感微凉,便将其拢在掌心暖着。
青娆今日穿着杏色宫装,面容更添几分清丽。她将汤盏推至他面前,沉吟片刻,抬眼看他,眸光清亮:“陛下,那些立后的奏折,您还是看看吧。”
周绍眉头微蹙,随即舒展:“老生常谈,不必理会。”
“陛下,”她声音轻柔却坚定,“您明知道,这是行不通的。”
最初发现周绍的心思时,她自然是欣喜的,但更多的是清醒后的忧虑。
她倾身为他续上热汤,平和分析:“臣妾明白陛下心意。可太子妃是先帝赐婚,名分早定。其过又不能告知天下,若陛下就此越她而立臣妾,天下人将如何议论您?如今陈家未敢以先帝赐婚说事,不过是忌惮陛下天威。若逼急他们,一个‘不孝’的罪名压下来,于陛下圣誉有损。”
亦有未尽之言:陈弘章心思深沉,太子妃非他唯一选择。即便此次不能立后,陈家族中适龄女子众多,宫里更有孝端文皇后留下的两位皇子做现成的桥梁。有他们在,陈家永远有借口送女入宫。
青娆早在正院失宠后便发现:她的对手已经是整个陈家,唯有扳倒陈家,才能获得最终的胜利。
周绍听得她这一番话,心里从未如此后悔当日向先帝求娶小陈氏。
可偏偏陈弘章不仅是小陈氏之父,也是元娘之父。
他将青娆揽入怀中,声音沉闷:“是朕让你受委屈了。”
他何尝不知青娆句句在理?皇位初稳,此时若因立后与陈家撕破脸,绝非明智。
且大晋无必立嫡长死规,若将来传位邺哥儿,青娆作为生母,尊荣自然也不会少。只是,想到如今要委屈她,他心中便堵得慌。
青娆依偎他怀中,柔声道:“陛下,来日方长。臣妾不在乎一时名位,只要陛下心中有我们,能平安长久,便足够。”
她的“深明大义”,更激起周绍怜爱与愧疚。他暗下决心:后位可暂予小陈氏,但恩宠与权力,定要加倍补偿青娆母子。
终于,在陈阅微等得几近绝望时,册封皇后与庄青娆为贵妃的圣旨,同抵潜邸。
*
勤政殿后殿,尚衣局送来的贵妃袍服和头面华美夺目,尤其是那件贵妃礼服,以金线织就鸾鸟暗纹,珍珠、宝石缀饰,流光溢彩。
连见惯了世面的丹烟都低声惊叹:“这……这规制,怕是快赶上……”
她没说完,但青娆明白。这袍服的用料和绣工,显然已远超贵妃应有的份例。
却不知尚衣局的绣娘们也在战战兢兢——只因当日内侍省透出话音来,叫先按皇后的规制往大了准备,哪知道最后还是册了太子妃为后。
她们本想将多出来的宝石和金线拆一些,林奉御却阻止了他们,决定先送过来给贵妃娘娘瞧瞧。
青娆还在细看,周绍便已经在内侍的簇拥下大步进了殿中。
他目光扫过摊开在架子上的华丽袍服,眼中露出一抹满意之色,赞道:“尚衣局此番用心了,这衣服很衬你。”说罢,竟直接吩咐厚赏尚衣局众人,绣娘们这才明白过来林奉御的聪明之处。
可见太子妃虽然成了皇后,可在陛下心里,一等一的还是这位贵妃娘娘啊。
等陈阅微住进了柔仪宫,才赫然发现她的宫殿离陛下入宫后便一直居住的勤政殿甚是遥远,反观陛下给庄氏赐的昭阳宫,坐辇轿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到。
宫人说,陛下因感念太皇太后思念先帝,不忍其立时迁宫,故自己未入福宁殿,皇后自然也不好独居坤宁宫。说法冠冕堂皇,但陈阅微心里明白,这只是陛下的借口。
前世,姐姐陈阅姝住的就是坤宁宫,太皇太后根本就不是那等不识趣的长辈!
皇帝的心思自然也有旁人看出来,一时间,宫中风向清晰无比。昭阳宫门庭若市,柔仪宫则门可罗雀。
册封典礼结束后不久,陈阅微就当真被气得头脑昏沉了两日。
正在这时,宫人禀报,皇后的婶母李氏递了牌子求见,还带了一位年轻的族亲。
陈阅微勉强压下火气,宣她们进宫。
她本指望母亲沈氏能来为她出谋划策,来的却是这个平日里并不算亲近的婶母,心中已是不悦。待看到李氏身后那个低眉顺眼、却难掩殊色的少女时,她更是心中警铃大作。
那少女约莫十四五岁,身段已见玲珑,肌肤胜雪,腰如柳曲,眉眼间一股天生的风流媚态,虽故作怯懦,但那偷偷打量宫殿陈设的眼神,却透着一丝不安分。
陈阅微确定,前世今生她是头一回见到此人,哪里是什么堂妹?
李氏行礼后,赔着笑道:“皇后娘娘凤体安康。”又低声道了这姑娘的来历:原来此女是陈弘章养在洛州的外室女,闺名阅嫣,陈弘章听闻皇后娘娘在宫里处处受限,便想将她妹妹送进宫,姐妹齐心,好让圣意转圜。
转头又对着众人道:“听闻娘娘在宫中需人陪伴解闷,大伯特意让妾身带她进来给娘娘请安,若娘娘不嫌弃,让她在宫中伺候些时日也好。”
挥退了众人,陈阅微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滚!”她猛地将手边的茶盏扫落在地,热茶溅了李氏一身,“带着这个不知哪来的野丫头,给本宫滚出去!告诉父亲,本宫还没死呢!”
李氏吓得脸色发白,连拉带拽地带着同样吓得瑟瑟发抖的陈阅嫣退了出去。若不是三房有事求着大房,李氏才不会冒着风险来做这种事。
殿内恢复了死寂,只剩下陈阅微粗重的喘息声。
荒谬至极!
但很快,陈阅微就发现,事情开始向她无法控制的方向滑去。初入宫本就需要银两开支,从来对她大方的陈弘章这回却迟迟不往宫里送钱,就连陈家在宫里的那些人手,她一时都动用不了了。等有一日送到她面前的饭菜是微凉的,她才后知后觉出了一身冷汗。
今日能送来凉饭凉菜,那明日,这饭菜里会不会就有毒了?没有陈家的人手,她要怎么和专宠的庄青娆对抗?
要知道,她的皇后凤印从册封典礼后到现在都没送过来,如今在宫里一言九鼎的,是那方贵妃金印。
认清了现实后,她更为愤怒,在殿里发了好几回脾气,甚至有一回,为了泄愤,拿瓷片将瑞香划得鲜血直流。
“没用的东西!”她骂瑞香,更恨自己母亲不中用——枉她以为母亲将父亲治得服服帖帖,却不曾想父亲在洛州任上时便悄悄置下了一房外室,瞧那外室女的狐媚模样,便知道是随了她低贱的母亲!
那样的人,竟在外头没名没分逍遥了十几年,母亲也真是终日打雁,反被雁啄了眼了。
她不知道,宫外的陈府,此刻也正闹得鸡飞狗跳。沈氏在发现陈弘章竟在洛州任上就养了外室,还生了个女儿后,几乎气疯了,与陈弘章大闹一场,甚至失手划伤了他的脸,导致陈弘章告假半月未上朝。
有了这一遭,陈弘章对沈氏母女更为厌恶,更坚定了要走这条路的想法。
*
青娆接到皇后凤体欠安,宣召母亲沈氏与堂妹陈阅嫣入宫探望的消息时,正陪着邺哥儿在昭阳宫的后院里玩要。
邺哥儿已经快满周岁了,咿咿呀呀地学着走路,玉雪可爱,让她心中一片柔软。
丹烟低声禀报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说是侍疾,可谁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陈八姑娘在柔仪宫住了两日了,听说没少在陛下经过的地方晃悠。”
青娆逗弄儿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她淡淡道:“皇后娘娘身子不适,有家人陪伴也是好事。至于其他,不是我们该操心的。”
又过了两日,天气晴好,青娆吩咐备了辇轿,想去御花园走走散心,顺便剪几枝花儿回来插瓶。
御花园果然百花争艳,尤其是那一片海棠与紫玉兰,开得恣意汪洋,富丽堂皇。青娆扶着丹烟的手,缓缓走在□□上,享受着这难得的闲暇。
行至一处假山旁,忽闻一阵淙淙琴音,如泣如诉,甚是悦耳。
绕过假山,便见不远处的水榭中,坐着一位素衣少女,正在低头抚琴。而她对面,身着明黄常服的周绍,正斜倚在栏杆上,看似悠闲地听着。
那少女不是别人,正是陈阅嫣。她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虽穿着素净,却更衬得肌肤莹白,眉眼如画。弹琴时,纤指翻飞,眼波偶尔流转,偷偷瞥向皇帝,带着少女特有的娇羞与媚态。
周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似乎听得颇为入神。阳光透过水榭的竹帘,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平日里威严的面容显得柔和了许多。他甚至微微倾身,似乎对陈阅嫣说了句什么,引得对方粉颊飞红,愈发显得楚楚动人。
青娆的脚步顿住了。她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升起一种索然无味的厌倦。这深宫里的戏码,果然永远都是这些。陈家的女儿,换了一个,又来了一个,仿佛无穷无尽。
她无意上前打扰皇帝的雅兴,便轻轻对丹烟摇了摇头,低声道:“回去吧,有些乏了。”
辇轿悄无声息地换了方向,离开了御花园。青娆靠在轿辇上,摇了摇头。
男人,终究是喜新厌旧的么?即便他给予她再多荣宠,在面对更新鲜、更年轻的美色时,依然会流露出欣赏。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辇轿刚离开,水榭中的气氛就陡然一变。内侍匆匆在周绍耳边低语了几句。
周绍脸上的闲适笑容瞬间消失,他站起身,看也没看因他动作而惊愕抬头的陈阅嫣,只冷冷丢下一句:“琴技尚可,但矫揉造作,终究是庸脂俗粉。”说罢,毫不留恋地离去。
留下陈阅嫣独自跪在水榭中,脸色煞白,浑身发抖,方才的娇羞甜蜜荡然无存,只剩下了无边的恐惧和难堪。陛下为何突然变脸?她明明表现得很好,嬷嬷们教的招数她都用了……
*
当晚,周绍驾临昭阳宫用膳。席间,他看似一切如常,与青娆说着朝堂趣事,逗弄着乳母抱来的邺哥儿,但青娆敏锐地察觉到,他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膳后,二人在殿中庭院散步消食。月色如水,倾泻在汉白玉铺就的地面上,四周静谧,只闻虫鸣唧唧。
周绍忽然停下脚步,开口道:“皇后那位堂妹,性子瞧着还算柔婉,朕瞧着尚可。不如便册为才人,你替她挑一座僻静些的宫殿,明日就让她搬出柔仪宫吧。”
青娆闻言一怔,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他。他这话说得突兀,且“明日便住进去”,听起来仿佛已是临幸过后亟需安排名分的样子:“陛下已然临幸过她了?”
皇帝看她一眼,没有说话,像是想要从她脸上看到些什么,却到底失望移开视线。
青娆微微蹙眉,又很快松开,斟酌着语句,谨慎地回道:“陛下若觉得好,自然是她的福气。只是……即便是合了陛下眼缘,也该先定下宫殿,头回侍寝该由敬事房记录在册,再行册封之事方合规矩。这般急促,恐惹非议。”
她自认这番话合情合理,既没有反对,也维护了宫规体统。岂料,周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看向她,语气冷硬:“不知所谓!”
说完,竟不等青娆反应,冷哼一声,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昭阳宫一众宫人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青娆独自站在原地,看着他那明显带着怒意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处,满心愕然与不解。
“娘娘……”丹烟担忧地上前。
青娆摆了摆手,蹙眉道:“去打听一下,今日御花园后来发生了何事?”
丹烟领命而去,很快便回来了,脸上带着几分古怪的神色,低声回禀:“娘娘,奴婢打听到了……原来您离开后,陛下便斥责了那陈八姑娘,说她是‘庸脂俗粉’,当时附近好些宫人都听见了。”
现在许多人都知道了,陈家的姑娘趁着给皇后娘娘侍疾的功夫勾引陛下不成反遭奚落,名声尽毁。
青娆顿时愣住。原来……他并未临幸陈阅嫣,反而给了其难堪?那方才他为何又在自己面前做出那般姿态,甚至因为自己一句合乎规矩的劝谏而勃然大怒?
一个荒谬的猜想,隐隐浮上心头。难道今日的事……是他故意的?他想看到的,根本不是自己的“贤良大度”?
还未理出什么头绪,余善长的徒弟小跑着过来,一脸焦急地求见:“贵妃娘娘,您快去瞧瞧陛下吧!陛下在勤政殿发了好大的火,为着一点小事就要重罚当值的奴才,奴才们实在是没法子了……”
青娆心中了然。这是皇帝在给下头人施压,也是在给她递台阶。
她沉吟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备轿,去勤政殿。”
……
勤政殿后殿,灯火通明。周绍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奏折,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脸色依旧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殿内伺候的宫人全都屏息凝神,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青娆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她依礼参拜,声音平静:“臣妾参见陛下。”
周绍抬眸瞥了她一眼,冷哼一声,没说话。内使们却松了口气,很有眼色地纷纷退下。
青娆也不起身,就那样跪着,微微垂着头,也不说话。一时间,殿内静得可怕。
最终还是周绍先沉不住气,带着怒气开口:“你来做什么?朕看你在那昭阳宫自在得很!”
青娆抬起头,眼圈竟微微有些泛红,声音里带了一丝委屈:“陛下雷霆之怒,臣妾惶恐。只是臣妾愚钝,实在不知错在何处。臣妾尽心伺候陛下,陛下要册封新人,臣妾也绝无异议,只想守着宫规本分,为何……为何就惹得陛下当着阖宫的面这般给臣妾没脸?”
见她这般情态,周绍脸上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些许,但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你倒是会倒打一耙!朕看你是巴不得把朕往别人那里推!你这心里,除了邺哥儿,还能装得下谁?”
这话几乎是挑明了。青娆心中巨震,那个猜测愈发清晰。
她趁势而上,泪珠儿恰到好处地滚落下来,更咽道:“陛下何出此言?臣妾何尝不想像寻常女子那般,妒忌、撒泼,不许夫君多看旁人一眼……可陛下是天子,这后宫将来还会有更多新人进来,臣妾……臣妾又能如何?除了谨守本分,臣妾还能怎样?难道臣妾能要求陛下不许再宠幸新人吗?”
她心里猜测,大概当日她与青玉的谈话,到底是传到了周绍的耳朵里。这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个处理不好,可能就会导致她失宠。
她哭得梨花带雨,烛光下更是美得惊心动魄。
周绍看着她这般模样,再硬的心肠也软了,那点因试探不及预期的恼怒早已被心疼取代。他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扶她,语气缓了下来:“好了,别哭了,是朕的不是……朕话说重了。”
青娆却就势扑入他怀中,将脸埋在他胸前,肩膀微微抽动,哽咽声不绝。
周绍将她紧紧抱住,感受着她的依赖和委屈,低下头,在她耳边叹息般低语:“青娆,朕近来时常在想,若是当日,你没有阴差阳错被陈家送来朕的身边,而是在别处见了朕,可会……多看朕一眼?”
这句话问得小心翼翼,甚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他拥有天下,却在此刻,只执着于一个女子心中是否有他。
闻言,原本七分做戏的青娆眸光一颤,呼吸都停顿了片刻。
她在他怀中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他的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浓烈而复杂的情感。
偏偏周绍毫无所觉,接着道:“你待我好,我自然都看在眼里,可我总觉得,你待我,不似待心上人……”明明已经是九五之尊,却忍不住去吃那小秀才的醋,心里想着:若非阴差阳错,或许他二人才是夫妻,她待他,大抵是有过真心的……
这念头一起,他就浑身不自在,甚至想做个昏君,无缘无故地将人挫骨扬灰。
青娆迅速收敛心神,眨了眨眼,让泪水再次盈满眼眶,带着几分娇嗔和委屈道:“陛下龙章凤姿,英武不凡,无论在哪里,都是人群里最耀眼的那一个。臣妾若真有幸得见,怕是只顾着自怜了。”
他认真地看着青娆,回答她方才闹别扭时问的问题:“我年长你好几岁,先时只觉得你十分要紧,便想多给你些东西,却将一切都看得惯常……如今我登基了,这天底下再没人能轻易约束我,后半辈子,我想与你做一对寻常夫妻,不知你可愿意?”
青娆怔住。
即便是周绍曾许她以皇后之位,都不如这句话带给她的震撼大。
她知道自己会有年老色衰的那一日,故而从来没有对这个男人投注过多的感情,也从未期待他会与自己一生一世一双人。先前在王府里故意做出的吃醋之态,也不过是哄周绍高兴的闺房乐趣。所以陈阅嫣出现时,她只觉得嫌恶陈家人的下作,倒并不算多意外,自然也谈不上吃醋。
她忽而展颜:“您的意思,是想让我做个妒妇了?”
周绍干咳一声,将人扣在怀里,大概自打呱呱坠地以来声音从来没有这样小过:“甘之如饴。”
青娆眨了眨眼,在昏暗的内殿中唇角勾起。
从前他只希望她对他用心,如今这位九五之尊却更加贪婪,奢望自己爱他。
可惜对她来说,这是件困难的事,但她会努力让他相信,她爱他。
——哪怕并不是真相。
这一夜,勤政殿后殿的烛火燃至深夜方熄。
翌日起身时,周绍已经去上朝了,青娆也在众星拱月地服侍下用了早膳,而后浑身酸软地乘辇回了昭阳宫。
辇轿平稳地行进在宫道上,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和花香。青娆靠在软垫上,看着窗外缓缓掠过的朱红宫墙,神色平静,目光却有些悠远。
她指尖轻轻划过辇轿上精致的雕花,忽而对丹烟笑着低声道:“大兴庄上有一位故人,本宫有些想念她了,让人送些东西去,再问问她近况如何。”
-----------------------
作者有话说:相信聪明的宝宝已经发现了,正文剧情快结束啦!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