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许久,他见薛兰漪唇齿之间吐出了三个字:“不喜欢。”
明明是无声的,魏璋魂魄却像被敲击了一下,心神一恍,抬起的指尖僵硬蜷起,负在身后。
这个回答,其实早在预料中。
九个月,如果她有一丝丝喜欢,她不会不肯叫他夫君。
更不会坚决不同意重办婚礼。
明明知道是这样的答案,听它作甚?
魏璋觉得自己有些可笑,讪笑了一声,目光却没收回,还试图捕捉什么。
远处的两人还在继续说。
薛兰漪的嘴很快,说了很多,看不清。
终归,他没有捕捉到“喜欢”这样的字眼。
魏璋收回眸来,失神许久。
等到远处悄无声息,他方开口,“刚说什么?”
“送到夫人手中那碗鸡汤里的毒是御膳房一打杂嬷嬷下的,属下顺藤摸瓜已查明这嬷嬷是自幼照顾圣上的奶娘。”
影七嗤了一声,眉骨处疤痕狰狞,“圣上如今越发桀骜,朝堂上给爷使绊子倒也罢,连爷的子嗣他也想动,吃了熊心豹子胆!”
薛兰漪这九个月的孕期,可没有表面上那般风平浪静。
后宫之中,受过穆清泓照拂的人颇多,前仆后继想害了薛兰漪腹中孩儿。
今日下个毒,明日放条蛇,就是不想爷有后。
昨日送到夫人面前的鸡汤,若非爷亲口尝过,真被那验毒的太医和厨房嬷嬷合伙蒙混过关了。
须知,爷此生恐怕就这一点血脉了。
影七想想都后怕,拱手禀报:“涉事者已全部就地正法,皇上那边……”
“留他不得。”魏璋目色渐次冰封。
这穆清泓比他想象得还要不安分,自是只能送他殡天。
只是薛兰漪那边……
思忖了片刻,到底神色又柔和下来,“等夫人生产完,再行事吧。”
总归他杀她表弟,得给她一个交代。
但眼下马上薛兰漪就要临盆,他若得罪了她,她又要生气的。
她如今身子虽康健了许多,脾气倒更娇贵了,爱发脾气,怕冷怕热又怕疼,受不得刺激的。
魏璋失落的眉眼间上扬一抹笑意,笑意之后更添一股担忧。
听闻生产之痛堪比骨骼寸寸碎裂,不知她能否熬得住。
“甘草参片、蜂王浆可备好了?”
“爷前天刚问过。”
“接生嬷嬷可都一一查过了?要查祖孙三代。”
“爷,昨天刚问过。”影七挠了挠头。
爷最近记性怎的还不如他了?
影七从衣袖里取出早就剥好,还没来得及献宝的核桃,“爷,多吃核桃,补脑。”
“……”魏璋眉心一蹙。
影七咽了口气,“补脑,益气,健阳。”
魏璋眼中寒芒稍淡。
主仆两人莫名其妙对视了一眼。
空气安静了片刻,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钝响。
“血,血!”
“夫人滑到了!夫人滑到了!”
不远处,传来丫鬟们的尖叫。
影七扶刀往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心看去,一抹玄影划过眼前。
魏璋已冲进人群,跑到了薛兰漪面前。
彼时,薛兰漪跌坐在地上,扶着腰,面色苍白,鬓边生汗。
而她脚下散落着满地红豆。
“漪漪刚取了红豆,说是想筛一筛做红豆饼,没想到红豆洒在地上……”
“行了。”
魏璋沉声打断了周钰,“宣太医,宣接生嬷嬷,准备产房!”
魏璋没心思听旁的,他只看到姑娘黄色衣裙下渗出一片殷红。
他的双瞳跟着被染红了,抱起薛兰漪往禧翠宫去。
绕过回廊,绕过朱墙,他感觉到手心的濡湿感越来越重,有什么滚烫的液体从指缝中不停流走。
他不敢往下看,但却清晰地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越来越急促,喉头发出了疼痛的哽咽声。
“漪漪,没事的,没事。”他重复着这句话。
其实薛兰漪根本听不清。
剧烈的宫缩,让她耳边只有嗡鸣声,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只知道他的身体是暖的、坚实的,她抓住他的手臂,拼命往他怀里钻。
从未有任何时候,她如此需要过他。
可他感觉不到喜悦,心里只有彷徨。
她还有近一个月才到产期,身子如此弱,正常生产都要吃苦头。
方才那一跤,她还磕在石头上……
魏璋脚下步伐下意识加快,径直将人抱进了产房。
周钰和其他太医齐齐聚了上来。
周钰还沉浸在惊慌之中,颤抖着手给薛兰漪切了脉,“漪漪,漪漪身体底子本就不好,还没养过来,就急着怀孕,本就不是稳妥之策。眼下保胎只会更伤母体……”
“那就不保。”
一口气堵在魏璋喉头,藏在蟒袍下的胸口起伏,“你只说怎么办,怎么让夫人少受苦。”
怀孕的过程,远比魏璋想象得更难。
他亲眼看到她吃什么吐什么,腿脚浮肿,腰背疼得一夜一夜睡不着。
他后悔了。
他记得她是昭阳郡主时,她身子是好的,爬山爬树上蹿下跳,无所不能。
而整整九个月的孕期,让他亲眼看到了她身体底子亏空得有多严重。
若不是,这六年无人照料她。
若不是,不是他……
魏璋微闭了下眼,“无需再说其他,一切以保住夫人为要。”
话音沉稳,不容置喙。
周钰与太医面面相对,眼神中都是同一个意思。
“催产吧。”周钰道:“漪漪气力弱,需得借助接生嬷嬷之力催生,母体卸下重担才好恢复,至于孩子……”
皆看天意吧。
产房里一室静默。
魏璋未有太多思索,“嗯”了一声,遂给众人使了个眼色,又望向候在珠帘之外的接生嬷嬷。
意思明显,众人屏退,他要陪产。
“大人万万不可,产房污秽,男子莫要逗留才是!”吴太医上前劝。
这次,不等魏璋说话,周钰拦住了太医们。
周钰看了眼半昏半醒的薛兰漪。
薛兰漪将来要行之事,是在魏璋底线试探。
终归让魏璋看着她生产,将来许会对她多些怜悯。
“诸位,请退吧,莫要耽搁了国公夫人的生产才是。”周钰道。
太医们还想说什么,但魏璋面色深沉坐在榻前,无人敢再多言。
众人欲言又止纷纷屏退。
“影七。”
魏璋的目光从始至终停留在薛兰漪身上,分出些许神思,沉肃的声音吐出唇缝,“今日,东宫有喜。”
魏璋很清楚,薛兰漪不是笨手笨脚之人,她不会无故把红豆洒在地上的。
定是有人做了手脚,令红豆落地,令薛兰漪脚滑。
今日,不管薛兰漪腹中孩儿保不保得住,穆清泓那边都别想好过,月娘必也要在今日诞下子嗣。
若然薛兰漪腹中孩儿保住了,穆清泓的孩子就得给他儿做垫脚石。
若然没保住,穆清泓的孩子就给他儿得陪葬。
魏璋给薛兰漪擦汗的动作很柔,周身凌厉之气却如冰川。
珠帘之外,周钰回眸看了眼沉重的玄色背影,若有所思停了片刻,提着药箱,悄然往月皇后的钟粹宫去……
室内,魏璋分神说话的瞬间,薛兰漪突然脱离他怀抱,额头猛地朝枕箱尖角撞去。
“漪漪!”
魏璋瞬间扑上榻,手臂揽在她胸前,将她重新抱坐进了怀里。
他手臂锢得极紧。
而姑娘半截身子仰靠在他臂弯里,一张脸扭曲的,皱成了一团,嘴里絮絮呢喃。
“漪漪,没事,很快就没事了……”魏璋余惊未定,将她濡湿的头发掖到耳后,指尖发颤。
薛兰漪听不到,眼角的泪似泉涌,无声地潺潺不止。
“这有的女人不经疼,生孩子的时候受不得疼,想自t戕也是有的……”接生嬷嬷本想上前买个乖。
提到“自戕”两个字,原本冷肃的房中更添几分寒凉。
魏璋周身威压暗沉,接生嬷嬷光看一个玄色背影已吓得说不出话。
周围鸦雀无声,只听得薛兰漪忍不住溢出唇瓣的嘤咛。
领头嬷嬷经验深,瞧了眼薛兰漪裙下越来越艳的血,心道不好,这分明是大出血的前兆。
薛兰漪一只脚已经在鬼门关外徘徊了。
领头嬷嬷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勉强堆笑道:“这女人呐,命里都有此一遭,过了这个坎就万事大吉喽!国公爷您莫忧。”
说罢,便取了白布往薛兰漪乱动的手腕上缠。
她手那样纤细,被那婆子粗粝的爪子一抓一绑,便生红痕。
可她浑然不觉,任凭人将她五花大绑,手吊在了床头。
“滚。”魏璋双瞳死锁着这样狼狈的她,淡淡吐出一个字。
这话自然是赏给嬷嬷的。
魏国公乃文臣之首,世家嫡子,便是愠怒,也从不斥骂底下的人。
今次,领头嬷嬷讨了这彩头,怎会不慌,手中产绳绑也不是,不绑也不是。
“国公爷,奴婢也是为了国公夫人好,待会儿催产可得疼呢,若夫人受不住再伤自个儿,奴婢们怎担待得起?”
“……”
一股无奈自魏璋心里油然而生。
他自问没什么事是他不可为的,便是她不喜欢他恨他,他也笃信以待来日。
而今,这件事,他束手无策。
他越阻止,越会拖延她受苦的时长。
魏璋终究没再说什么,起身后退半步,由着接生嬷嬷行动,深幽的眼只一瞬不瞬盯着床榻上的越漫越多的血,负在身后的手扣紧。
被这样沉甸甸的目光盯着,婆子们倒也不敢再继续用绳子绑薛兰漪的手腕。
四个嬷嬷分别摁住了薛兰漪的腿脚,让她不得动弹。
薛兰漪的手被迫压在头顶,双腿强制分开,接生的嬷嬷尤嫌不方便,解了薛兰漪的外衫。
她躺在榻上,长发铺散,手脚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而身上只穿着一件亵衣,就这般赤果果的让人看着最隐秘的部位。
她是最爱漂亮最倔强的姑娘,在产房里,竟毫无尊严可言,一声声的尖叫伴着哽咽入耳。
魏璋依稀觉得这样绝望的声音很熟悉。
曾经,她在他身下也是这般痛苦吗?
这是魏璋第一次抽离在外,看到她的挣扎,她的痛苦,她绝望仰面,泪流斑驳。
过往一幕幕浮现,魏璋的心似被抽丝剥茧般一丝丝扯开,一簇簇的疼让他难以呼吸。
他下意识又上前一步,走到榻边。
领头嬷嬷只当国公爷要阻止她们给夫人脱衣服,赶紧解释道:“国公爷,马上就要给夫人破羊水,这衣服脱了夫人能松泛些,我们也能利索,好叫夫人少受苦。”
魏璋没理她,只是挥退了摁住薛兰漪手的嬷嬷。
他自个儿跪在她身体外侧,弯下腰,双臂撑在薛兰漪脑袋两侧,让薛兰漪扶着他的肩膀使力。
他的身材高大,氅衣宽松,将她的胴体遮挡在一方天地里,她好不用暴露人前。
他也好陪着她。
男人的指腹轻柔地抚过她眼角蓄积的泪痕,“乖,若是疼就发泄出来,不必忍……”
她好像已经习惯了忍耐,忍痛忍恨忍伤心。
他沙哑的话音,循循善诱,“叫出来,漪漪。”
“啊!”
话音刚落,薛兰漪当真尖叫了一声。
太疼了,已经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
而接生婆婆也借着一阵宫缩开始催产。
魏璋余光看到那婆子如同擀面一般推拿着她浑圆的肚子。
她身板小,显得肚子大,平日里稍微碰一下,甚至魏璋有时候摸一摸,她都嫌他手重,皱着鼻子让他滚。
这样大力的推拿该有多疼。
而另一个婆子竟要伸手以指破羊水,又有多疼?
魏璋没办法想象,他只能紧紧抱着她,一遍一遍在她耳边唤“漪漪不怕,漪漪不怕。”
薛兰漪脑袋混沌的,痛得一次次将头磕在魏璋胸口,“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魏璋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她一遍遍地骂,磕得他胸口渗血,连连闷咳。
许是戾气和怒气可以缓解疼痛,她生出一种快意。
疼痛顶峰,她猛地一口咬在了魏璋颈侧,牙齿镶进皮肉里。
她把这些年对魏璋的怨、恨、怒伴随着痛全部发泄出来了。
魏璋脖颈的血蜿蜒而流,自喉结流进衣襟里。
他却不避,反而托起她的后脑勺方便她发力。
他的唇刚好贴在她耳边,明明疼得呼吸短促,话音带着温柔的安抚,“漪漪说得对,我不得好死,我还没被馒头噎死,没被毒蛇咬死,还没从摘星楼摔死……”
“有好多种死法呢,你得好生挺过去,才能看着我到底怎么死啊。”他轻拍着她的背,抱着她轻轻摇晃,如同给孩童讲故事般,笑道:“我欺负漪漪那么多次,你不看着我死,岂不是亏大发了?”
这是薛兰漪的原话。
九个月前,她突然被诊出喜脉时,很是接受不了。
她尚还沉浸在失去太阳的沮丧中,没有做好准备迎接和另一个男人之间的新生命。
他却像变了一个人,眉眼常挂着笑。
她用膳时,他总是抢她的吃食,先咬一口,她便骂他:早晚噎死你。
他为她刨根松土种了一院子的百合花,她没心情看,她推开他:花田里有毒蛇,小心毒死你呐!
他带她去摘星楼许愿,她便双手合十,在他面前郑重许愿:希望魏璋有一天从摘星楼失足掉下去。
她是善良明媚的昭阳郡主,将这一辈子最恶毒的话都给了他。
可是为什么,他会在每天夜里准时准点放下提笔作批的笔,蹲在榻前给她按摩洗脚呢?
为什么每日三更结束公务,漏夜归来,他连官服都未及脱,先要贴着肚皮,一遍遍问蹬着小脚的孩儿,“今日有没有闹娘亲?有没有惹娘亲生气?有没有……想爹爹?”
他问最后一句话时,总会抬眸看她,仿佛想从她口中听到些什么。
她常会回他,“想你早点死!”
他便揉揉她的脑袋,笑道:“所谓祸害遗千年,那你得长命百岁看着,才能得偿所愿。”
她骂他,他怎么还沾沾自喜呢?
后来,薛兰漪想明白了,他一定是想让腹中的孩儿觉得娘亲是凶巴巴的恶毒妇人,爹爹是个老挨骂的可怜虫。
他好重的心机。
薛兰漪才不会让他得逞!
后来,她就不骂他了。
她要好好活着,好生爱她的孩子,好生撑着这个不算温馨但尚算稳固、风雨撼不动的家。
天长日久,她倒要看魏璋能装到什么时候……
产房中,薛兰漪的牙齿渐渐松开了他的脖颈,将下巴支靠在男人肩头。
她由他抱着。
可能情绪发泄完了,也可能是他的肩膀很坚实,疼痛渐渐退潮……
日升月落,不知过了多久,薛兰漪被院子里一声婴儿啼哭吵醒了。
她艰涩地扯开眼皮。
一道晨曦照寝宫,碧纱橱内珠帘随风,清脆作响。
屋子里静悄悄的,杳无人烟。
薛兰漪艰涩地坐起身来,目光正对着五步之外的铜镜。
镜子里,她换了新裙子,头上带了防风抹额,一头青丝扎成了两只低丸子,垂在两侧肩头,很丑。
但胜在碎发发丝都被一丝不苟梳理进丸子了,清清爽爽,泛着淡淡的沉香味。
听柳嬷嬷说产妇一个月不能洗头,必得油头满面,她为此还颇犯愁呢。
谁给她洗了头?
薛兰漪下意识伸手去摸两只丸子,才发现自己的手被一只大掌覆盖着。
魏璋趴在榻边睡着了。
不同于薛兰漪干干净净,他身上还穿着被她抓起褶皱的大氅,发髻松松垮垮的,俨然没有重新梳理,下巴上生了青色胡茬。
修长白皙的食指关节有烫伤的红痕,残留些许沉香灰烬。
显然,他昨夜给她洗了头,用熏斗快速烘干了。
薛兰漪心里起了些抓不住的情绪,手已不自觉抚向男人指尖的水泡。
魏璋一瞬间睁开眼,带着本能的防备和凌厉。
但见一袭黄衫映人眼底,他眸色滞了须臾,嘴巴张了张又要不知说什么。
“怎么?”
半晌沉稳的话音吐出薄唇,带着疲惫。
白日里,他神色冷淡,面部看不出太大的表情,不过薛兰漪还是看到了他眼尾悄悄爬上一抹红。
薛兰漪伸出去的手有些尴尬,她都不知道自己方才要做什么。
总不能是想摸他?
薛兰漪指尖微蜷,嘴巴开了又合,一时想不出个措辞。
魏璋转身斟了杯茶,放在她悬空的手上。
薛兰漪懵然。
魏璋也不明所以,想了想,又把杯子接回来,坐在她身边,将茶径直递到了薛兰漪唇边。
薛兰漪孕期夜里想喝茶,t常会迷迷瞪瞪推一推床榻外侧的男人。
她有时候犯懒会只张嘴不动手。
魏璋就这般一手揽她入怀,一手喂她喝水。
所以,方才她朝他伸手,他没往旁处想,只当她是想喝茶了。
如此也好,薛兰漪就不用费心想说辞了。
她就着他的手饮茶。
昨夜叫累了哭累了,喉咙很干,抿水的速度特别慢,小口小口啄着。
魏璋便缄默不语看她喝。
他的眼神轻柔又浓稠,像层层薄纱倾覆着她,将她笼得密不透风。
薛兰漪有些局促,“你、你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