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漪漪,不要!”
遥远的幽静小院里。
魏宣猛然坐起身,伸出手,不知抓着什么。
最后,握住的只有空气。
他胸口起伏着,额头上不停冒虚汗。
“你这孩子,漪漪不整日整夜陪着你么?怎还做噩梦了?”
老太君坐在太师椅上,给兰儿使了个眼色。
兰儿上前坐到榻边,舀了勺药递到魏宣嘴边,“大夫说再过半个月就可以拆眼上的纱布,届时阿宣的眼睛就彻底好了。”
汤药递到了魏宣唇边。
透过白纱,魏宣隐约能看到一旁姑娘的轮廓,也闻到她身上的百合清香。
字字句句,一颦一动都是他的漪漪。
可魏宣心里总空空的,呆滞地坐在榻上良久,也不张口喝药。
“你这孩子如今得偿所愿了,怎倒害羞起来?”老太君握着龙头杖的手扣紧,“不若就依为娘的意思,七日后就是黄道吉日,你与漪漪早些成亲圆房,免得你啊患得患失的。”
“这、这怎么能行?”魏宣回过神来,耳根些微发烫,嗓子也僵。
虽然现在他们在逃亡路上。
但总归他是不愿意娶薛兰漪这件事太过草率的。
“无论如何等儿子眼睛好了,置办聘礼,才好迎漪漪过门。”
“眼下情况特殊嘛,我们好不容易寻这隐秘之地,得一时安宁,正可安心筹备婚事。
若然老二追来,又得颠簸逃亡,你们的婚事要拖到何时了?此地总好过颠簸路上仓皇娶妻吧?”
老太君见说不动魏宣,给兰儿递了个眼色:“要不问问漪漪的意思?”
魏宣侧目望去。
虽视线隔着白纱,一臂之隔坐着的姑娘还是红了脸,含羞带怯地垂眉道:“我、我愿意的。”
姑娘的嗓音宛如春风拂过百合花丛。
温柔的,甜润的。
魏宣一时也无话了。
老太君见此一抚掌,“这就对了嘛!宣儿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早些给魏氏延续香火才对得起列祖列宗啊。”
喜庆的声音回荡在室内。
兰儿双颊烧得红透,微微颔首,小心翼翼去握魏宣的手掌。
指尖甫一触碰到魏宣的手背,魏宣的腕下意识缩回。
兰儿的手悬在半空。
众人讶然,空气凝固了。
魏宣摩挲着自己被触碰过的手,僵愣坐着。
“我……我在想阿泓是漪漪唯一的亲人,七日后成亲的话,他虽不能来,也得给他捎一封信知会他一声才好。”
魏宣双手去摸索枕箱上的纸笔,“阿泓知道漪漪与我成婚,定会开心的。”
魏宣笑意明朗。
他口中的阿泓穆清泓正是薛兰漪的太子表弟。
眼下他们在西境深山密林里疗伤,穆清泓就在离他们一日脚程的城池中。
穆清泓不便现身,但姐姐成婚这样的大事,起码得让女方家人了解情况,否则岂不失礼?
魏宣吹响骨哨,一只猎鹰朝深山中飞来,又带着信离开,飞去了西境之外。
外面的雨势愈大,密密麻麻的雨点敲打着茂密的丛林,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嘈杂。
而他养的猎鹰鸣声洪亮,双目犀利,即使茫茫雨幕视线不清,也照样心如明镜,目标分明……
西境来的风暴一直席卷入盛京。
骤雨扣击着金銮殿的琉璃重檐,奔泻而下,连成线。
外廷广场的积水已没过脚面。
魏璋跨出金銮殿的门,凭栏俯瞰。
乌蒙蒙的水雾中,往常金砖碧瓦的宫殿,只依稀辨得清轮廓。
宛如野兽蛰伏在金銮殿四周,随时准备扑咬过来。
魏璋于墀台之上遗然而立,补服翻飞。
“恭喜世子爷顺利袭爵。”
此时,穿着铠甲的彭朝满面春光朝魏璋走来,拱手一礼,“微臣失言,以后该改口国公爷了。”
今日早朝,圣上金口玉言颁布圣旨令魏璋即刻承袭镇国公公爵。
如彭朝这般与魏璋亲近的臣子也有不少得以擢升。
这般大幅升迁,显然是在为魏璋晋任首辅铺路。
彭朝等人自然与有荣焉。
“内阁悬空多时,想必今夏必有定论。”
魏璋不语,只嘴角溢出一丝讥诮。
圣上此时让他袭爵可并非是为登首辅位做准备,更有可能是想将他踢出朝堂。
眼下西境战火将起,得力武将却将各自升迁、调任,圣上只怕是打算让镇国公亲去前线督战。
毕竟魏氏武将出身,赐镇国公爵本就有镇国护国之意。
况魏璋当年亦随征西军东征西讨,不乏军功,让他去西境合情合理。
穆清云和沈惊澜这两人显然翅膀硬了,打算单飞了。
这些年在朝堂很有进益,竟也学会了弯弯绕绕。
魏璋指骨漫不经心碾着栏杆上褪落的朱漆。
一阵携着暴雨的风穿廊而过,彭朝冷得脊背发寒。
此时他才意识到魏璋自踏出金銮殿,脸上并无半分笑意。
他方才的恭贺倒显得尴尬了。
彭朝并看不懂魏璋所思所想,诚惶诚恐地岔开了话题,“今日雨也忒大,圣上令人新铺的御石路都冲坏了。”
长阶正中雕龙的图腾是半月前才新修葺的,经不起风吹雨打。
连日暴雨,龙爪被浸润地生了裂痕,一只赤首蜈蚣慢慢从缝隙中爬出来。
龙爪断了。
魏璋轻飘飘瞟了一眼,并未搭这话,只勾了勾手吩咐彭朝,“你去给西齐太子传句话:边境供大皇子的长生牌,比西齐宗庙的香灰还厚三分呐。”
“这……”
彭朝到底在西境待了三年。
他知道魏璋这话一点不夸张。
西齐因为有萧丞镇守边境,百姓的确安稳了许多年。
边境百姓对他们大皇子的供奉称颂,远远盖过西齐太子。
西齐那位太子又怎能坐得稳东宫之位?
魏璋这话,是提点西齐太子阻止大皇子再攻大庸。
毕竟大皇子每多一份战功,太子位就摇摇欲坠了。
只要西齐熄停战火,魏璋自然就不用去西境了。
至于其他人其他事,等解决完西境麻烦再一一论算。
魏璋饶有兴味瞥了眼金銮殿上的赤金宝座。
彭朝则应声,冒雨匆匆办事去了。
盛京的雨越下越大,只一走进雨中立刻浇淋成了落汤鸡。
这样的雨数年罕见。
不少朝臣的家眷纷纷往宫里递了斗笠,朝臣们陆陆续续离去。
金銮殿空旷下来。
魏璋立在原地,迟迟不去。
身后响起轻雅的脚步声。
“此处观景果真别有风味。”一长身玉立之人站在了魏璋身边,盘着菩提珠。
周身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
魏璋侧目,叉手以礼,“愿与君共赏。”
“荣幸之至。”裴修远折腰回礼。
两人并肩,双双廊下眺望。
此地虽不及摘星楼高,但地处盛京中轴线,目之所及自非旁处能比。
谁不喜欢登高望远呢?
裴修远静默观赏了好一会儿,勾手示意下属上前。
“前几日手下的几个小子去西境走了一遭,捕得几条金鳞鱼。
我听闻魏国公爱养鱼,特送来献给国公,国公莫弃。”
下属随即端着一只琉璃缸,躬身送到魏璋眼前。
鱼缸里几尾鱼苗游得欢快,殊不知已为瓮中鳖。
魏璋淡淡睇了眼,颔首道谢,“某容貌鄙陋,莫吓坏小鱼,劳烦裴侯再照料些时日,待到鱼儿成群结队时,某自会亲自去取。”
“既如此,鱼我就先帮国公看着,静候国公佳音。”裴修远与他颔首回礼,对视一眼。
两人各自眼含笑意。
此时,裴修远府上也来人送雨具了。
裴修远比了个请的手势:“国公未带斗笠,可要同行?”
“无妨,府上稍后有人来接。”魏璋亦伸手示意裴修远先行。
将近晌午,裴修远换了斗笠未多耽搁,与他告辞了。
裴修远一走,金銮殿外便只剩魏璋一人。
青阳上前给魏璋披了披风,在他身后望着远去的裴侯,“让裴侯看着老太君和魏宣,能信得过吗?毕竟……”
裴侯是老太君的外甥。
“无妨。”魏璋淡淡的。
眼下他要周旋圣上和西齐,还有一众指控他包庇的昭阳郡主的朝臣。
诸事缠身。
追捕先太子之事一则分身乏术,二则火候未到,把事情交给裴修远他心中自有度量。
魏璋抬了下手,“去督院衙门吧。”
“喏!”青阳连忙递上一把油纸伞。
魏璋蹙眉。
青阳躬身道:“属下考虑不周,未备斗笠,国公息怒!”
往常薛姨娘在四合院住着,虽然不能人前露面,但但凡下暴雨,必然会嘱咐柳嬷嬷送斗笠在宫门口候着。
长此以往,青阳亦习惯性认为只要下雨,必会有人送雨具来。
今次,雨下大了他也未当回事。
可直到下朝,他也未瞧见柳婆婆的身影。
故而只能拿着马车里两把备用的油纸伞来接魏璋。
青阳窘迫地将伞撑开,猫着腰诚惶诚恐地比了个请的手t势。
魏璋未有只言片语,疾步走进了雨中。
青阳紧赶慢赶,追上了魏璋的脚步。
至晚间,华灯初上时,魏璋才回到崇安堂。
雨稍小了些,但他今日从皇城去官府,来来回回身上早湿透了。
进门时,一身玄色披风滴了一路的水。
彼时,薛兰漪正坐在寝房的窗边提笔写字。
自苏茵告知她魏宣的事后,她心里乱糟糟的。
不得不说,人非圣贤。
即便理智告诉自己眼下情况是对魏宣好的,可一想到此时此刻有另一个女子陪在他床头,与他私语,与他憧憬将来,甚至筹备大婚,薛兰漪的心撕扯得疼。
偏生,她不能露出愁容。
昨夜魏璋已经警告过她要一如往常,若再伤春悲秋,只怕今晚又是一场暴风骤雨。
薛兰漪一想到那蛮横的模样,小腹还隐隐作痛。
她于是自己找了几本册子转移注意力。
悬腕握笔,心却不知去了何处。
一滴墨滴在纸上,晕花了。
薛兰漪忙用绣帕仔细擦拭。
一件湿透的披风赫然被抛在了低几上,结结实实压着她的书册。
薛兰漪猛地抬起头。
高大的男人挡住了她整个视线。
魏璋红色补服湿透,紧贴着躯体,本就健硕的胸口一起一伏,更显蓬勃之势。
发冠也湿透了,雨珠沿着他轮廓分明的脸流下,顺着下巴滴滴掉落,坠在薛兰漪的绣花鞋上。
他绷着脸,显然不快。
薛兰漪只当自己占了他的桌子碍了他的眼,赶紧把湿了的书册抽出,欲把低几腾出来给他用。
湿淋淋的腰带又压在了她手背上。
雨水透过指缝渗透了整本书,其上字迹晕开。
薛兰漪不知为何他一回来就变着法磋磨她。
心里本就郁郁的,不敢也懒得与他言语冲突,默默去收捡平铺在罗汉榻上另外四本书册。
官帽落了上来,打了个转,另外四本书也全湿了。
薛兰漪愤然张了张嘴,终究只是缄默着把话咽了回去,走到他面前,福身:“妾有不妥之处,还请国公爷明示。”
魏璋袭爵的圣旨已经传到府上了。
从今往后,他的青云路更上一层。
薛兰漪想要故友平安离开,想要伺机逃离,难上加难。
她必须忍,忍到他放松对她的警惕为止。
可她低眉敛目说出这话,魏璋不仅没有任何明示,反而面色更沉了。
薛兰漪膝盖屈得有些酸疼发抖。
魏璋视若无物,薛兰漪只得自个儿起了身,“妾伺候国公爷宽衣。”
指尖甫一碰到他的领口。
魏璋反手挥开了。
他动作很随意,但因骨节分明削瘦,宛如石头打在薛兰漪手上。
薛兰漪手背一阵钝痛,倒吸了口凉气。
魏璋则与她擦身而过,往屏风内沐浴去了。
他身上肃杀之气太沉,轻飘飘的薛兰漪被带得一个趔趄,扶着低几茫然立在原地。
青阳端着热水盆经过薛兰漪身边时,暗自挑起眼角看了眼屋外狂风暴雨。
薛兰漪今日心不在焉在屋里待了一整日,此时才发现院子里的积水快要没过脚腕了。
魏璋他没带斗笠,在外淋了一日的雨?
怪道……
薛兰漪担心他又要借题发挥,接过青阳手中的热水盆进了里间。
屏风里,水雾缭绕。
魏璋正立在衣桁前,背对她宽衣。
可能是被雨水贴在身上一整天的缘故,他后背被泡得隐隐发白了。
薛兰漪硬着头皮又走到他面前,替他宽解腰带。
魏璋捏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力道稍大,虎口如铁钳一般,颇有一股生人勿近的意味。
可她真不近他,他就会放过她吗?
薛兰漪知道不可能的。
“妾……妾送过的……”薛兰漪忍着疼,泠泠水目流转,往窗户缝隙看了眼。
回廊下挂着一顶满是雨水的斗笠。
“可能……妈妈眼花,与爷的马车错过了。”
魏璋目色微凝,随即溢出一丝讥诮。
他那马车上大喇喇挂着国公府的牌子,拉马车的更是西境回朝的战马。
盛京城中,绝无仅有。
况平日来来回回的路也就那么两条,岂能看岔?
斗笠分明是她刚才才挂在房檐下,想要敷衍了事的。
魏璋张了张嘴。
“我原本是想这么说的!”薛兰漪先一步开了口,“可我想了想,还是不想欺骗你。”
魏璋太过敏锐,她谎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他察觉了。
薛兰漪不得不先发制人,另寻它路。
薛兰漪从他掌心中抽出一根手指,葱白柔软的指尖抚摸着他蕴着力量的虎口。
“再给我点儿时间,我会尽快让自己变回原来薛兰漪的模样,可以吗?”
她仰起头来,目光灼灼望着他,“恢复记忆已经是不可逆的事实,我又不是圣人,没办法一夕之间把李昭阳从身体里剥离出来。”
魏璋眸色一沉。
“可……我已经是你的人也是事实,我们有过三年,有过山盟海誓也同样是事实。”
魏璋的眉越蹙越紧,只是方才蕴着隐怒,此刻只是一瞬不瞬盯着她的唇,看不到什么情绪。
薛兰漪继续道:“他们走的走,伤的伤,眼下只剩我们俩了,总归会回到原来的轨迹的。我只是需要一点点时间,让自己回位而已。”
她主动拉着他的手贴近自己脸颊,绵柔的吐息喷洒在他手心,“半月,给我半月,若半月之后我再有任何错处,任凭国公裁决。”
两人隔着时而薄,时而浓的雾气对视。
她一双眼里盛着星辰,魏璋画过很多星辰,没有比这颗更亮的。
“郎君……”她在密闭的空间里,轻声唤他。
像羽毛轻抚过心尖。
魏璋呼吸轻滞,须臾,抽开手,“花言巧语无用。”
他将手负于身后,指腹无意识捻着掌心的温热。
“你倒不如说说今日薄侍主君之罪,当如何谢罪?”
薛兰漪一噎。
他果真睚眦必报,油盐不进!
明明他可以派人回来取斗笠,亦或是找同僚借斗笠,在街上买斗笠……
偌大京城难道少一顶他国公爷的斗笠不成?
何须非得等着她送?
她未送,他便穿着湿透的官服一整日,然后再上纲上线质问她,岂非无理取闹?
薛兰漪只敢心中腹诽,口中不得不认罪,“薄侍主君,惩以戒尺五十,面壁一夜。”
魏璋“嗯”了一声,“去把窗户关严。”
魏璋俨然现在就要罚她。
国公府是武将世家,戒尺比棍粗,打得是膝弯不是手心。
薛兰漪昨夜遭了大罪,此刻走路尚且虚浮,哪里受得住这样的惩戒?
她腿发酸,在他不容置喙的目光笼罩下,还是拖着僵硬的脚步,关上了窗户。
屋子里最后一丝光线被带走。
只有一支蜡烛穿透屏风薄纱,照得狭小空间里影影绰绰。
她朝他挪步,如负千钧。
终究,走到了他拉长的身影下,被他的阴翳遮罩着。
薛兰漪沉了口气,双目微合,一如赴死般挺直脊背。
魏璋则负手睥睨着身前的姑娘,挂着水雾的长睫低垂着,颤抖得厉害,呼吸也急促。
近在咫尺的距离,连腮边的小绒毛都如此清晰,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魏璋忽地上前一步,她下意识地退了半步,但也不敢退太多。
因此,两人几乎没有缝隙。
薛兰漪因他威压,险些往后仰倒。
一只坚实的臂膀揽住了细腰,薛兰漪的脑袋往前一磕,正扎进他胸口。
未着上衣的胸肌更为炙热。
魏璋手臂又环住了她的肩,头埋在她脖颈处。
她的肩膀瘦且窄,在他怀里仿若一只猫儿兔儿,挣不开也不敢太挣扎。
她的手悄然抵在他胸口,脸颊被迫贴着他心跳的位置。
“你、你……我……”
不是说罚她吗?
怎么抱上了?
她明显感觉到他越来越热,薛兰漪自己的身体却越来越寒,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避开在她脖颈不停轻蹭的气息,到底忍不住推了他一把,“魏璋,我、我受不住了,不如明日再……”
话未说完,那股包裹的力量突然松开了。
薛兰漪未成想轻易得了自由,往后趔趄了半步。
魏璋巍然站在原地,“明日怎么?”
他嘴角挑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不见情欲。
薛兰漪一噎,不明就里。
但很快周身寒津津的湿度让薛兰漪意识到自己的衣衫全湿了。
她骇然望向魏璋,魏璋不动声色走向浴桶,身上已经干爽了。
所有的雨水都蹭到了薛兰漪身上。
她摆了摆头,发髻上也全是他蹭的雨水。
薛兰漪恍然意识到他方才不是在抱她,是在惩罚她。
他要她与他风雨同受。t
不过这种做法,也太幼……
薛兰漪脑海里蹦出一个词,没敢说出口,只是愤愤望着魏璋。
魏璋已悠然坐进浴桶中。
薛兰漪今日无视他的确有罪,意图欺瞒他更是罪上加罪。
不过,好在她悬崖勒马了。
她肯说真话,真心悔过,也不失为一种进步。
他看了眼鬓发湿透贴着脸颊的姑娘,敲着浴桶边沿,“进来洗干净,脏兮兮的成何体统?”
薛兰漪:“……”
此时已是戊时,薛兰漪其实早洗漱沐浴过了。
可眼下不得不又重新清洗。
她没有理由推脱,便脱了衣衫沐浴。
心里其实打鼓,全程坐在魏璋对面,连洗浴的动作幅度都不敢太大,生怕勾起了他的兴。
不过今夜,魏璋有些心不在焉,只是单纯沐浴过后,便起身更衣。
薛兰漪如蒙大赦,替他更衣过后,便去外间整理丢在罗汉榻上的衣物。
魏璋带了不少公文回来,本欲去书房处理公事。
路过薛兰漪身边时,无意瞥了眼湿透的书册。
他看到了熟悉的字迹,不禁凝眉,“账册?”
“是。”
薛兰漪点了点头,把晕花的账目摆成一排,铺满了整张罗汉榻。
前些日子,魏璋不是交代她处理后宅事宜么。
薛兰漪一直无心去办,慢慢的账目堆积如山。
如今,魏宣离开了,她心空落落的,于是把账目搬出来整理一番,也算转移转移注意力。
谁能想到魏璋一回屋就闹得鸡飞狗跳,把账本都毁了?
薛兰漪让开半步,让他更看清已经濡湿的账本,“这是公府一年的账,劳烦爷得闲重新整理一份。”
整整一年的账目,五本半指厚的账本,想要重新整理,可非一日之功。
他懵然望向薛兰漪,薛兰漪咬着唇瓣,无辜地望他。
魏璋捕捉到了她嘴角快压不住的笑意。
幸灾乐祸的笑意。
薛兰漪方才分明是故作紧张护着书册,实际是激他将湿衣服丢满每一本账册。
倒叫他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好得很!
魏璋沉眸。
薛兰漪到底心虚,避开了他的视线,俯身去整理褶皱的书页,“爷还是快些吧,过几日袭爵宴少不得要用账册……啊!”
话未说完,一只手臂从后揽住了她的腰肢。
不由分说,往书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