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此话登时掀起轩然大波。
那些方才还赞扬萧丞情深的大臣更是面色发白,面面相觑。
魏璋如今在大庸何等身份,谁敢要他的女人?
偏偏萧丞还专挑群臣聚集时,突然发难,这是下谁的面子?
众臣胆寒。
在一阵哄然之后,皆静默下来。
明堂之人,圣上亦惊得哑口无言。
所有人的目光再度聚焦到了魏璋的身上。
魏璋的目光则在薛兰漪身上,淡淡的,与平日无异,但探究和狐疑正从眼底滋生。
此前,魏璋曾几次试探她是否认识萧丞。
她只道一面之缘。
一面之缘的人,又怎么突然大张旗鼓要娶她?
很显然,薛兰漪对他说谎了。
虽然薛兰漪本人是因为不愿提不堪过往,才选择对萧丞此人一带而过的。
可眼下萧丞突然提亲,她之前对魏璋的敷衍之辞,就很值得玩味了。
魏璋不会以为她早与萧丞勾结,故意当众为难他,逼迫他放人吧?
薛兰漪瞳孔微缩,可当着众人,一时不知从何开始解释。
魏璋则两指夹起她衣襟处露出一角的手帕,缓缓扯出,细细擦拭指尖汁液。
他向是不慌不忙,既不对薛兰漪动怒,亦不回应萧丞敬过来的酒。
萧丞被晾在一边许久,当众吃了瘪,不忿地将金盏扣在了桌面上,转而直接对着少帝拱手一礼,“本王心悦昭阳郡主已久,愿以国礼聘郡主为妻。”
说着,西齐使臣将百抬朱漆礼箱依次抬进了院中。
“此为给郡主的聘礼。”萧丞又呈上一本折子,“另外,本王愿归还边境三座城池,同时赠大庸两千匹汗血宝马以示诚意。”
此话,再度引起议论纷纷。
礼部、兵部再无法沉默,几乎异口同声,“此言当真?”
要知道大庸最缺良驹,当初先祖就是因为骑兵战力不足,才无法再扩展版图。
之后数代君王,虽有雄心壮志,却难为无米之炊。
若是有西齐战马相助,大庸将如虎添翼。
一个女子,换三座城池、千匹骏马是在坐谁也不敢想的天降福泽。
大堂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从惶恐变为喜悦。
汹涌的声音一波一波侵袭着魏璋和薛兰漪。
魏璋稳坐高台。
亲信却心急,不能眼见镇国公府蒙耻,站出来道:“薛氏已为人妇,再嫁旁人,岂非苟且?”
“本王有大庸先皇亲笔信函,谁为苟且,尚未可知。”萧丞掷地有声的话音回荡。
紧接着,明黄色的折子呈到了大堂中央,其上盖着先皇随身佩戴的黄玉戒印。
“当初本王请旨赐婚,因昭阳郡主名花有主,大庸先皇便给了本王一份允诺:若昭阳郡主来日过得不如意,与夫君生了嫌隙,本王可随时手握此密信来求娶t。”
“对不对啊?昭阳郡主。”
厉眸掠过来,薛兰漪呼吸一滞。
当初,萧丞求亲之意强势,先皇为防两国纷争,确实给了萧丞这样一份秘信,大意正是:若昭阳夫妻生隙,萧丞可再来求娶。
先皇一则认为萧丞不过一时兴起,用承诺稳住他,过些日子他也就淡忘此事了。
二则,先皇也笃定薛兰漪和魏宣会顺利成亲,恩爱和睦,长久一世。
谁也没想到物是人非,薛兰漪没有嫁成魏宣,倒被萧丞钻了空子。
那道密信的确是真的。
薛兰漪没有办法当众否认,只得在众人逼视中僵硬地点了点头。
耳边掠过一声几不可闻的凉笑。
薛兰漪肩膀一颤。
她承认密信,等同于承认和肯定了萧丞的做法。
这更实锤了她和萧丞勾结。
薛兰漪张了张嘴。
此时轮不到她说话,魏璋身后的亲信先开了口,“薛姨娘在府上过得如意与否,自有国公爷担待,王爷您金贵之躯,怎能信口雌黄国公爷内宅不和?”
“信口雌黄?”萧丞摇了摇头,“敢问郡主在国公府过得可好?”
这样的问题竟是从薛兰漪最恐惧厌恶之人口中说出来的。
薛兰漪一时百感交集。
她说好,就代表选择了魏璋。
她说不好,就代表愿意跟萧丞走。
好与不好,不过是前狼后虎罢了。
薛兰漪在此重压下,一时无法抉择。
“啧啧啧,本王犹记得郡主当年是何等洒脱明媚的女子?
呆在魏国公身边,区区数年,竟成了畏首畏尾之徒,还敢说过得如意吗?”
萧丞面露怜惜,与方才在后院狭路相逢时凶神恶煞的模样截然不同。
仿佛他真对她情根深种般,是来救她出苦海一般。
“郡主天生人中龙凤,却在国公府上被你魏国公当奴当婢,使唤多年,此可为真?”
“郡主待国公一片痴心,国公不解芳心,反倒冷眼相待,此可为真?”
“郡主近侍榻前五年,国公只吝施舍一宠妾的名分,此可为真?”
萧丞一连三问,句句属实。
可这些都是内宅里的细节,萧丞如何知晓?
他又为何突然当众为她打抱不平?
薛兰漪不觉得他有此善心,心中千百疑云横生。
此时,恰又看到了萧丞腰间一块与西齐人衣着极不匹配的百合雕纹的羊脂玉佩,其下坠着鹅黄色流苏。
暖玉!
那分明是薛兰漪当年悄悄送给尹秋月的暖玉,绦子还是薛兰漪亲手打的。
她的贴身物怎么会被萧丞堂而皇之挂在腰间?
千头万绪中,薛兰漪恍然明白过来了。
这块暖玉是萧丞故意佩给魏璋看的。
他要让魏璋以为:薛兰漪不堪忍受国公府的生活,所以悄悄捎了信物玉佩去西齐,求萧丞来救她脱离苦海。
一旦魏璋注意到那块玉佩,再联想到薛兰漪之前种种可疑的态度,魏璋真的会更笃定薛兰漪早勾结上萧丞,背叛于他。
那么薛兰漪在他身边的日子只会更难,到时候自然而然也就只能跟萧丞走了。
萧丞分明是在挑拨离间,断她其他的路。
可薛兰漪比萧丞更了解魏璋的为人,如果魏璋认定她不忠,不会放了她那么简单,只会演变出更多的法子磋磨她、羞辱她。
薛兰漪受过数次他平静的怒火,她怕了。
手紧绞着,余光锁定魏璋,只盼魏璋不要注意到那块玉佩。
然萧丞偏偏要佩着玉佩,在魏璋眼前来回踱步。
“须知花开有时,从前繁花似锦国公爷视若无物,如今花要开去别的墙头,国公爷再拦,恐说不过去吧?”
暖玉的流苏在近前摇曳,如悬薛兰漪脖颈。
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
终于,魏璋敛衽起身。
“我想王爷误会了,昭阳郡主早就死了,薛姨娘不过是魏某从青楼捡回来的女子。
今日两国会晤,所谈乃家国大事,百姓福祉,若因一妾室耽搁时间,岂不折煞了她?”
他仿佛没注意到暖玉,但薛兰漪的心并未因他的解围而豁然开朗,一股异样的滋味如鲠在喉。
魏璋并未再搭理她,款步离开食案,走向大堂中央,对圣上叉手为礼:“尹氏秋月武学世家,身份高贵,娇俏温婉,臣以为她与萧王爷最门当户对,至于臣那姬妾……”
“身份卑微,不堪为妃。”魏璋回头,自上略扫薛兰漪一眼,而后继续道:“西齐待我大庸以诚,大庸回赠一侍奉过臣的妾室,臣倒无异议,但大庸失了体统,岂不贻笑大方?”
“西齐倾囊相赠,魏国公却连一侍妾都不舍放手,岂不更贻笑大方?”
“薛氏无福,离不得国公府这半分土壤,亦载不动两国邦交。”
“非也!我们西齐不讲贞洁,不论出身,只要侍奉夫君得当,便做得正妃。”
萧丞毫不避讳打量薛兰漪的身姿,意味深长道:“本王瞧薛氏就颇具人妻潜质。”
两个身材颀长的男子立于堂中,因为薛兰漪的事话音愈来愈重。
一个王爷,一个国公,承着两国国运,却为此互不相让。
大堂中气氛骤然紧绷,一点就燃。
他们口口声声都是她,薛兰漪却感受不到一丝善意。
她像一件货品,被人拉来抢去,呼来喝去。
两方朝臣看向她的目光只写着四个字——红颜祸水。
明明,她什么都没做。
明明,她也不堪承受言语糟践。
薛兰漪心中泛起酸涩,可没有资格为自己辩驳,还要强掐着自己的虎口让自己镇定。
纷乱之中,一双目光正悄然望向她。
沈惊澜在争执顶峰,突然拱手上前,“圣上,咱们大庸一向崇尚女子婚嫁自由,何不问问薛姨娘自己的意见?”
薛兰漪紧绞的手指骤然一颤。
她知道沈惊澜对她亦无善意,他不是在给她解围,是想将她推到风口浪尖。
正是硝烟弥漫时,无论薛兰漪说什么,必然引得双方之一不快,若将来两国因此起了摩擦,沈惊澜就可顺势将罪责推到红颜祸国之上。
沈惊澜的目标始终如一,他要与先太子有关的人全部死无葬身之地。
而少帝显然被堂下两股暗涌的冲击给吓住了,微张着嘴,懵然望着诸人。
在听到沈惊澜的声音后,他如握住一根救命稻草,毫不犹豫问薛兰漪:“昭阳……薛氏,你以为呢?你要不要嫁萧王爷?”
电光火石的气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众人的目光纷纷往后,再度回到薛兰漪身上。
彼时,大堂之中国公和王爷站着,谁敢安然坐于席间?
所有朝臣早就都跟着站起来了。
只有薛兰漪因为惊吓过度,思绪纷乱,忘了起身。
她一人独坐矮几,眼前是错落的补服,威严如丛山耸立,纷纷强压向她。
她赶紧起身,在各怀心思的目光下折腰而行,走到了大堂中央。
但身份使然,无法近天子之身。
她站在魏璋和萧丞后方,立于两人肩膀缝隙之间,透过缝隙望高台上同样惶恐的少帝。
“民女……”沉默片刻,“民女乃大庸子民,一切当凭圣上做主。”
她端然屈膝,话音柔韧。
此时,惊吓的情绪已越顶峰,渐渐恢复平稳,她神色已不像方才那般游离之外了。
她现在优先要考虑的是不被沈惊澜拉入泥沼,成为不得不死的红颜祸水。
她以不卑不亢之态,将话头抛给了少帝。
“那就是愿意咯?”少帝的眼睛却亮了,方才还蜷缩在龙椅一角的瘦弱身板立刻挺直,“如此甚好!朕以为一切当以两国情谊为要,既然薛氏女愿意,那朕令礼部即刻准备和亲事宜。”
少帝几乎没做任何思考,那样干净的目光仿佛真的只是在考虑国家和百姓。
薛兰漪以为对先太子穷追不舍赶尽杀绝的圣上,理应心胸狭隘,城府颇深。
所以,她才将麻烦抛给少帝,让他抉择,实际是让他去得罪魏璋和萧丞。
可少帝显然没注意到薛兰漪的话也是陷阱。
他甚至没注意周围气压越来越沉,礼部迟迟没有接旨。
只问萧丞,“王爷打算何时迎……”
“圣上龙体欠安,无心操持邦交之事,还是早些回宫休息吧。”
魏璋打断了少帝。
他平日里对圣上尚且表面恭敬,可此番俨然很不悦了,没有给少帝任何颜面。
一双眼是深海,是漩涡,快要淹没上首之人。
少帝笑意凝固,懵然无措。
身边贴身太监则立刻猫腰抬起手臂,搀扶少帝离开。
魏璋不再给少帝眼神,对萧丞比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重新落座,“王爷稍安勿躁,纳妃之礼仪程复杂,本官定好生为王爷寻一位知书达理温婉贤淑的王妃,叫王爷受用终生。”
他嘴角含t笑,后四个字咬得意味莫测。
萧丞挺胸昂首,亦是势在必得:“如此甚好,本王静候佳音。”
两人默契颔首示意,各自重新往食案落座。
表面风平浪静,暗里电光火石的氛围还在酝酿。
薛兰漪只觉被两股气压挤压着,快要窒息。
恍惚之间,一股强烈的雄性气息钻入鼻子。
“本王送的礼物切莫忘了看,会有惊喜。”
薛兰漪赫然回神。
萧丞回桌位前,特意迎面走向她,在与她擦肩的位置,舌头缓缓舔着嘴角。
因为背对着众人,无人看到他狂狼的表情。
但每个人都能看到他毫不避讳走近薛兰漪,与她肩挨着肩,甚是相熟。
五步之外,魏璋顿住脚步,如松挺拔的身姿徐徐转回。
“王爷,请落座!”声音稍厉。
黑压压的身影拉长,切割在萧丞与薛兰漪之间。
更多的阴翳遮罩着萧丞,如黑云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