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他虚软的身子被钉在石壁上,像一个稻草人,那么轻,那么单薄。
血从心口渗出来,很快染透青色衣衫。
湿哒哒的衣料贴在他身上,方看清积劳成疾的谢青云已经瘦骨嶙峋,那样皮包骨的佝偻身躯好似只有孩童大小。
唯有一双常年执笔的手,生了茧,浮肿的,与身躯体形极不相符,仿佛毕生的力量都积蓄在那双手上。
而此时,他的手濒死战栗。
魏璋手中弓弦同频震颤着,极高频率的颤动透过他的手掌传递到血脉中。
他的手竟也些微颤动。
“阿璋,握笔要稳。”
脑海里,蓦然回想起年少时,谢青云握着他的手,教他写下的“魏璋”二字。
他说:“阿璋若是练得一手好字,将来可以给宣哥当副手,宣哥做文官,你可以当师爷,宣哥做武官,你可以当主薄。”
他问:“这样就算兄友弟恭,无愧家门吗?”
他说:“是。”
他答:“好。”
长德九年九月初五,初秋,魏璋五岁,才第一次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
谢青云教的谢氏行书不好写,但他给的墨不臭,甚至还有一股淡淡的松香,也不卡墨。
谢青云的手很稳,他见爹手把手教兄长写字时也是这么稳
……
魏璋握着弓箭的手蜷起,扣住了那震颤不已的弦。
然箭已离弦,颤音摁不住了。
谢青云好像……死在他箭下了。
他眉心紧蹙,极力压着什么情绪。
一道刀子般的眼神突然t甩了过来。
“魏璋,你简直是畜生!”
远处,薛兰漪的双眼通红,视线模糊了,可看向魏璋的眼神从未有过的犀利。
她是明媚的,温柔的,娇弱的,在这一刻却浑身都是刺。
根根刺向魏璋,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
一股情绪上涌,她扑向他。
月娘拉住了薛兰漪,“姐姐,不要过去!”
月娘鄙夷地瞥了眼居高临下的人,抚着薛兰漪的后背,“姐姐跟这种冷血无情之人说又有什么用?他能有什么感觉?”
薛兰漪瘫软在了地上。
是啊,魏璋根本就是不折不扣的禽兽,杀人放火信手拈来。
诛杀旧友,也不过弹指之间,到现在连眼都不眨一下。
跟他说话,不是与牲畜讲情义吗?
可笑,也可悲。
薛兰漪冷笑一声,不再给他眼神,背对着他,去擦谢青云嘴角的血迹。
谢青云一息尚存,嘴角翕动着,“漪漪,宣、宣哥,我给你们带了、带了新婚贺礼。”
魏宣看到他衣袖里还藏着另外一个油纸包。
染了血,滚烫的,但包得厚实,里面放着一本《渡辽将军昭阳郡主合传》,书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这一份是最干净的历史,可惜书只写到一半。
最后一句,是谢青云今日来参加魏宣和薛兰漪婚宴时落笔的,上书:“渡辽将军魏宣,昭阳郡主李昭阳,永结秦晋之好。”
后半本还是空白宣纸。
“以、以后,这传记就交给、给你们自己写了。”
“不要!”薛兰漪连连摇头,“我们学识不及青云,说好的,小时候说好的,咱们要干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要名垂青史,要青云你写一辈子都写不完啊……”
谢青云也想写一辈子啊。
可惜,天不遂人愿。
再往后的故事,他看不到了。
“史笔载兴衰,难续兴衰,你们……”谢青云有些不舍望着两人,“渡辽将军和昭阳郡主的故事终究还要你们自己写的。”
“青云……”
薛兰漪还想说什么,魏宣拉住了她的手。
魏宣在沙场上见惯了命悬一线,生死别离。
他看得出谢青云快不行了。
人之将死,当务之急是让他安心。
魏宣拍了拍谢青云的肩膀,“会的,我会写下去,而且一定会是好的结局。”
谢青云才释然地笑了。
想来没有他们这些老弱病残的拖累,以魏宣的心智,以漪漪的聪慧,他们定然可以历尽千帆,终成眷属的。
谢青云放心了,愈发晦暗的目光迟缓地渡到了穆清泓的身上,“太、太子……”
穆清泓僵直地站着,瞳孔放大望着地上越汇越多的血。
月娘拉了他一把。
他方跌跪在谢青云身边。
谢青云费尽浑身力气,颤抖着抓住了穆清泓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血却很烫,穆清泓吓得面色苍白,手一缩。
但终究咽了口气,没有甩开那只血淋淋的手,“谢、谢爱卿,有、有何事?”
“我……”
谢青云顿了顿,改口道:“臣……臣读史二十载,写史十载,所见所闻百余帝王,为登帝位兄弟相残、君臣相悖者数不胜数,所谓人无完人,帝王亦是。”
穆清泓狐疑又紧张地看着谢青云的眼睛。
临死之人,看人看事总格外通透。
谢青云已看透他的心思。
可他并未带恨意,不急不缓道:“为帝者身在高位,情义两难全无可厚非,只要励精图治,泽被苍生,不求完美无瑕,但求功大于过,便能称得上一声明君。”
穆清泓瞳孔微缩,怔怔盯着谢青云。
他好像听懂了谢青云的话,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又咽了下去。
只是讷讷摇头,不停摇头。
月娘瞧他又呆住了,扶住他的手臂,“阿泓,你要跟青云说什么?你快说啊。”
“我、我……”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谢青云没再多计较,对月娘扯了扯唇,“太子妃是臣听过见过的最好的太子妃。”
“啊?我吗?”月娘指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是什么太子妃,阿泓也不是太子了。”
谢青云没把话说透。
他目光一一扫视过周围每个人的脸。
陆麟、魏宣、薛兰漪、穆清泓、月娘……
临死之前,他想把他们都记住。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远处的魏璋身上。
马背上一只修长的手扣住了马鞍。
魏璋面色沉稳,玄衣之下的脊背却下意识挺直了些。
两人对视须臾。
谢青云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了。
冷淡的,如同看着周围的一草一木一样。
他没什么想跟一个背信弃义的奸臣说。
他靠在石壁上,仰头望天。
天空上方仍烟尘弥漫,幸而还有一缕阳光刺破阴云,透出一片湛蓝。
他仰面沐着阳光,选择对着最澄澈干净的天空,永远合上了眼。
“青云!青云!你醒醒,你醒醒啊!”
薛兰漪不能接受。
一夕之间,两位好友都走了。
今日,是他们的大婚,是他们重逢的日子,怎么就变成了永别。
“大夫,有没有大夫?”
薛兰漪茫然四顾,头顶上凤冠掉落,青丝披散,容色恍惚,“阿宣,阿宣……”
魏宣连忙拥住了她,手抚着她的脊背,“漪漪,你冷静点,冷静点。”
“阿宣,阿宣……”薛兰漪嘴里絮絮叨叨,双手胡乱地抓着,目色涣散的。
“爷,夫人只怕癔症又犯了,大夫说过夫人乃目睹悬尸,惊惧所致,最要紧的就是不能见血……”
青阳在魏璋身后禀报。
话说了一半,魏璋已驾马踱步上前。
还在魏宣怀里絮絮自语的薛兰漪突然被拦腰揽住了。
她很轻,魏璋一只臂膀轻易将她捞上了马背。
熟悉的冷松香充盈鼻息。
薛兰漪后背凛然,瞳孔裂出恐惧。
她恶心透了他的靠近。
他是杀人凶手。
他是杀她朋友的刽子手。
薛兰漪在他怀里挣扎着,推搡着。
“魏璋,你个王八蛋!畜生!”
从小到大没动过粗口的人,此人如同疯妇。
魏璋却不动如山,一只手固住她的腰肢,另一只调转缰绳离开。
薛兰漪被如山峦般的身姿困在马背前,莫说逃离,根本动弹不得。
她只能不停地用手肘撞他胸口。
“陆麟被你害死了,谢青云也被你杀死了,他们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是不是忘记了,旁人都说你凉薄寡淡,根本就没人愿意与你做朋友,只有他们……只有他们,他们看在阿宣的份上才愿意理睬你这畜生!”
“你果真是铁石心肠,不会痛的吗?”
激动的时候,埋藏在心里的话倒都说出来了。
薛兰漪一边骂,一边撞,次次撞在魏璋胸口的旧伤上。
每一次撞击,华服下的伤口便往深处裂开一寸。
魏璋轻垂眼眸看了眼被她撞的濡湿、贴在心口的衣衫。
他没说话,缄默着驾马带她远离人群。
薛兰漪眼看爱人朋友消失在视线中,她的眼前又只剩一抹让人厌恶透顶的黑。
她手肘击打的力道更重,几乎是用尽浑身力气,猛地一撞。
“魏璋,你知不知道穿透肺腑有多疼?你知不知青云死前得多疼?!”
薛兰漪厉声嘶吼,声声回荡。
而同时,魏璋心口旧伤全然裂开,穿透了肺腑。
那掩藏在心肺最深处的伤口漫出血迹,前胸后背都被晕染了。
位置正与当初被画卷卷轴穿透的位置全然一致。
他恍然想起那一年,他奄奄一息躺在榻上,命悬一线时,耳边传来的笑声。
他们涌向魏宣,万般庆幸,“不是宣哥!咱们宣哥没事!”
……
他知不知道穿心蚀骨的感受呢?
不知道吧。
利器刺破肺腑能有多疼呢?
他不屑轻笑了一声,微扬下巴,睥睨着薛兰漪冰冷的目光,“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你简直畜生不如!”
人怎么可以冷漠到如斯境地?
薛兰漪与他坐在一块,都觉如芒在背,恶心透顶。
她还要挣扎,魏璋握住她再次撞击过来的手臂,摁在马背上。
他力道很大,薛兰漪被迫整个前身都贴着马背。
她乖巧了,失去了所有抗争的手段。
可她不想跟这种畜生走,她求助的目光往回去寻身后魏宣的身影。
就在马儿快要离开密林时,迷雾深处忽然出现一抹红影。
魏宣手持软剑,飞身追来。
他轻功极佳,能于千百人中斩杀敌首。
阿宣来救她了!
薛兰漪看到一束希冀的光,眼神一亮。
电光火石间,魏宣已抵两人身后,剑尖直逼魏璋的后脖颈。
眼见就要刺破魏璋皮肤,分毫之间,魏璋突然歪了一下头。
箭从鬓边划过,直袭薛兰漪的脑门。
魏宣神色一凛,紧急撤回。
然魏璋双指不费吹灰之力,夹住了银亮的剑身。
魏宣t在半空中停留了一瞬。
整个过程,魏璋头也未回,凌厉的双目望着剑刃上反射出的魏宣错愕的表情。
“兄长不知道吗?”
魏璋双指骤然用力,剑被夹断了。
平砰——
魏宣和半截剑一同摔落在地。
魏璋高居马上,悠然睥睨着地上的人,“兄长久不经沙场,旁人早把兄长的路数摸得一清二楚了。”
魏宣是曾经武功盖世,战功赫赫,也曾单枪匹马,所向披靡。
但那都是六年前的事了。
三千多个日日夜夜,他为情所困,远离朝堂和战场,不知敌我路数早已更新迭代。
将军的剑已不再锋利,失去了光泽。
渡辽将军是过去式了。
魏璋轻笑一声,勒紧缰绳从摔落在地的人身边不急不缓地离开了。
魏宣躺在地上,看着马蹄从眼前过,一瞬间失神。
他握着断掉的剑,才意识到,可能自己已经没有想象中强大了。
要不怎么会让人毁了他们的家,杀了他的朋友,带走了他的爱人?
心绪乱了,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忽地,他一口血呕了出来。
“阿宣!”
薛兰漪的目光仍久久停留在魏宣身上。
她在他心目中是战无不胜的,怎么会被人轻易攻破?
他的脸又怎会如此苍白?
为什么爬不起来?
薛兰漪瞪大双目看着魏宣身边越汇越多的血滩,不可置信。
“魏璋!你对阿宣做了什么?你是不是又对他做了什么?”
她不停地摇晃着魏璋的胳膊,想要从他臂膀下逃离。
男人的臂膀蓬勃有力,犹如壁垒,她挣不开,反引得男人臂弯一收。
薛兰漪被拦腰揽进魏璋怀里,后背严丝合缝贴在他的胸膛上。
劲瘦挺拔的身姿下,心跳沉稳有力,每一声都敲击在薛兰漪脊骨上。
“我没对他做什么,但,若你再依依不舍回头望,我不敢保证不对他做什么。”
沉甸甸的气息喷洒在头顶,带着威压。
但事已至此,人都没了,薛兰漪还有什么好怕他的。
她偏要回头看,看倒在血泊里的魏宣、谢青云、陆麟。
殷红色的血占据了她整个视线,不停冲击她的神经。
她的呼吸开始急促,身子越来越僵。
明知自己不可为,还偏要刺激自己。
魏璋暗叹一声,见她神色越来越飘忽,他用手挡在了她眼前。
男人的手白皙修长,且骨节匀称,指缝之间毫无空隙,轻飘飘一罩,堪堪将薛兰漪的双眼全然盖住。
薛兰漪眼前如覆着白纱,血色淡去了。
周围一片漆黑,只听得哒哒马蹄声,带着她越走越远。
血腥味渐渐飘散,连人的气息都淡了。
她只听得密林后方,月娘在吼,“阿泓!宣哥的毒又发作了?怎么办怎么办呐?”
“阿泓!你倒是说句话啊!”
明明一起大逃亡时,六个人欢声笑语,此时却独留月娘慌乱无措的声音。
她说:魏宣又毒发了。
魏宣何时中的毒?
薛兰漪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谁下的毒?
“你是不是给他下毒了?”
薛兰漪第一时间想到魏璋,她猛地推搡魏璋的手,挣扎了好几次。
最后,是魏璋自个儿放开了手。
彼时,他们已出了桃花谷。
谷外,西境守军列阵,浩浩荡荡。
金戈铁马,弯弓大刀。
试问谁能逃得脱?
薛兰漪怔了须臾,回过神时,魏璋已将她打横抱起,穿过列阵的将士。
她仍不停打他,捶他。
众将士惊得纷纷垂首。
然魏璋身姿如松,根本不为所动,抱着薛兰漪往马车中去。
马车车徽上赫然写着“镇国公府”四个字。
光看到这四个字眼,薛兰漪脑海里那些好不容易掩埋的记忆又破土发芽了。
想到银针刺骨的痛,想到黑暗中从身后而来的幽凉气息。
想到那一股接一股,好似永不会停歇的春潮。
巨大的恐惧淹没了恨意。
她拼尽全力从他怀里跌落下来,堪堪摔在马车车厢内。
额头磕在矮几棱角上,磕破了皮儿,她不觉得疼,抓起手边的东西朝车门口的扔去。
“我不跟你回去!”
“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回去!”
她神色紧绷,嘴巴翕动着。
魏璋的公文、笔墨纸砚,纷纷被丢出来,砸在魏璋身上。
最后半臂高的鹤形香炉也被她举起,狠狠抛出来。
香炉为铜制,常年焚香,滚烫的,她却浑然不觉,不管不顾丢了出来。
魏璋站在马车口,沉静地看着疯癫、嘶吼,看她把自己的头发衣衫弄得凌乱不堪。
其实,他是一次正眼看她发疯的模样。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她何以恐惧成这样?
魏璋蹙眉,有些失神。
香炉迎头砸过来,一向警觉的他没有避。
脚步自然而然定在原地,由着她发泄怒火。
满炉滚烫的香灰扑面而来,纷纷扬扬。
眼看就要泼洒在他脸上,影七赶紧上前以手臂挡住了炉鼎。
嘭——
震颤声,伴随着骨头断裂声音,回荡在马车里。
太过刺耳。
薛兰漪一惊,思绪才稍微收拢。
人僵在原地,恰见影七衣袖被香灰灼穿了,露出大片血肉模糊的胳膊,手肘处森森白骨隐约可见。
她才后知后觉自己伤了无辜。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见了血,更加惶恐,手撑着地面,连连往后挪。
这马车里空气太稀薄了,她呼吸不过来。
她只要想一丝丝新鲜自由的空气,怎么这么难?
她飘忽的目光无措地望着狭小空间。
忽地,一跃而起,往窗台跳。
窗外,是凹凸不平、铺满尖锐碎石的山路。
魏璋神色一紧,大掌攥住了她的脚腕,将人往前拉了拉。
她太轻盈了。
他没用什么力,她便到了他面前。
娇小的身姿笼罩在魏璋拉长的阴影中。
她裙摆铺散,手臂后撑,仰望着他。
太过惊吓的双目,盈满泪花,在眼眶中打转。
白皙面容犹如受了惊吓的猫儿。
魏璋本沉着脸,斥责的话到了嘴边,换成了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抬手挥退众人,跨步上了马车,将缩成一团的她抱进怀里。
她身上很冷,他的身体却滚烫。
薛兰漪因着他渡过来的温度,渐渐没那么战栗了,嘴里却还依稀骂着什么。
明明害怕得紧,还要拖着颤抖的嗓音一口一个“魏璋”的骂。
她倒真是把他放在心上。
魏璋懒得跟她计较,扯出她领口的绢帕去擦她手指上的血珠。
方才那炉鼎不仅烫了影七,她自己也没落得好,手上烫出了血泡,此刻正往外冒血珠。
魏璋擦去一滴,又冒一滴。
她的血跟她人一样,颇会折腾人。
魏璋索性执起她的手,欲含住她的手指。
薛兰漪的一只手抵在他胸口,另一手想从他铁钳般的手掌中脱出。
扯不出,她恶狠狠咬在他虎口上。
谁稀罕他一星半点的好心
杀人罪孽,难道擦两滴血就能赎清吗?
又想到躺在血泊里的爱人和朋友。
薛兰漪忍不住眼眶一酸,眼角滚出泪珠儿。
牙咬得越深,泪珠滚得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