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薛兰漪不想跟他诉自己曾经受过的苦,她只问他:“你是自己在争取吗?你是拿别人的命在换啊!”
“谁的命?谢青云还是陆麟?”
穆清泓摇了摇头,“他们不是自裁的吗?谁要他们的命了?”
“还有宣哥和阿姐,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他继续做他的将军,阿姐安生做这万人之上的国公夫人。”
“这样的好日子旁人求都求不来,你们自己不要!自己把自己逼到绝境!如何能怪得别人?”
穆清泓越说越兴奋。
终于一双眼中,再无一丝澄澈透亮,只有赤裸裸的算计和怨恨。
此去经年,时移世易。
人已不再是从前那个纯粹的少年了。
亦或者说,他本性如此,本就是个懦弱的毫无底线的软骨头。
薛兰漪不欲再跟他多言,起了身,“你走吧,跟你这种自私自利的人,我无话可说。”
人各有志,薛兰漪说服不了他,也不想听他这些毫无尊严的话。
她挑帘往内室去,不再看他。
屋子里没点灯,隔扇门上的珠帘轻晃,其下坠着夜明珠,萤光如水摇曳。
室内熏着上好的凝神香,一日便能燃去百两银子。
连她身上的云锦披风也是宫中才有的贡品,够穆清泓和月娘一年的吃用了。
她过得这样奢侈,是以什么身份劝他认命呢?
穆清泓觉得可笑极了,天大的笑话。
他怒目圆睁,对着薛兰漪的背影,“最自私的人,其实是阿姐!”
薛兰漪已经走进里间,没有理他,也没有停步。
穆清泓看出了她对他的鄙夷。
谁都能鄙夷他,谁都能踩他一脚。
因为他无权无势。
连所谓的血缘亲厚的姐姐也不过如此,她从没有站在他的立场设身处地为他想过。
她甚至没有站在魏宣的立场,为她所谓的至爱考虑过。
她只想自己。
只爱自己。
“阿姐一边享受着魏国公给你的优渥生活,一边又要宣哥放弃大好前途、放弃毕生抱负,与你同生共死缠绵悱恻,阿姐就不自私吗?”
“是我愿意的吗?”薛兰漪骤然回过头来。
无形力量挤压着她,她有些呼吸不畅,喘息不定,隔着珠帘与穆清泓对视。
这一次,穆清泓没有回避她的眼神,没有愧疚,没有忏悔。
他只是一字一句道,“不管是不是阿姐自愿,现在的局面就是你造成的!”
的确,魏璋手段强硬,弹指间,就能将他们所有人困在五指山下。
他恶劣、强势、霸道,夺人所爱,挟天子令诸侯。
但那又能怎么办?
现实就是弱肉强食。
他们渺小如蝼蚁,不顺应时局,t反而螳臂当车,意图挣出旁的路来。
是想在千里之堤上蛀出蚁穴吗?
须知堤坝坍塌,第一个冲散的、压垮的还是他们蝼蚁。
这六年毫无尊严的生活,早就让穆清泓认清了,什么骨气、尊严、情谊,都不及到手的权势、财富来得重要。
也只有掌握的权势、财富,才有资格谈论尊严。
“阿姐要是愿意留在魏国公身边,我可以继续做我的太子,宣哥可以继续做他的大将军,将来名留青史,不好过当一辈子乱臣贼子,让后世诟病吗?”
“阿姐从前不总说最喜欢宣哥银鞍白马飒沓流星的样子吗?”
“还是说,阿姐的人生是人生,宣哥的人生就不是人生?”
一声声质问,颤颤回荡。
薛兰漪脑海里,蓦然浮现出红衣少年驰骋疆场,无拘无束的模样。
画面一转,又浮现出生了银发的他跌落在地。
将军折剑,连他的新娘都护不住。
若他还是纵横沙场的他,不该被魏璋一招制服。
薛兰漪神色滞了须臾,隐在袖口的手紧扣。
穆清泓见势,抓起罗汉榻上那本《渡辽将军昭阳郡主合传》跪着进了屋,将传记呈给了薛兰漪。
“阿姐看过渡辽将军传吗?阿姐知道高昌郡围城之战、焚桥之战死伤征西军七万八千人吗?”
“阿姐又可知宣哥的功绩虽一半归于他自身,还有一半得归功这七万八千条人命?”
“阿姐如果执意要拉着宣哥赴死,宣哥和征西军再无翻身正名的机会,七万八千条人命皆是阿姐口中所谓儿女私情的墓志铭!”
最后三个字敲打在薛兰漪心上。
薛兰漪趔趄了半步,心在颤。
她知道穆清泓这番言论,不过是为了讨好魏璋,为他自己铺路。
可是,他说的每句话并不是全无道理。
薛兰漪垂眸看向眼底那本传记。
从窗外透进来的白月光,圆润的光晕刚好照在“渡辽将军”四个字上。
她一瞬不瞬盯着,盯着盯着,眼眶就发酸。
天秤的两端孰轻孰重一目了然,该怎么选也很清晰。
可她自己呢?
她的心意就不重要了吗?
不止对魏宣的爱人之情,还有对陆麟谢青云的朋友之谊。
她要如何夜夜躺在杀人凶手身边,佯装情深义重?
薛兰漪喉头哽咽,“你让我……和杀陆麟、谢青云的凶手,长长久久待在一起?”
“姐姐冰雪聪明,还不明白吗?魏国公根本就没打算杀陆、谢二人,在桃花谷说要给他们治病是真的!”
薛兰漪怔然望着穆清泓。
穆清泓笃定地点头。
魏璋是要扶持他登基上位的。
既然要他登基,那么第一步自然是洗去他身上乱臣贼子的污名。
既然要为先太子党平反,又怎会去屠杀先太子党的人?
起初,穆清泓也觉魏璋的做法不可思议。
魏璋想扶持新人登基,多的是皇亲国戚可以选,他完全没必要先为太子党平反,再扶持穆清泓。
这是舍近求远的法子。
穆清泓心存怀疑,所以这两天他听墙角,通过大臣们的只言片语,穆清泓才确认魏璋是真的要还先太子党清白。
“阿姐,是真的,我、陆麟、谢青云……还有千千万万因为变法被打成乱臣贼子的同僚们天要亮了!”
“不仅是他们,他们的家族也要重见天日了!”
“这件事别人根本做不到,只有魏璋,魏璋可以帮我们呐!”
他扯住了薛兰漪的衣摆,跪着上前。
薛兰漪被一股无形的浪推着往后。
她已经是魏宣的妻了。
她不想再去吻那双陌生的唇,不想再去抱那具陌生的身体。
她恨魏璋,她不想要与他有任何不清不楚的牵扯。
她一步接一步地后退。
穆清泓攥着她的裙角,一步步上前,灼灼目光仰望着她,“阿姐这些年有多少能人异士想洗清我等冤屈,皆不成事,反送了性命。如今……如今只要阿姐伺候好魏国公,一切就迎刃而解了啊!”
薛兰漪听到了两个刺耳的字,脚步顿住,狐疑望着穆清泓,“这话……是魏璋说的?是魏璋让你来当说客的?”
这重要吗?
这对薛兰漪一个进过教坊司的女人重要吗?
穆清泓不答反问,“阿姐在教坊司什么男人没见过?好歹魏国公年轻有为身强力壮,你伺候他总比伺候那些老头纨绔好,阿姐你也不亏……”
“穆清泓!”
薛兰漪俯视着那双圆而透亮的眼,简直不敢相信这是饱读诗书的太子说得出口的话。
亦或是,原话就是魏璋教的?
她心中既忿又恨。
“滚出去。”
她不想再听他们的腌臜话,指了指门外,“你告诉魏璋,我宁死也不会再低三下四求他……”
“阿姐为何如此执迷不悟?你要实在想死,你就自己去死好了!何必非要拖着旁人一起?!”
话赶话,穆清泓怒吼出声。
话音落,四周皆静。
穆清泓才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了,他连连摇头,“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想你死。”
“现在是还同僚们清白的关键时期,而且宣哥也不知所踪,你好歹、好歹哄着魏国公,等一切尘埃落地,你再、再……”
再什么?
穆清泓说不出来。
魏璋拥立新帝登基以后,权力必然更大。
薛兰漪还能再什么?
等各人都各归其位,她没有什么价值的时候,再去死对吗?
真是她的好弟弟。
薛兰漪苦笑一声,“滚。”
穆清泓知道薛兰漪恨他,可又分明看到了她眸光轻滞,泛起些微涟漪。
她其实有在考量穆清泓的话。
无论如何穆清泓得先稳住薛兰漪。
不管她死不死,起码得保证登基前她不闹事,不激怒魏璋。
他跪着连连上前,更近一步,张了张嘴。
“出去。”薛兰漪知道他要说什么。
“姐……”
“你再不出去,就叫魏璋过来咱们当面说清楚。”
“姐!姐……”
听到“魏璋”两个字,穆清泓如临大敌,话才噎在了喉咙里,只是手还像牛皮糖似地抓着薛兰漪的裙摆不放。
薛兰漪目色骤然一冷,往门外寻去。
穆清泓才赶紧松开手,起了身,“姐,我出去,我出去,你好生想想,再好生想想吧。”
“别、别惊动魏国公了……”
穆清泓声音越来越小。
无头苍蝇似地往外逃窜,一头撞在了门框上。
脑袋一阵嗡鸣,疼痛让头脑清醒了些。
他听到了身后气急的喘息声。
他刚刚的话,约莫真的伤到薛兰漪了。
他定在原地,额头上疼痛处钻进一些久远的回忆。
他突然想起幼时有次爬树摔跤,磕破了头,不敢让父皇母后知道,他哭着去寻阿姐。
阿姐站在窗边给他上药。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
他仰头看阿姐,那时的阳光很暖,阿姐的手很柔软。
他迎面对着她笑:“等我登基后,就在皇宫里建一座最最最华丽的金殿,以后阿姐就陪我住在宫中可好?”
“难道你不娶皇后,我不嫁人?”薛兰漪嗔他。
他抱着薛兰漪的腰撒娇,“我不娶,就只想跟阿姐永远在一起。”
稚儿童言童语还在耳边。
穆清泓眼眶一酸,又回头看了眼薛兰漪。
彼时,薛兰漪正木然挪着脚步往床榻处去,恹恹耷拉在身体两侧的手中握着破碎的嫁衣。
嫁衣裙摆逶迤拖地,明明艳红,却失去了本该有的生机。
“阿姐。”
穆清泓轻唤了她。
可能是夜风柔,从门口吹来的声音也恢复往昔的清亮。
穆清泓吸了吸鼻子,“阿姐看开些吧,若阿姐最后落得姨母一样的下场,我们会……”
穆清泓顿了顿,改口道:“宣哥会痛苦一生,活着的人才更痛。”
圆月皎皎的夜里,从摘星楼突然坠落的身影猝不及防坠入薛兰漪视线。
她的心揪着疼,时隔多年,娘亲坠楼的那一幕,每每想起仍疼得撕心裂肺。
“海角天涯,各自相安,也不失为一种好结果。”穆清泓道。
之后,不再说话,悄然关上了门。
月色昏暗的房间里,一片寂静。
争吵如浪潮,来时汹涌,去时无声。
薛兰漪孤身立着,抬起手臂望着掌中一抹红,轻唤了声“娘”。
声音中带着彷徨、无措。
她迷失方向了,不知道该往哪走了……
一门之隔,穆清泓盯着那扇关着的门,久久。
依稀听到了细微的哽咽声。
他小时候信誓旦旦要保护阿姐的。
不过没有办法,他的力量太弱,他有更想保护的人了。
“对不起。”他几不可闻的声音在唇齿间。
一阵夜风拂过,夹杂着窸窸窣窣动响,将他口中三个字淹没了。
远处,声响越来越清晰。
隐隐约约的呼救声将穆清泓的思绪拽回了现实。
他寻声往宝瓶门另一边看去。
那里是国公府祠堂后t院,借着月色依稀看见几团黑影。
穆清泓如今对国公府的一切都必须格外关注,于是眯着眼,悄然朝那处走去。
趴在一棵老树后,定睛一看。
有个壮汉被押在刑凳上,四肢皆被麻绳捆绑。
军棍一下一下,结结实实打在腰背上。
血水顺着木凳滴滴坠落,压弯了地上茂密的青草。
“影七大人,属下错了!属下失职!求影七大人饶属下一条命!求……啊!”
撕心裂肺的一声嘶吼,刚冲破喉咙就被暗夜里的一只手捂住了嘴巴。
“声音小点儿,惊了前院贵人,爷更饶不了你。”影七的手捂得更紧。
受刑之人无法呼痛,面色苍白,瞳孔充血。
紧接着,军棍敲打骨头的声音如暴风骤雨。
那人的痛呼全被堵在喉咙里,呜呜咽咽,渐渐没声了。
穆清泓却听出来了,受罚的壮汉正是方才喝断他杀死红麟鱼的护卫。
想来是因为红麟鱼死了,魏璋震怒,才会罚这护卫?
一条鱼,何至如此?
魏国公也太残忍了!
穆清泓正感慨,后院又多搬来几张刑凳。
一列侍卫纷纷被押解在案。
这些人怕都是今夜守夜的护卫,一人犯错,大家连坐。
谁都别想跑!
穆清泓心头凛然,连连后退。
说起来,今日红鳞鱼之死的确是那些守夜护卫办事不力,失职在先。
若不是护卫不警醒,不早些提醒穆清泓,他又怎么神智不清杀了鱼?
幸而只是一条鱼,若然来日旁人在厨房下毒,他们也后知后觉不成?
所以,他们被打死打残,怨不得别人的。
更怨不得他。
“要怨也怨你跟的主子心狠手辣。”
穆清泓思绪纷乱地想着,脚步乱了章法。
脚被草地里什么东西绊了下。
他一个趔趄,扶住手边的石桌,定睛看了眼。
脚下竟是一根血淋淋的手指。
指骨苍白僵硬,但血色却是鲜红的,俨然手指是刚被剁下不久的。
“啊!”
穆清泓倒抽了一口凉气,惊呼声还未出口,却又看到断指旁边是一双金丝云纹官靴。
如此熟悉的玄色。
穆清泓瞳孔微缩,视线缓缓上移,只见魏璋双膝微分,端坐在树下石凳上。
黑暗之中,男人一身墨色大氅,无声无息,与夜融为一体。
一手托着帕中红麟鱼,另一手捏着棉球漫不经心擦拭鱼身。
男人肩头覆着一层寒霜,显然,穆清泓刚在偷看国公府做事时,魏璋其实一直坐在他一步之遥的位置,悄无声息。
后怕的凉意迟一步袭来,穆清泓脊背发寒,嗓子都僵了,“姐、姐夫,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魏璋未搭理他,先帮鱼擦拭了血迹,又用小药刷将金疮药涂抹在鱼身上。
指尖的动作极轻柔细腻,没有任何戾色。
他的手修长且白净,像执净瓶的观音手一样圣洁。
光看这双手,很难让人相信这双手的主人会下令用乱棍打死人。
穆清泓默了几息,让自己镇定下来,方看清那条红麟鱼肚皮被撑得生了裂纹,打着挺。
所幸,还没死。
穆清泓扯了扯唇,“我、我刚才去瞧姐姐,把鱼缸放在厨房里,谁这么大胆子把鱼伤成这样呀?”
他清亮的声音天生带着稚嫩无辜。
魏璋头也没抬,取了银柄刷子梳理红麟鱼的鳞片。
怪道那鱼鳞片锃亮,原来每一片鳞都是魏璋细细打理过的。
他真的很珍爱这两条鱼。
穆清泓的呼吸越来越艰涩,仿佛一团棉花堵在嗓子眼里,快要窒息了。
如果、如果护卫不利,都要接受如此重的惩罚。
那他……若是魏璋知道是他差点杀了鱼……
穆清泓不敢往下想。
他都走到这一步了,绝不能让两条破鱼坏了事。
他心下一横,道:“我刚陪姐姐喝汤耽搁了点时间,是不是、是不是厨房刘婆子吃醉了酒,昏了头,把鱼折腾伤了?”
这句话才叫魏璋抬起头来,轻掠了他一眼,似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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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才发现糊涂作者把14号22点的章节定到0点了,那就将错就错,再补这两章吧,明天继续22点[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