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臣妇现在已经是裴家少夫人,殿下不用再称呼臣妇姜姑娘了。
姜念汐:“……”
玉姝郡主已经与恒王殿下定了亲, 但看玉姝郡主这眼神,似乎把姻缘不如意的怒气都归到了她的头上。
姜念汐与她对视了一瞬,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垂下了眼眸, 转而低头专心观察桌案上那一双镶金玉的象牙著。
宴席还未正式开始,殿内的官夫人正在热络地拉家常,诸如谁家公子多大年纪, 谁家姑娘该许配人家了……
姜念汐对此插不上话, 她垂头看了一会儿筷著, 为了不显得太过刻意, 又只好假装对殿内的盘龙玉柱感兴趣——这玉芙殿是工部督办的,她还曾看过她爹书房里督办记载,因为之前后宫寝殿有失火的先例, 再之后大殿的内柱均换成了石柱, 刻有盘龙祥云图案,再以红漆涂刷。
姜念汐神思飘忽了一会儿,再转首过来时,发现姜少筠正在同身旁一位小公子聊得火热。
那小公子也不知是哪家官夫人带进宫的, 此刻正双眼亮晶晶地听姜少筠说话,还一脸崇拜的模样。
姜念汐:“……”
她扶额无语了一阵。
姜少筠这点确实比姜家人强不少, 到哪里都能与人攀谈结交。
不久后, 虞贵妃在上首的席位入座, 宴席便正式开始了。
果然如裴铎之前所说, 敬妃娘娘并没有参宴。
宴席间, 虞贵妃言笑晏晏, 那张美艳的脸庞看上去神采飞扬。
宴席过半, 虞贵妃还特意命人将自己喜爱的玫瑰茶饮送给姜念汐一份。
这玫瑰茶饮是用上好的晨露玫瑰花瓣为原料, 用宫中秘方泡制而成, 据说喝了有美容养颜的效果。
姜念汐在虞贵妃关注的视线下喝了半盏,谢过恩后,诚惶诚恐地表示,入口清甜,果然不同凡物。
眼见她这么识趣,虞贵妃微笑着点点头,表情自然十分满意。
这来宫中参宴的女眷,都是她精挑细选的文臣武将的官夫人,除了首辅夫人和他门下一群不识相的文官臣妇,不识抬举得没来参宴,现下她拉拢好了这些官夫人,以后皇上要立恒王为太子,不就又多了几分把握?
姜念汐看到虞贵妃转而同她身旁的几位官夫人寒暄,终于悄悄舒了口气。
发觉身旁的姜少筠这会儿异常安静,她下意识转首看去。
这一看,她心头不由一惊。
姜少筠的席位上空空如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人已经出去了。
姜念汐唤过身旁宫女,小声询问了几句。
那宫女不太确定道:“夫人,方才看到两位小公子出了殿门,好像说要去净手……”
姜念汐心情忐忑地等了会儿,还未看到姜少筠回来,便寻了个借口提前出来。
殿外有服侍的内侍,姜念汐问过,对方指了指殿门外的方向,说看到一个身量挺拔极其英俊的小公子,带着位十岁左右的小公子走了出去,说要去御花园赏花。
姜念汐谢过对方,快步向殿外的方向走去。
还未走到御花园处,前方山石拐角处闪过一个身着锦袍的身影。
对方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向另外一个方向缓步走去,虽然遥遥看不到正脸,但隐约能听到他似乎在跟身旁的人沉声吩咐什么。
低语的声音猛地听上去还算温和,但仔细听上几句,便觉得里头有一股冷飕飕的压迫阴沉感。
听起来有几分耳熟。
姜念汐站在原地怔了一会儿。
片刻后,她心中咯噔一声,恍然反应过来,这不是旁人,正是裕王!
如果走往前走几步,说不定就会被对方察觉.
她可不想再跟这位裕王殿下打交道。
姜念汐攥紧手中的绣帕,秀眉微拧,视线迅速环顾一周,当机立断往前走了几步,转身藏在了一处山石后。
山石高大,旁边又有藤蔓缠绕,恰好可以遮掩住她的身形。
萧暮言显然是路过这里,不会在这里多过停留,只要躲藏片刻,等他带着人离开后,她便可以出来。
这样想着,姜念汐撩开面前的繁茂枝叶,从山石缝隙处悄悄望去。
萧暮言并没有马上走开,反而顿了下脚步,转身向这个地方走了过来。
他意味不明的晦暗视线下意识往山石的方向扫过了过来。
姜念汐心头一惊,立刻缩了回去。
没发现周围有任何异常,萧暮言收回视线,习惯性转了转手上的玉扳指,淡声问身旁的人:“承远那边的事,现在怎么样了?”
“回殿下,一切都谨遵殿下安排,”侍卫模样的人拱手,压低声音道,“不过,属下无能,寻遍四方,也没有挑出功夫过人忠心耿耿的死士,暗兵的计划不得不……”
萧暮言灰暗的眸子盯着不远处的山石,冷冷勾起唇角暗嗤了一声。
当初他的户部侍郎表兄因为疫情敛财的案子被投入大狱,三十万两银子亦被充入国库,暗兵的计划不得不一早推迟,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招不到合格的死士,说到底,还是银子不够充裕。
“镇南王从西南动身回京了吗?”
刚问出这句话,身后突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萧暮言立刻停下话头,凤眸微凝,负手转身向后看去。
穆锦不知从何处寻到了这个地方。
她还是寻常往日的那身打扮,一身暗绛色束袖锦裙,长发高高束起,身姿纤细又柔韧。
穆锦在萧暮言几步远的地方站住,双手抱臂,挑起两道长眉意味不明地看着对方。
“裕王殿下,你真让我好找,差人给殿下送了几封信,一直没有收到殿下回复,难不成殿下连读都未曾读过?”
说完,自顾自冷笑了几声,一副咄咄逼人的气势。
萧暮言灰暗的凤眸中闪过一丝不耐。
他暗暗转动几下扳指,抑住心头的不悦,敷衍道:“公务繁忙,还未曾展信,你找我是为了何事?”
“既然没读过,殿下就不用读了,”穆锦从袖中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封信来,看也未看一眼,随手抛到了园中的池水中,“我今日来,就是特地来当面告诉殿下,我信中所说的到底是什么。”
信纸洇了水,在水面晃动挣扎几下,缓缓随水流飘远,留下几道疏离的淡墨色痕迹。
萧暮言不以为意地收回视线,冷冷地盯着穆锦,他不多日后就要成亲的裕王妃。
“穆锦,你在本王面前这样,未免太放肆了,”他晦暗的眸子中没有一丝温情,宽袖大袍下遮掩的绿玉扳指,几乎被重重捏成几段,“是本王平日对你太过纵容……”
穆锦打断了他的话,表情波澜不惊道:“裕王殿下,你不觉得我们并不合适吗?”
萧暮言愣了一瞬,勉强勾起唇角,没什么表情道:“你我婚约乃是镇南王亲自向父皇提起,本就是天作之合,何来不合适一说?”
穆锦哂笑了一声,“我不知道我爹为何非要我嫁给你,但我看得出来,你对我也没什么情分……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可不愿意在京都深宫中过一辈子,现在你我解除婚约,还来得及……”
萧暮言默了会儿,表情比之前温和了些,他温声道:“你不过是马上要成婚,面对未知的婚后生活,心中觉得惶恐难安罢了,这是女子出嫁前常用的心思。收回你方才说过的话,我不会同你计较……”
穆锦垂眸,轻轻笑了一下,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裕王殿下,我很清楚我在说什么,绝不是你认为的那种什么惶恐……”
“来人,把穆姑娘送回镇南王府,”萧暮言不想再多说,他侧转过身,耐心告罄地转动几下扳指,不容置疑道,“今日穆姑娘身体乏累,口不择言,送回王府后,请穆王府务必好生着人看顾。”
随行的侍卫应声,拱手低声道:“穆姑娘,还请随卑职出宫……”
穆锦拧起长眉,冷冷看了眼萧暮言。
“不必你们相送,我自己会走!”
姜念汐藏在山石后,偶尔听到外头几句断断续续的交谈声,心口紧张得砰砰直跳。
穆锦的声音她听得出来,从只言片语中,她也能推测出,穆锦似乎并不想与萧暮言成婚。
透过缝隙处,姜念汐看到穆锦落寞离开的背影,心中一时复杂难言,不由得替她有些难过。
她心神不安,悄然挪动身体的时候,一不留神踩到了地上的卵石。
卵石圆滑,虽然她反应极快地稳住身形,还是发出了一点窸窣的响动。
姜念汐:“!!!”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正欲离开的萧暮言脚步一顿,冰冷的视线几乎穿透山石。
他眸光暗沉,冷声道:“谁在那里?”
山石后的姜念汐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只希望对方认为方才是鸟雀发出的声响,赶紧走人。
片刻后,萧暮言盯着山石的方向,撂下一句:“搜!”
立刻就有侍卫走近山石的沉重脚步声。
姜念汐别无他法,不得不从山石后走了出来。
萧暮言的眼神落在她的身上。
一向晦暗不明的凤眸遽然亮起,食指下意识轻缓玩味地摩挲了几下绿玉扳指。
女子虽然已经成婚,还是如他以往所见,甚至,昳丽的容颜比以往更显娇媚。
为了参宴,穿着也不是以往清素的杏色衣裙。
湖青色的裙摆层叠蹁跹,轻柔地垂坠到精致的缎面绣鞋之上,本就纤细柔软的腰肢,因着这纱裙的相衬,更显得不盈一握。
轻盈的脚步微一挪动,裙摆便随之荡漾起小小的弧度。
不过,姜念汐只迟疑地走了几步,便停在原地,远远冲萧暮言福身施礼。
她有些无措道:“臣妇见过裕王殿下,臣妇无意偷听您听话,只是方才恰好路过,不想打扰殿下,才……”
她说完,灵动的瞳眸下意识朝藏身的山石处望了一眼,又飞快垂下了长睫,微抿着唇角,一副忐忑不安等候发落的样子。
萧暮言的视线落在她如玉无暇恍若仙子的脸庞上。
如同描摹工笔画一样,沉沉扫过她的眼睫与柔唇。
姜念汐袖中的指尖紧攥在一起,顶着他那道打量的视线,心中又厌恶又愤懑。
天知道,她方才致歉的时候,那些话是在心中斟酌再三,想尽量不惹怒萧暮言,才硬着头皮说出来的。
萧暮言虽会不会因为她听到他与穆锦的谈话,故意为难她?
在她神思不安乱想间,萧暮言突然大步走了过来。
姜念汐头皮一紧,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她又解释道:“臣妇,臣妇其实是出来寻找弟弟,途径此处,这些实属巧合……”
萧暮言站在她面前,沉默未语,拇指上的玉扳指悄然急促地转动几下。
眸光沉沉,他突然勾唇缓缓冷笑了一声。
“姜姑娘何必紧张?本王知道你是无意撞见,又不会怪罪于你。”
姜念汐闻言,极其谨慎地轻舒一口气。
她唇角微微掀起一丝弧度,勉强挤出个笑容来,轻声道:“多谢裕王殿下宽宏大量,饶恕臣妇……臣妇还要去寻少筠,就先拜别殿下了。”
萧暮言没有回应,眸光却极冷地扫过她脖颈间挂的七色璎珞。
他记得她一向喜欢穿素色衣裙,釵环简单,今日的装扮,显然与往日不同。
姜念汐忐忑不安地等了一会儿。
萧暮言始终抿着薄唇,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冷冷地看着她,却没有让她离开的意思。
甚至,那晦暗的视线又落在她脖颈间的璎珞上,像是对她身上的首饰极不满意。
姜念汐:“……”
她的衣裙首饰,还是昨天绣坊的人送来的,裴铎陪了她大半个下午,一件一件衣裳釵环试过,这已经是比较低调的裙裳首饰了。
不过,萧暮言表里不一,性情本就古怪,让人猜测不透他的心思。
既然不发话,她就当他是同意了。
因为有些紧张,姜念汐莫名冲他歉意地笑了了一下。
她双手紧张地交握在一起,正欲转身离开,萧暮言却向前迈动几步,骤然拦住了她的去路。
姜念汐:“!!!”
深宫重地,不远处还有往来的宫人,他这是打算要做什么?!
难道是打算警告她不许把方才偷听到的话说出去?
姜念汐悄悄深吸一口气,尽量镇定道:“殿下,殿下可是要责怪臣妇?臣妇刚才是听到了一些你们的谈话,但保证不会说出去半个字……”
萧暮言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他不耐地转动几下玉扳指,打断她的话:“看来姜姑娘近日心情闲适,于釵环首饰上也颇为用心。”
姜念汐:“???”
她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衣裙,又摸了摸鬓边的发钗,莫名其妙了一会儿,敷衍道:“殿下……记性真好,臣妇以往不太在意这个,只是为了搭配这条裙子,才……”
除了脖颈间挂着的璎珞,是裴铎非要她戴的,他当时支支吾吾说了一堆有的没的,后来姜念汐才想到其中原因——因为这衣裙的领口处开得稍大,露出了一点肌肤,用璎珞可以稍加遮掩。
现在想起来,她下意识觉得裴铎的行为好笑,于是眉眼间不自觉带了点温柔的笑意。
“臣妇现在已经是裴家少夫人,殿下不用再称呼臣妇姜姑娘了。”
萧暮言沉冷的眸光蓦然凝滞了一瞬。
女子本就生得极美,随意流露的笑容灵巧活泼,灿烂夺目,令周围的一切黯然失色。
她嫁得仓促,她那位夫君去求得父皇赐婚,但个中详情内因,他早已经知道。
看来她倒是乐天安命,对自己的夫君还颇为满意。
萧暮言脸上闪过一丝冷嗤,不过那表情快得转瞬即逝。
苍白的脸庞恢复了以往的沉冷,他面无表情道:“这么看来,姜姑娘与裴指挥使夫妻恩爱,琴瑟和鸣,本王……”
他静默了一瞬,沉冷的眸子看不出什么情绪来,后面的话在心头思忖片刻,又被莫名压下。
听到他这话,姜念汐心头总算轻快了一点。
她客气致谢:“多谢殿下关心,臣妇亦十分庆幸能嫁给裴大人……”
她本想预祝裕王与穆锦婚姻和美,但一想到两人方才的争执,十分明智地闭口没提这事。
萧暮言似乎也想起了与穆锦的对话。
他沉冷的眸子闪过一丝不耐。
伸出长指揉了揉眉心,他淡声问:“你刚才说,在寻找你弟弟?”
姜念汐点了点头:“对,少筠,他刚才离开宴席,不知去哪里了。臣妇这就去找……”
既然提到这点,她正好可以借机离开。
谁料,萧暮言竟然转身问了侍从几句。
有人回道:“刚才看到两位公子,一个十岁左右的模样,另一个虽然身量高,但看上去年岁也不大,两人一道去了坤怡宫的方向……”
姜念汐一惊,坤怡宫是皇后娘娘现在的居所,也是内廷中众所周知的冷宫,姜少筠怎么竟去了那里?!
萧暮言看她在迟疑,淡声问了句:“姜姑娘,要不要本王派人带着你去坤怡宫寻人?”
姜念汐回过神来,立刻婉言谢绝了他莫名的好意。
“多谢殿下,臣妇自己去寻找即可……”
等她快步离开的时候,萧暮言若有所思的眼神落在女子远去的纤细背影上。
“听说恒王往裴府送了几个婢女,”萧暮言动了动唇,摩挲着扳指,吩咐道,“去查一查都是什么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