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因为我心里一直有你们……
裴铎随同御史一行人刚离开承远, 便远远看到一队府兵护卫簇拥着声势浩大的亲王仪仗,缓缓沿着官道向这边行来。
他的眉头立时拧了起来。
这仪仗看着眼熟。
裴铎若有所思地转了转手里的马鞭,吩咐道:“去那边看看, 是不是恒王殿下。”
身边的人领命,立刻扬鞭催马赶了过去,片刻后, 来人去而复返, 禀报道:“大人, 确实是恒王殿下一行, 殿下听说与咱们相遇,已经吩咐人加快速度追了上来。”
裴铎:“???”
好端端的,萧绍玹又出京做什么?难不成被刺杀了两次, 还没长一点记性?
恒王不久就纵马追了过来。
他头戴兜鍪, 穿着连箭簇也难以穿透的甲胄,武装得特别严实,身后还跟着数位钦天监、礼部的官员。
裴铎一眼扫过去,看到了钦天监的监正, 对方恰好看了过来,露出个看上去略显心虚的笑容, 又匆匆别开了视线。
裴铎不动声色地下了马, 对恒王拱手见礼。
萧绍玹对返京途中能遇到裴铎一行大感意外。
他从马上翻身而下, 走近裴铎身旁, 压低声音道:“裴指挥使, 本王不得不出京一趟, 并非本王忘记了此前有人刺杀本王的事, 只是事关重大……”
裴铎拧起眉头看着他, 问:“什么事情, 需得殿下亲自出京一趟?”
因为接连被裴铎所救,萧绍玹现在对他十分信赖,以往在他面前的高傲不觉去了几分,耐心解释道:“裴指挥使有所不知,这行宫里的承远塔是应僧人建议,为我母妃消灾父皇祈福所建,现在突然倒塌,钦天监近几日观测到星象不吉,实在不妙。应监正所说,解决之道,必须得皇子亲临承远最大的庙宇上香,方能解开其中不利……”
这种话,一听便觉得忽悠的成分居多。
听完,裴铎抬眸冷冷扫了眼监正。
先前地动预警一事,钦天监又得到了永淳帝的信赖,现在提出什么莫名其妙的解决之道,皇上和贵妃娘娘竟然深信不疑。
察觉到裴指挥使锐利的眼神,监正大人抽了抽鼻子,不自在地看向一旁。
裴铎思忖了一会儿。
贵妃娘娘独得圣宠,宜阳侯府荣宠无双,还有什么需要消灾的地方?区区几句僧人的话,也值得大兴土木,修建一座耗费巨资的承远塔?
现在承远行宫出了事,恒王竟然头脑一热,不顾安危又出了京,真是够心大的。
裴铎若有所思地转了转手中的马鞭。
裕王能轻易放过萧绍玹难得出京的机会吗?
萧绍玹看裴铎一时未出言,压低声音神秘道:“裴指挥使,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先前从南都返回京都的时候,皇兄说是要平匪解救穆姑娘,但本王后来也查了个清楚,穆姑娘早就逃婚了,可见,皇兄就是冲着我来的……这事我私下向父皇告过状,父皇已经严厉斥责过皇兄,勒令他不准离开王府一步,待张首辅同意,便会让皇兄去藩地……”
裴铎:“……”
这个脑子,想事儿也太过简单了吧?萧绍玹身边的幕僚侍卫,都是吃干饭的吧?!
他不禁有点怀疑,即便皇上把萧绍玹扶上皇位,凭他这个脑子,也未必能坐得长久。
“既然这样,恒王殿下身边有亲卫随行,又做了万全准备,还是尽早返回京都比较好,”裴铎拧眉提醒一句,“微臣还要和御史大人们同行,大人们是文官,赶路速度慢,就不能与殿下同行了。”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前面的方向,道:“殿下再赶五十里路,前方有驿站,微臣和内人住过,安全舒适,还可以放心……”
萧绍玹本想邀裴铎同行,但看到他有极为重要的差事在身,踌躇一瞬,只好道:“那……本王就先率人返回了。”
“殿下,慢着……”
裴铎打量了恒王一行数百府兵,虽然个个腰佩长刀弓箭,甲胄在身,但功夫未必比得上武骧卫。
“冷枫,护送恒王殿下回京。”
只要暗影离开了大周,即便是裕王派府兵亲卫伏击恒王,冷枫也足以应对。
“不过,我要跟殿下换个人,”裴铎勾了勾唇角,转眸看向监正,“让监正大人随我等同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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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逐渐降临,几位御史大人不堪奔波劳苦,裴铎吩咐众人先在客栈落脚休息。
御史们自去用饭,钦天监的监正却被带到了一间客房内。
几个兵卫气势汹汹地守着门口。
监正知道不妙,但又一时离开不得,凉茶喝了一盏又一盏,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心惊肉跳得差点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裴铎推门进来,眸光沉沉地扫过对方的脸,大马金刀地拉开椅子坐下,直言道:“监正大人,咱们也算有几分交情……”
这话一出,监正的脑门便开始冒冷汗,没等裴铎再问出什么话来,监正很没出息地一股脑说了出来:“裴指挥使,我受过你的恩惠,这事瞒不了你……把承远塔倒塌和星象联系在一起,是裕王殿下的人指使下官做的,下官别无选择啊……”
裴铎冷冷盯着他:“裕王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监正抹抹额头上的冷汗,嗫嚅着道:“这……下官怎么会知道呢,下官胆子小,听说恒王殿下出了京都,下官就已经胆战心惊了……”
裴铎默了默。
总归今晚是个好时机,看来等萧绍玹一行人在路途上休息之时,萧暮言的府兵会动手。
如果单是裕王的人,倒也不必怎么担心,冷枫已经被派去随行,护卫萧绍玹一行顺利到达京都总不会出什么问题。
思忖片刻,裴铎锐利的双眸扫过去,“监正大人还知道什么?”
“下官只知道这一件事,其他事都不知道啊,”监正头摇得像拨浪鼓,冷汗涔涔往下流,“裴指挥使,就是这件事,也是受人胁迫做的,下官委实不想卷入这等漩涡之中啊……”
没听监正多言,裴铎抬腿迈了出去。
这事仔细想来有蹊跷。
无论从数量还是身手上来说,萧暮言的府兵与恒王的府兵水平未必相差多少,这次他即便伏击恒王,极大可能也不会成事,为何他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难道是他手下突然有了功夫了得的暗卫,亦或是……
想到这儿,裴铎瞳孔猛地一缩。
不对,沈瑾是离开了京都,但他手下的暗影,未必不会潜在京都以外的暗处等待时机,这次萧暮言必然是有极大的把握,而变数很可能就是沈瑾的暗影。
让暗影刺杀恒王,这样萧暮言根本不用亲自出手,只需要提供一些恒王行踪的消息,就是既置身事外又可以不动声色将恒王除掉的绝好方法。
吩咐人留下保护御史一行,裴铎立即翻身上马,点了数名兵卫随行。
按照行程估计,萧绍玹一行估计快要到达驿站休息的地方,他现在赶过去,完全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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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驿站不远处的一间茶馆内。
茶桌上,两盏清茶已经放冷,却没人动过。
室内静谧无声,只有指节偶尔在桌沿上轻叩两下的急促与不耐。
萧暮言抬眸看了一眼相对而坐的沈瑾,对方神色微凝,一言不发。
“沈公子,何必这么紧张?”萧暮言缓缓转动几下手上的玉扳指,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一声,“今晚的事,暗影没有把握吗?”
沈瑾摩挲几下手中的扇柄,垂眸温声道:“裕王殿下多心了,我并非是紧张暗影的事……”
话音未落,有人进来禀报。
不过,来人看到沈瑾,倒是迟疑了下。
萧暮言淡声吩咐:“这里没有外人,但说无妨。”
来人闻言,放心回禀:“殿下,裴指挥使护送御史一行返京,在途中与恒王相遇,属下派人盯着裴指挥使的动向,发现他从下榻的客栈出发,骑马去了恒王休憩的驿站方向。”
萧暮言冷冷哼笑了一声,“裴铎,真是到处都有他……这么说,他看出端倪来了?”
扳指焦灼地转动几下,萧暮言微眯起晦暗的眸子,缓声道:“裴铎本就得父皇青眼,选择萧绍玹,就是荣华富贵功名利禄,任谁都会这样。儿女情长的事,确实应当放在一旁……”
沈瑾未言,脸色却愈发沉冷,手中的折扇被啪地一下敲到桌案上。
“沈公子,看来我们的合作,这次难以成事……”
话未说完,便被沈瑾蓦然打断。
“殿下,我们只是各取所需,从来无所谓合作一说,”沈瑾站起身来,拂了拂宽大的月白袍袖,没什么情绪道,“殿下的另一个计划,我也能猜出一二来,恕在下失陪……”
还未走到门槛处,萧暮言没什么温度的嗓音传来。
“沈公子,你能指挥得了暗影,其实我对你的身份很是好奇……”
“在下无可奉告,”沈瑾顿住脚步,转眸看了一眼萧暮言,沉声道,“无论今天萧绍玹会不会身受重伤,我和殿下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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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马扬起四蹄,在清冷的月色下飞驰而去,升腾而起的尘土肆意缭绕,沉重的马蹄声惊起夜宿的群鸟,扑棱棱展翅飞去。
留下一阵古怪而诡谲的惊叫声在夜空中回荡。
裴铎垂首扬鞭的同时,看到了腰间挂着的那枚荷包。
那里盛着姜念汐亲手求来的平安符。
“大人,我们为什么要去恒王殿下下榻的驿站?”
“大人,是又有人要刺杀恒王殿下吗?”
“恒王殿下但凡出京,回去的途中就会遇到刺客,这也太巧合了吧……”
身后传来兵卫低低的询问声。
裴铎垂眸看着腰间的荷包,猛地吁停了胯/下的快马。
“萧暮言筹备这一局应该很久了,他怎么就能料定承远塔一定会倒塌呢……”裴铎摩挲几下荷包,若有所思道,“不对,承远塔倒塌,也在萧暮言计划之中,这么说,随行在后待要受审的工部官员,也必定有他的人……”
裴铎一下子想到了那位江大人。
承远塔顶柱是被江大人换掉的,其实,即便是他贪财,数百根铁木换来的油水,风险也太大了,一旦事情败露,自己同样官职不保。
如果将对方押解到京都受审,未必不会供出萧暮言来,所以最稳妥的办法,是在到达京都之前,制造点意外,让对方在意外中身亡。
萧暮言会杀人灭口。
自己媳妇儿和岳父大人都在那里,他们一样会有危险。
但,与此同时,萧绍玹下榻的地方一定会有暗影伏击。
是他大意了,现在才想明白这其中的计划与圈套。
时间来不及,两者他只能去选择救一个。
裴铎紧锁着眉头,往不远处的驿站沉沉望了一眼,毫不犹豫地勒转了马头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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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入住驿站后,姜念汐觉得没什么胃口,服侍她爹用过药后,她便回房休息。
只是一灯如豆的房内,辗转反侧,睡得并不安稳。
莫名总觉得心跳得厉害。
空气中似乎有隐约的桐油味。
而且半睡半醒之间,还好像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响动。
姜念汐揉了揉额角,从床上坐起身来,探头听着外面的动静。
阒夜寂然,除了那声隐约的声响外,再无动静,倒是偶尔有几下窗外窸窸窣窣的虫鸣声。
等了很久,再没有什么异常传来。
难道是睡意朦胧间,自己出现了幻听?
姜念汐复又躺下,睁着眼睛百无聊赖地看帐子顶,胡思乱想着裴铎和御史一行此时到了哪里。
随意乱想了一阵,硬生生躺了半个时辰,却没有一点睡意。
她干脆起身穿衣,倚靠在床头,拿了本书消磨时间。
没过多久,寂静无声的驿站内,房外突然传来不甚清晰的脚步声。
这声音放得很缓且轻,但她的房间在靠近顶楼的木梯处,所以听得还算清楚。
脚步声到她房门口的时候,不知为何,竟然堪堪停下。
姜念汐微微有点惊讶。
驿站只有他们一行人入住,为防涉案的官员逃跑,周边还时不时有巡逻的兵卫。
是谁这个时候会到她房门口呢?
不过,入睡之前她已经把门反锁了,除非她主动开门,对方绝对难以闯进来。
应当是找错了房门?
门外的人似乎静默了一会儿,完全没有离开的迹象。
姜念汐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从卧榻起身,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书,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双眼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房门处。
对方站在门外,既没有离开,也没有敲门。
稍顷后,门外传来一道温和的熟悉嗓音。
“汐汐,是你吗?”
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下来。
“阿兄?”姜念汐讶异地举步绕过屏风,往门口处走去,边走边问,“深更半夜,你怎么来了?”
“我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说,一会儿也不能耽误,也顾不上……于理不合了。”
沈瑾在外面温声道,但声音有一丝不同寻常的急躁。
姜念汐迟疑了一会儿。
兄长一向沉稳自如,很少有这种情绪不安的时候。
那么,此时到这里来找她,一定是有特别紧急的事。
姜念汐打开门缝看了一眼,确定是沈瑾本人后,示意他进来。
“阿兄,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沈瑾垂下眸子凝视着她的双眸,温和地笑了笑,“汐汐,这家驿站不安全,我带你走吧……”
姜念汐:“???”
她满头雾水地看着沈瑾,下意识问道:“阿兄,你要带我去哪里?”
“带上你和少筠,还有姜伯父,和我一起去北齐,”沈瑾伸出手来,犹豫一瞬,把她额边的一缕乌发拂到耳后,“我原来以为裴铎能守护得了你,但现在看来,他也不过尔尔……”
姜念汐听完这话,更加茫然了。
“阿兄说得什么,我为何听不明白?为什么要去北齐,裴铎……他又怎么了?”
“北齐是我原来生活的地方,”沈瑾垂下眸子,温和又信誓旦旦地保证,“我会给你们最好的生活……凡是你能想到的,我都会统统给你。你留在大周,无人护佑,太不安全……”
姜念汐微微睁大眼眸,不可思议地盯着沈瑾,像是第一次见到他。
“我知道对你来说,马上忘记裴铎会有些难,毕竟你们成亲了一段时日,但他并非你能够托付终身之人,权势前途与你的安危,他在意得是前者……”
沈瑾轻轻舒了口气,放缓声音,低声道:“汐汐,跟我走吧,我今晚就带你们离开,好吗?”
窗隙处蓦然吹来一阵细烟似的微风,带着些许凉意,姜念汐迷茫的大脑逐渐清醒过来。
眼前的情形实在诡异极了。
她一向敬重又喜爱的兄长,自己自打小就认识的沈瑾,竟然要带自己去北齐,还口口声声要给她最好的生活,还说裴铎喜欢权势……
裴铎不是那样的人吧?
阿兄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不然怎么能说出这些惊天动地的话?
“阿兄,你在说什么胡话?”姜念汐迟疑一会儿,抽出手来,放在沈瑾的额头试了试,又迟疑地缩回手,不安道,“好像是有些发热……阿兄,你会不会烧糊涂了?”
沈瑾郁闷地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地看着她,“这么说,我说的这些,你都没有听进去?”
姜念汐秀眉拧起,茫然又诚实地摇了摇头:“我没太明白……”
“这些对你来说是太突然,可能一时接受不了,”沈瑾决定最后再努力一把,他温声快速道,“因为一些事,我的身份很可能会暴露,所以要尽快返回北齐,临走之前,我要带你们一起走。”
姜念汐愣愣地看着他,努力领会他的意思后,问:“为什么?”
“汐汐,因为我心里一直有你们,”沈瑾眸光沉沉地看着她,双手放在她纤细的肩膀上,让她抬头看着他,低声道,“这些年我一直暗藏身份,周旋往返于北齐与大周之间,事务繁忙,疏忽了你,不然,早该禀明姜伯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