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罗七娘
“这是周世叔的故乡。”秦惟熙开口道。
褚夜宁眉峰一挑:“周全?”
在座的几人都知道周全与定国公秦蘅的渊源,唯有褚夜宁不知道。
但还未秦惟熙开口,褚夜宁已然一副彻悟的神情,笑道:“那个痴人……原来如此。”
古翰给屋内的众人端上了热茶,几人依旧围坐在那张书案前,窗前伫立的九曲见此问:“侯爷,那我们可要去重庆府?”
褚夜宁嘴角倏忽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要的。不过你们就不必跟着了,风声过了,你想个法子去趟邕州,派去的人一直未查到孙成此人。”
九曲与松阳纷纷对视了一眼:“我们不跟着怎么行?万一遇上刺客……”
褚夜宁端着茶盏还未入口,闻言幽幽地看了二人一眼:“怎么?我就成了废物了?”
九曲忽然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画面,梁次子在冰天雪地里诡异惨死状,干巴巴地笑了笑:“哪能啊!”
秦惟熙这时忽然道:“我亦要去。”
一直默不作声的姜元珺也在这时下意识脱口而出:“不可,七妹。”
“京城距重庆府千余里路程,当年回京路上……五哥实是怕路上节外生枝,并非阻拦你去,实则是怕七妹你遇到危险。”
说到此处,姜元珺忽然意识到自己今日身覆的那件里衣此刻已然在背部湿透。
“你不担心我?”褚夜宁忽然朝姜元珺望了过去,下巴微微扬起。
姜元珺面上一怔,很快嘴角又牵起一抹得体的笑容:“你?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是回京时日以来,姜元珺第一次与他的话语里隐隐带着打趣。
褚夜宁“晤”了一声:“那这好办,若遇意外,即是我死我也会让她活。”
“呸呸呸!说什么呢!”陶青筠一面厉声斥着,一面左看右看搜寻着顺手的东西,最后抄起一本书籍丢了过去。
罗聆起身上前一手接过,打断几人道:“还与少时一般,说几句就吵,吵不出个道理来就不欢而散。下一次见面是不是就要动手了?”
罗聆背着手一扫在座的几人,一副老父亲般的神情无奈地看向几人。
三个大男人皆一言不发,却是一片淡然的神情,一副吵归吵,该见面时还是会见面,无所谓的态度。
秦惟熙看向依旧带着少年意气的几人噗呲一笑。
罗聆倏忽又将目光对准了这个心思细腻的妹妹,他笑道:“小妹是要去的,夜宁也更应该参与,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必要时相助他们,奋力一搏。”
秦惟熙沉思了片刻,慎重道:“阿兄,那就以我要回江南好了,以看望年事已高的祖母缘由。如何?”
因有姜元珺在场,她并未把之后本想说出的话说出来。
皇帝既然想让她牵制罗阿父回京入主东宫为太子妃便不会轻易让她离京。
陶青筠这时一手摆弄着手中的折扇,似漫不经心地说道:“左右京城无事,祖父亦看着我碍眼,那我与夜宁就以护送七妹妹你回江南略带游玩的的名义去好了。入京这出门游历的事儿我也不是没干过,就是姑母知道了也好,还有什么可说的?”
罗聆思忖片刻点点头:“这样亦好,兄长让罗远跟着你。”
姜元珺亦附和道:“我身有储君的身份不能轻易离京,七妹,我会让阿肖护送你。”
褚夜宁忽然轻轻叹了叹,随后挖了挖耳,一副悠哉游哉的模样:“你们真当我是不存在的了?”
秦惟熙看着他笑了笑,对几人说道:“我既然离京那府里便只剩下阿兄一个人了,我若再将罗大哥也带走,阿兄是不是令我这一路上心里不好过?”
“而五哥亦更不必让阿肖护送我离京,你身为一国太子殿下,如五哥所说朝廷里更是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阿肖身为五哥你的亲随,他的一举一动也代表了五哥你。”
“有四哥、三哥,两个从小就加倍在维护我的兄长,我怕什么?”
“至于我以探望祖母名义回江南,我想着不如就让璞娘与奉画真的回去,再由璞娘为奉画画容以小星面容回江南罗家,可防他人起疑。到时阿兄只派去府中的护卫保护璞娘与奉画就好了。只不过还要麻烦阿兄再去寻两个与四哥、三哥差不多身量高的男子。”
“而我,阿兄、五哥,这一次我一定会平安回到京城。新岁还有几月将至,这一次我亦要阿兄一同在府里吃着饺儿与汤团。”
“还有小骤风,未来有一段时日还要劳烦阿兄照料了。”
她的眼眸始终亮亮的,朱唇翕动中平和淡然的有理有据说出令众人担忧的缘由。
窗外仍然飞着小雪,内室里却温暖如春,温情一片。几人隐约间又似看到了年少时他们所熟悉的那个粉雕玉琢、古灵精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姑娘。
罗聆连连点头,温润道:“兄长都依你。”
失踪多年本在这个世上已销声匿迹的卢虞忽然出现在了重庆府,几人皆怀揣着按耐不住地情绪各自离开了罗府。
而陶青筠离府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吩咐发财:“你去订两件秋衫,记得要去香衫铺哦!”
发财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回身望着京士大地一片白茫茫的飞雪,讶道:“小公子,如今要订冬袄了,前些时日皇后娘娘还赏了一件青玉色的狐裘给公子,奴才看着可暖呢!”
陶青筠顿足,闭目深吸了一口气又睁眼道:“啰嗦什么,我这用处大着呢!”
幽幽深宫里。
皇太子姜元珺行走在那朱红色一眼望不头的高墙下,阿肖手持着一把油纸伞在后寸步不离地跟随着。
片刻,姜元珺望着逐渐感受着飞扑入面的雪粒子忽然停了下来。
他一手解下身覆的那件月白色狐裘丢给了身后跟随的阿肖。阿肖张了张嘴:“殿下?”
“无需多言。”
姜元珺漫无目的的行走在宫墙下,脚下的锦靴每在雪泥里行走一步都发出一阵咯吱咯吱地声响。
他在想要去哪好呢?去见父皇还是母后?抑或那个近来多愁善感的妹妹。
他很想问一问当年轰动京师的李牟案,那些有关此案的卷宗当年究竟为何会收进宫里。是因为避免再让秦家陷入非议父皇想彻底解决此案,还是因为就如每一个王朝更迭后的帝王会渐渐生出的一颗异心。
他相信秦家,可父皇为何就不相信呢?是因为要给天下黎民百姓一个交代,给身逝异乡的褚伯父一个交代?
京城落雪了,他的好兄弟阿烁兄长亦是死于这样一个冰冷雪天。
阿肖依旧手持着那把伞,这一次却再未紧紧跟随上前,他看向雪中的那抹孤影渐渐垂下了眸。
*
三日后一个晴天,雪后初晴,京师宛如一片新貌。
罗家将回江南的马车即将缓缓离开京城,其间陶皇后得知了此事很快召了秦惟熙入宫,再得知自己的亲侄儿会与靖宁侯同去护送时留她在宫中大半晌,又召了陶青筠入宫仔细问询了一番才放二人离去。
罗家的那个老太君她记得春日里生了一场病,为此罗聆还亲自向陛下讨了药。
年岁大了便在不如从前了。
这个已将至耄耋之年的老人家,看似安然恬淡却实则果敢刚毅。而当年随先帝一同打下江山的这三大家的那一辈,如今亦只剩下她了。
陶皇后赏赐了很多礼物托侄儿带去江南,康乐帝得知此事亦未曾说什么,只托带去一块端砚。
当年的罗嵩岳喜书爱书亦爱埋头书写,他唯有投其所好。
马车行至京郊百里,几人秘密在途中换了路程。去时马车里秦惟熙带着奉画与璞娘,待到归京之日罗聆提议写一封书信托璞娘亲自交到身上江南的母亲手中。到那时再由江南的侍女需择出一人代“奉画”回京好了。
众人在京郊分别,秦惟熙依t在璞娘的肩头上久久不舍离去,璞娘笑眯眯地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秦惟熙道:“这些时日要多幸苦璞娘了。”
奔赴重庆府的马车一路走走停停,从北地的初冬枯枝渐渐所见一路上的绿叶飞鸟。待得璞娘奉画一行人回到了江南罗家,他们一行三人亦将行驶至那座山城。
秦惟熙一路上看见许多扛着扁担去江边挑水的百姓,与结伴而行的三两妇人在江流中浆洗着衣裳,说说笑笑。
木童与薛兆早已在一间坐落在乡村里的客栈等候,薛兆早已派人跟随每日会去江边浆洗衣裳的卢虞。
秦惟熙问:“卢虞身边可有一个小女儿?”
薛兆道:“回夫人,如今看上去大概有十一二岁了。我们所查后得知,卢虞平日里很是疼爱这个小女儿。每日去江边浆洗衣裳后便会回家守着女儿,若是村中百姓有人家要生产便会寻了她去。为此凭着微薄的收入一个人带大了女儿。”
秦惟熙点了点头,此刻只满心想着在江边浆洗衣裳的卢虞,全然未发现适才薛兆的那一声夫人除她与褚夜宁之外的几人变化。
“木童子今、薛将军,你们是如何发现卢虞的踪迹的?”
木童笑了笑:“说来也巧,我与子今近日在江南每个造纸的作坊都走上一遍却毫无头绪,直到小姐送来那封信,我们与前来的薛将军开始暗查各个药甚至医馆,仍无所获。”
子今接道:“直到一日杭州府的张家医馆门前有个难产的妇人与家姐在街市买脂粉却突然发动,那妇人的家姐说是要寻曾经在医馆里坐诊的鱼娘子,只因她生产时便是那鱼娘子助她脱离险境的,但那医馆的郎中说鱼娘子早走了。”
“那妇人的家姐问人去哪了?”
木童道:“郎中说重庆府嘞!要攒够了银钱开一间药铺呢!我们想着这鱼娘子能否就是卢虞,既有一丝希望也要去探一探,后来到了重庆府属下与薛将军分两路寻找,凭着画像果然在这村落里找到了卢虞。”
“鱼娘子?可是江鱼的鱼?”秦惟熙问。
木童点头。
几人正要商谈一番此行的计划,陶青筠却笑着打断了几人,径自走到自己离京时携带的包袱,很快从中取出两件青玉色的秋衫,看样式竟是一件女子的罗裙与男子的长袍。
陶青筠一脸得意之色:“我问你们卢虞最喜欢什么?与夫君恩爱!那就以毒攻毒!瞧我的!”
众人:“……”
午后暖阳照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秦惟熙与褚夜宁、陶青筠一行三人前往了那碧水青山中。她头戴着一顶帷帽、一身青玉色罗裙与褚夜宁的一身翠竹青玉色锦袍相呼应。
二人站在一处,陶青筠围着二人走了一圈又一圈连连赞叹,一副胸有成竹地神情,道:“果真是赵祖母口中的金童玉女。”
他一挥折扇,清了清嗓,甩了甩衣袂率先向前走去:“你们这些时日就假扮一对蜜里调油的新婚小夫妇吧。”
“而我就暂且充当要带着一个不省心的妹婿,吵着要游山玩水的幼妹,为此出门游历的兄长吧。”
三人越朝江畔行近时越听得清晰女子的说笑与江流声,远远望去,江岸上正有六七个身着一身干净利落短褐衣的妇人在江边席地围坐在一起闲谈,身边堆放着还未浆洗的衣裳。
而不远处一孤身妇人似与她们格格不入,头也不抬地在奔流不息的江河中一手握着棒槌不停敲打着手中的衣物。
这座村落依山傍水,景色绝佳,四季中不乏有富人家的子女来村落中游乐。或有男儿们图着新鲜学着村中百姓钓起江鱼来,或有姑娘们来此办起宴席赏山川景象。
但生得如此好看英俊貌美的两个小郎君村中百姓多未见过。
本是闲谈说笑的妇人纷纷结伴围了上来,又不时拿眼去瞧那一身绫罗绸缎,亭亭玉立,看不大清面貌的姑娘。
“二位小郎君可是来村中游玩的?”
“小娘子是从何处而来?生得如此唇红齿白定是富人家的小女儿。”
“这衣裳真是好看。”
垂纱后的姑娘边从容地笑着面对妇人们投来的目光,边去瞧几人身后在察觉了江畔边的异样时,停下手中活计转过头来的那孤身妇人。
少顷,帷帽下月白的垂纱被一只白皙的手缓缓掀开,女子双瞳炯炯,嫣然一笑:“小女子家中排行为七,诸位阿婶唤我罗七娘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