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叫哥哥
暮色将至。
秦惟熙重新梳整一番出了客栈,临去时只带着子今,看也没看隔间的那两扇四敞大开的门扉。
卢虞亲自烧了满满一桌子的酒菜,她那小女儿仍旧在屋檐下捧着一本书卷默读。小姑娘见到她手中又如那日般提了一木匣放在她的面前,她朝着她甜甜笑了笑:“多谢阿姐。”
秦惟熙对上那双像极了李牟的眼睛,也眼含着笑意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她看着围在灶间忙来忙去的卢虞,便径自挽起袖子帮她拿起碗箸。卢虞定在原地怔了怔,缓缓道:“不知为何看见罗七娘与你那知道疼人的夫婿,我忽然就想起了我那早逝的丈夫。”
秦惟熙故作惊讶,回头瞧了瞧檐下恍若未闻的小姑娘:“虞娘子的丈夫……是我失礼了,那日瞧见你头上戴的那并蒂莲花簪甚是好看。”
卢虞一哽咽,摇摇头:“不打紧。那是当年成亲时我那丈夫所送的。”
秦惟熙目露怜惜:“不知虞娘子的丈夫是如何过世的,也难为你一个人带着小女儿谋求生计。”
卢虞抬眸,眼中泪光闪烁,忽而咬了咬唇目露迟疑。秦惟熙见此笑道:“若是不便说虞娘子便不必说了。”说着就要去寻那檐下歪头倾听t的小丫头。
卢虞忽然开口道:“是惹上了牢狱之灾。”卢虞说到此处越发止不住地无声呜咽:“我也不知究竟是枉死的还是真的惹上了官司或是得罪了什么人……”
秦惟熙一瞬花容失色:“竟有此事?虞娘子,你夫婿究竟惹上了何种官司?若真有冤屈不若回家七娘告知祖母从中周旋一二,七娘家中父亲随祖母在北地待过多年,或许会识得一些达官贵人,即是冤屈人已身死也要还了清白才是。”
卢虞一怔:“七娘,你知晓我是北地人?”
秦惟熙如实道:“虞娘子,你丝毫未曾遮拦你的口音,七娘与你一见如故,我一听便是你是京城人士。”
卢虞双目不停转动,却是再不肯多说一句,只顾捧着酒坛倒起一盏又一盏。
迷离间却依旧无声呜咽又不时拿眼去探窗外静坐的小女儿。秦惟熙想,世人皆有软肋,这便是卢虞如今唯一的软肋了。
卢虞自顾吃起酒却见那对面的罗七娘不动一口,疑惑道:“七娘不吃酒吗?”
秦惟熙握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即是虞娘子所请,七娘却之不恭,不过我不喜吃酒。夫君他亦不喜我吃。”说到此处她倾身一手夺过卢虞手中的酒盏,劝诫道:“虞娘子,吃酒很伤身的。”
卢虞脑中嗡地一瞬,却是再也无所顾忌地流下泪来。
“七娘啊!我那早逝的丈夫从前也是这般劝诫我,他当年不知是不是得罪了什么……”
卢虞的小女儿忽然从院中撇下书卷噔噔跑进了屋子,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连声道:“娘,娘……你醉酒了,你吃醉了。阿姐还在呢!”说着又大力地去推搡她。
卢虞一瞬酒醒,茫然了片刻与她对坐的姑娘,哭得却更是大声。
小姑娘无法又噔噔跑去灶间取了水见娘亲喝下,见娘亲已然情绪安稳下来,一双亮晶晶的大眼骨碌骨碌转了转又亲自去煮了醒酒汤。
“劳烦阿姐照料娘亲片刻,我去去酒来。”
卢虞却忽然从酒醉中清醒,一手大力拉扯过秦惟熙,哭嚷道:“罗七娘,我该如何是好啊!夫君留给我与小女的银钱也被人悉数骗了去,若不是我自讨生计,小女还不知要跟着我受多少苦。”
秦惟熙静静地听着,见灶间那小姑娘并没有出来,乘隙道:“鱼娘子的丈夫即是陷了牢狱之灾还能妥帖安置你二人,果然是……”
她的话还未说完,卢虞已起身扑到了她身前,只一手死死拽住她涕一把泪一把。
灶间的小姑娘终于端着汤碗走了近来,慌乱搁在一旁上前拉扯住欲将她二人分开。
秦惟熙目如霜雪地看着与她哭诉不停却仍然对她存有防备的卢虞,心如坚石。那亦红了眼眶的小姑娘冷不防一回头便是对上这样一双眼睛,不由一怔。
直到褚夜宁与陶青筠二人相继前来将那死抓住她不放的卢虞硬生生拉拽开,卢虞才停止了哭泣倒头陷入昏睡。
回客栈的路上,秦惟熙道:“是我们小看她了,独自带着女儿东躲西藏生存十年,怎生会轻易解下防备。”
褚夜宁却一手拉住她在掌心里握了握,轻描淡写地道:“既然我们来了就不会让如当年一般消失的,她既已对你袒露她那丈夫曾身陷牢狱之灾一事,许是这些年东躲西藏的日子她也过得足够了。”
陶青筠在后看着这一幕,哼哼了两声,眯起双眼道:“我就知道。如今都不防备着我了是不是?就不怕我回去与阿聆告状?”
褚夜宁恍若未闻一直拉着她朝前走,见此秦惟熙微微轻身贴近,试探着问:“阿兄知晓?”
褚夜宁这时面上终于有了一抹笑意,似乎冥想了一番,顿足道:“以罗阿兄的睿智我想应该瞒不过他吧?”
秦惟熙狐疑地转了转明眸,身后陶青筠再而哼哼了一声:“真是重色轻友的两个家伙……”
话还未罢,秦惟熙已经一手拉过他,大方丝毫不带扭捏地圈在了他的手臂上,又学着他哼哼了一声,笑道:“谁说的,我们好着呢!左一个兄长,又一个兄长,哪个都重要。今日被那虞娘子一闹倒是心里有些不如意,不如明日我们出去走走?”
“回京后这个陈大伴那个孙大伴,左个马怜人右个梁书文的,却是不能像现在这般自在了。”
陶青筠嘴角带着分明地笑意,用折扇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也没闻见酒味呀?怎么瞧着像醉了?”
秦惟熙笑,忽而用力将他们一拽倏忽将他们二人停留在了原地,她左右看了看,落日余晖此刻映在了三人的身后拉出了一道肩并肩的身影。
“二位兄长,我说的不对吗?”
二人异口同声笑看着他道:“对!”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向整个村落,陶青筠已规划了路程三人前往这座山城里颇受百姓光顾的一座古刹——宝平寺。
木童与子今及薛兆等人依旧隐在暗处远远的跟随护卫着,秦惟熙不由感慨若是这世间有两个璞娘便好了。
树影婆娑,一片繁茂枝叶的天地,京师已经冬雪忽至。
陶青筠一面朝着那古刹走去,一面笑说:“少年游历时路过许多古刹,但是你三哥我却从未走进过。”
秦惟熙秀眉一挑,有些诧异:“怎么说?出门在外不是更应该求得个平安吗?”
陶青筠望着远处的庙宇,忽而幽幽道:“还能如何。彼时年少气盛,觉得有些事我定要自己去争取,后来倒是觉得举头三尺有神明亦是有一番道理的。”
“当年从江南回京我去了寺庙为七妹你点了祈福灯,如今你不就在我面前好好的站着么?”
褚夜宁忽然开口道:“所以你亦不准备入那仕途,自封了寒青居士?”
陶青筠闻言睨他一眼,而后瞥了撇嘴:“不然如何?世上走一遭我自己快活就够了。啰里啰唆,你们进去就好了,我就不进去了。”
但秦惟熙听罢却并不赞同,眉眼弯弯站在那古刹的石阶上朝他说:“可三哥又有那一次为自己而活了?即是出来游玩却不入那庙宇拜上一拜又是何道理?神明会生气的,三哥快快随我们进去。”说着就推着他一步步走进了古刹中。
正逢有与家中的长辈来祈福求签的稚童与玩伴玩乐,推搡着没看得石阶上站定的人,冷不防撞在了陶青筠的身上。
那女童不过七八岁的年纪,梳着两个花苞头,一身粉裳罗裙,眉目清秀、明眸皓齿。被那股大力撞得连连后退,而后一站定。
陶青筠看见是个古灵精怪的女娃娃不由一笑,捂着胸口故作被撞疼了一番:“哎呀呀,小姑娘,你可是将哥哥撞疼了。”
女童挺直了身板,双手叉腰毫不畏惧地道:“是你撞得我,我没看着路,你却看着路,你带着眼睛看路,我正与小友玩闹。怎生就是我撞得你?”
陶青筠闻言一愣,一回头又见身后那二人在垂眸忍笑。
“真是伶牙俐齿啊!”说着从腰间垂悬的荷包里摸出几个碎银,豪迈道:“那倒成我的不是了?哥哥像你赔个罪,小孩儿,去买糖吃吧。”
那女童却未收下,只拉着小友噔噔跑下了古刹的石阶:“你又不是我哥哥!”
陶青筠听罢哈哈一笑,看着那稚童渐行渐远的小身影笑意更盛,回身朝褚夜宁道:“真是舌头灵巧的女娃娃,我怎么瞧着有些熟悉呢?老狐狸,像不像你那七妹妹。”
秦惟熙听见他忽然唤住自己,诧异道:“我?幼时我有那般……能说会道?伶牙俐齿?”
褚夜宁低笑一声。
“不过我还记着从前三哥给我糖吃。你与几个兄长在宫里的浮碧亭旁玩着占山为王的游嬉,谁若第一个找到阿宝公公藏起来的宝贝,就带着那宝贝跑回浮碧亭站了那山头,到那时那一天里谁都要听那山大王的。”
陶青筠再是哈哈一笑:“那我当时说什么了?”又拿眼去睨褚夜宁:“我与你四哥谁赢了?”
秦惟熙想起彼时年少的往事眉目间尽是柔和与欢快:“当时哥哥带着我进宫去寻嚷着要见我的阿馥,三哥第一次见到我。”说到此处她清了清嗓,学着小郎君的语气道:“乖乖漂亮可人的小妹妹,我是你好哥哥,叫我一声哥哥,我给你买好多糖吃。”
陶青筠笑眯眯地道:“那我给你买了没有啊?”
秦惟熙道:“没有。你早做起了山大王将此事忘在脑后了,不过那天你为了哄我唤你一声好哥哥我倒成了山大王。”
陶青筠哈哈直笑:“我怎记得你三哥我给你买了呢?不过这t话当年可不是我先说的,是你那狐狸哥哥。当年你降生时我们几个小子围在萧伯母的院子外,后来看见你时你那狐狸哥哥第一个冲了过去,就是阿烁也被挤到了后面。”
陶青筠笑得乐不可支:“当时他说叫哥哥,哥哥给你买花戴。这事儿我们大家伙可都记着呢?”
“什么?我怎么不知道?”秦惟熙想起当年那土村土村的珠花。
陶青筠再是哈哈一笑,一撩衣袍作势就要走出古刹去给她买甜糖吃:“走,三哥现在去给你买,要多少有多少。”
秦惟熙却当即拦住了他,笑道:“后来我已经吃过了。”
吃过了那甜到心尖上糖。不,是温暖到内心深处的糖。是这个早慧亦与长兄罗聆一般少年老成的三哥青筠在滚滚江河上倾力将她托举出江面上,全然不顾自身危险亦要为她奋力一搏时,她吃过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