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从灶房出来后,脸上没有半分异样,反而做起事来更为卖力。
宴安也能猜出,宴宁与她交待的那番话,叫她打消了心中误会,便没有过多解释,只如往常一般。
快至正午时,春桃已是将午膳备好,正在院中晒被,听到院门轻叩,估算着时辰便知是村学散堂,主家郎君回来了。
她连忙应了一声,三两下搭好被褥,快步上前打开院门,将沈修请进院中。
屋内祖孙三人也不知在聊何事,笑声不断。
沈修似也受了感染,唇角笑意也深了几分,他来到棚下,舀水洗手。
春桃上前道:“郎君,可有何吩咐?”
沈修温声道:“无事。”
春桃笑道:“那奴婢先回沈家了。”
沈修颇觉意外,“这般早便回去吗?”
春桃解释道:“娘子昨晚遭了虫咬,那虫子似还有毒,奴婢想赶紧回去将寝屋好生打扫一番,驱驱那虫害,省得再叫它来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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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沈修:我何时成了那害虫???
[柠檬]:你故意在阿姐脖颈处留痕,恶心我在先,我叫你害虫又何妨?
第43章
“你说什么?”沈修疑惑蹙眉,洗手的动作也跟着顿住,“安娘被虫咬了?”
“对。”春桃肯定地点头道,“就是昨晚,在寝屋被咬的。”
春桃说着,还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后颈,“就是这个地方,被那毒虫咬得又红又肿,摸了药膏都不管用呢!”
那印记乃沈修所留,他自是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只刹那的工夫便反应过来。
他神情未变,脸颊却也生了层薄红,他抬袖轻咳一声,低了语调,“可是安娘这般与你说的?”
春桃老实回道:“是今晨宁郎君发现的,还帮娘子上了药。”
沈修脸上那淡然的温笑倏然凝固,猛地抬眼朝春桃看去,见她神色自然,并未露出一丝异样,这才慢慢敛眸,朝着春桃挥了挥手。
院内只剩沈修一人。
他早已将手洗净,脚步却未动分毫,只垂眸望着水中的倒影,听着那屋中时不时传出的笑声。
宴宁,他碰了她的后颈。
一想到那温软如玉之处,被旁的男子伸手触过,沈修只觉喉中堵了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虽不疼痛,却闷得他喘不过气。
尤其想到,那红痕是他昨晚唇齿相贴之处,今日却被人以指腹摩挲过,沈修便觉又有根针朝他心头刺来。
若旁人,他定不会将那口闷气咽下。
可这人是宴宁,是宴安一母同胞、与她自幼相依为命的弟弟。
春桃看在眼中,未曾觉出不妥,阿婆与他们朝夕相伴,也不觉有异,似乎只有他会心头不快。
他合眼再次深吸口气,那袖中紧握多时的双手也终是缓缓松开。
罢了,长姐如母,宴宁只是待宴安极为关切,才会有此行径,若他当真因此而生出怨言,反倒会让宴安难做。
他是她的夫君不假,可他们亦是她的至亲血缘。
他不该叫她与任何一方生出嫌隙。
且不到十日,宴宁便要离开晋州,他没有必要在这节骨眼上,生出什么事端来。
想至此,沈修双眼缓缓睁开,又是用力匀了几个呼吸,强将这心头翻涌的酸涩,藏于心底,压在了那最深处。
他理了理衣衫,面上温润如常,来到门前将门推开。
屋中三人闻声抬眼,宴安与他眸光相撞,脸颊便没来由的红了几分,声音也比方才在院中听时,低了许多,“怀之回来了。”
何氏笑着招呼他,“可算回来了,今日怎么晚了许久,快坐下歇歇!”
宴宁立即起身,他剑眉星目,声音朗润,语气中带着敬重,就好似还如从前将他视为先生时那般,“姐夫,
我们知你快回来了,便一直未曾动筷,就等着你一道用饭呢。”
沈修眸光在三人身上一一扫过,最终,落于宴安身上。
他含笑应声,走入屋中,来到桌旁坐下。
今日春桃做了盘清炒河虾,宴安正要夹那虾吃,便听宴宁温声提醒道:“阿姐莫吃,你被虫叮咬尚未消肿,若吃了发物,恐会更加难受,这几日还是需得忌口才是。”
何氏尚不知此事,疑惑问道:“安娘是被什么咬了?”
“昨晚在沈家,不知被什么虫咬了,肿了一片。”宴宁说罢,又怕何氏忧心,笑着宽慰道,“阿婆莫急,我已经帮阿姐上过药了。”
饶是如此,何氏还是没能放心,又对宴安关切了一番。
沈修从头到尾一言未发,低头吃着碗中的饭,宴安脸颊涨红,时不时朝他看去。
“姐夫呢,昨日可被叮了?”宴宁见他不语,故意出声唤他。
沈修抬起眼来,一手用帕巾擦着唇角,另一只手却摸去了桌下,面上却依旧神色如常,“嗯,也被咬了,昨夜帐中闷热,不知是何处钻来几只小虫,连我身前也落了几处红痕。”
他语气淡然,好似当真在说日常琐事,然那桌下已是牵住了宴安的手,指腹还不安分地在她手背上不重不轻地摩挲着。
宴安脸颊顿时涨红,嗔了沈修一眼后,便赶忙将头垂下。
她如何听不明白,沈修分明是将她比作了那小虫。
另一侧的宴宁,面上无异,但那心头却好似被人猛捏了一把,他细细咀嚼着口中饭菜,慢慢垂下眼来,那眼底溢出的阴鸷,无人觉察。
沈修见他不再开口,明明已是劝了自己就此揭过,却不知怎地,竟也没能忍住,便还是开了口,“不知宁哥儿今日用的是什么药?回头我也备些,往后你阿姐若再被叮咬,我好帮她上药。”
宴宁没有立刻回答,那唇角似冷冷朝上弯了一下,待口中饭菜全然咽下,这才缓缓抬眼,如往常一般面带淡笑地朝沈修道:“我明日去县里,找人安着方子配上几瓶,带回来给姐夫。”
说罢,他垂眸继续用饭,似并未觉察到那桌下异样,也为觉察出沈修眉眼间的笑意,明显又深了几分。
无妨,他有的是时间与耐性。
宴宁也唇角的笑意也随之加深。
自宴安与沈修成婚之后,宴家的伙食也跟着好了起来,几乎日日都能吃到肉了,再加上宴宁知道祖母喜欢吃糕点,回来后便时不时从县里买些给她。
何氏的确好吃这一口,可从前穷惯了,恨不能一块掰成五份吃,如今明明不缺这口了,她反倒是舍不得了,将一整包桂花糕藏在柜子里。
春桃洒扫屋子时,便闻到柜子旁有股微微发酸的味道,她不敢轻易开柜,就将宴安叫了过来。
何氏用罢早膳后,便去村头与人闲聊,此刻并不在家。
宴安进屋后,从那柜中翻出一包糕点,便与春桃来到后院。
“哎呀,老太太肯定是舍不得吃,才给放坏了。”春桃将油纸包打开,里面满共八块,最上面那几块因为天气太热的缘故,已是黏在了一处。
所幸底下几块只是略有些发软,瞧着并无大碍。
春桃也是穷无人家的孩子,若当真叫她扔了,也觉得心里可惜,便小声提议,“娘子,上面这几块可以掰碎了喂鸡,下面这几块,我看也还能吃,就是怕老太太年纪大,伤了胃……”
宴安也舍不得,犹豫了片刻,道:“你把上面的喂鸡,下面这几块我吃了吧。”
春桃忙道:“娘子可不能吃,万一吃坏了郎君怪责下来……”
“无妨的,从前便是黏成这样的,我也不是没有吃过。”宴安朝她抿唇一笑,随后拿起一块瞧着比较好的,问春桃,“你尝尝吗?”
也是看春桃方才咽了口水,宴安才问的她,若非看她想吃,宴安定也不会开这个口。
果然,小姑娘眼睛一亮,连忙点头。
明明两人各吃了两块,若闹肚子,也该一并闹才是,可春桃整个晌午,一点反应也没有,宴安却觉得胃中时不时出传来一阵翻涌,叫她也跟着干呕了好几次。
宴安不叫春桃与旁人说,一个是怕家人忧心,一个也是怕被他们说。
春桃身为宴安的婢女,定然是要听她吩咐的,且吃那糕点时,她也在场,若真怪责下来,她也难辞其咎,便只好应下。
宴安见小姑娘满脸都是担忧,便笑着与她道:“别怕,就是闹肚子而已,从前又不是没有过,我今日多喝些水,明日定能好了。”
宴安怕被祖母或是宴宁看到,便借口在灶房帮忙,整个晌午都没露面。
午饭做好,端上桌时,宴安以为自己已经差不多好了,然刚往桌旁一坐,闻着那炖肉混着葱姜的浓香扑鼻而来,宴安胃里又是一阵搅动,口中也开始泛酸,她知道要糟,赶忙闭了口气,起身朝外小跑而去。
可终究还是没忍住,刚出了门便干呕出声来。
这一声被屋里的何氏听了个真切,她先是一惊,随即眉开眼笑。
宴宁原本也被吓了一跳,正要起身跟出去,却见何氏掩唇偷笑,蹙眉不解道:“阿婆缘何高兴?”
何氏笑道:“你阿姐,八成是有了。”
“有什么了?”宴宁还是不解。
何氏压低声道:“傻孩子,便是那妇人害喜的意思。”
宴宁怔住,片刻后才怔然回神,“阿婆是说……我阿姐怀子了?”
“这可不兴说!”何氏忙朝他摆手,“要知道妇人怀子,足三月才能言。”
宴宁眉宇微压,没有说话,只低低地“嗯”了一声。
屋外,宴安已是来到棚下,喝了半杯水,将那涌出的酸意强压了回去,正要转身回去,便见宴宁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就站在她身后,将她吓了一跳。
“宁哥儿,你怎么出来了?”宴安拍着心口道。
宴宁脸上是淡淡笑意,眸底却有股异样的平静,“见你出来,有些忧心。”
“没事的,进屋吧。”宴安朝他笑了笑。
他脚下却未动,眸光直直望着她,低声问道:“阿姐,你可是怀了子嗣?”
宴安愣了一下,双眼立即瞪大,“啊?我没有啊……”
宴宁垂眼望着她,继续低道:“阿婆说,头三个月不兴说,所以阿姐不与说实话吗?”
宴安有些苦笑不得了,然很快也反应过来,应是她干呕的缘故,叫祖母与宁哥儿误会了,“说什么呢,我若真的有了,便是不与旁人道,也该与你和阿婆说的。”
说罢,她笑着将手抬起,下意识想如从前那般,在宴宁头上揉一揉,然手刚抬到半空,便恍然想起了什么,又忙将手收了回去。
“我没有怀,只是早晨吃了两块桂花糕,那桂花糕放得久了,不大好了,我吃了胃里有些难受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