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旧派掌势多年,又与世家大族盘根交错,如今新派势起,自然引得旧派不满,屡屡仗势打压新派。
宴宁信中虽未明说,但将近日以来诸多事件列于信中,沈修自然一眼便能看出。
想到当今的朝堂局势,沈修眉心愈发紧蹙,不由叹出声来,这一声叹息,却是叫他回了神,抬眼看到窗外的落日,才恍然意识到这封信他看了将近一个时辰。
再朝身侧看去,发觉宴安还在他身侧,一直未曾离开,就这样一直看他。
“安娘,出了何事?”沈修折了手中书信。
宴安深吸口气,似也方才回过神来,“阿婆的腿脚已是好了许多,近日不必拄拐,也能自行走路。”
“这是好事啊。”沈修含笑道。
宴安抿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沈修双眸微眯,声音更加温和,“你我夫妻数载,有何事不敢与我言明?”
宴安闻言,似是终于鼓足勇气,抬眼朝他看来,“上次来信,阿婆便在信中问我,可否有孕……”
二人成婚已过两年,却迟迟未能孕子。
早在一年前,宴安便觉不对,特地叫春桃去县里寻了郎中来给两人诊脉,那郎中诊脉之后,只道他们脉象平和,气血充盈,男女皆无碍。
然宴安还是不安,又问郎中,“若无碍,缘何一年之久,未见动静?”
郎中道:“身体无碍,不代表心神安宁,若思虑过重,亦难有孕。”
宴安起初以为,是她自己太过思念亲人,导致时常郁郁,而不能得子,也暗中自责内疚,劝自己莫要多思。
这一年里,宴安再看来信时,明明已是不再难过,反倒是看见阿婆身体安好,宁哥儿步步高升,还会欣然而笑,夜里也早已不再辗转难眠。
“怀之。”
宴安握住沈修的手,目光落在桌上宴宁写给他的信上,她虽从未问过,宴宁写于沈修的信中,到底说了何事,却不代表她什么都不知道。
两年了,便是沈修口中再是不认,每到那京中快要来信那几日,他眸光里分明是藏不住的期待。
而在回信之时,便是他看起来再是沉静,那眉眼中的深思,还有那股施展抱负时的那丝隐隐的激动,全然被宴安看在眼中。
宴安再次吸了口气,望着沈修认真道出:“我可确信,孕子一时,并非是我郁郁所致。”
若非是她,便是沈修。
沈修神情微凝,没有将手抽开,也没有否认,只是顺着宴安的眸光,缓缓朝那信纸看去。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天下文人,曾皆以范公楷模。”
“我知夫君亦是如此……所以在他遭贬亡故之时,夫君才会不再有那入仕之言。”
一席话毕,宴安敛眸握住了沈修的手,最后问道:“可若范公尚在人世,他会如何?”
沈修身形一震,眼睫也随之微颤。
“范公若在,岂会因一己之愤,弃天下苍生于不顾?”
他说罢,用力闭眼,那从前暗自在心底许下的再不入仕之言,终于此刻破碎。
“安娘,我错了。”
他嗓音微哑,再抬眼时,眸中已是噙了泪光。
“陪我入京,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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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宴[柠檬]:来呀姐夫~快来助我一臂之力呀~
第45章
入秋这日,宴宁收到了沈修的回信。
这封信中,除了从前会与宴宁分析时下利弊之外,在那信的末尾处,沈修特意表明,若有所需,他可入京相助。
宴宁指尖微颤,合眼深吸口气。
无人知晓,这一刻他已是等了整整两年。
这两年中,世人羡他平步青云,或是赞他心怀社稷,或是斥他追求功名利禄,然无人知晓,他所做一切,所有的运筹帷幄,皆是为了这一日的到来。
他打从头一次见到沈修,听他所授那刻起,便知其不是那甘心屈于村学之人。
“什么君子之心,淡泊名利……”宴宁唇角浮出一抹冷笑,一个人可以对旁人撒谎,却不能对自己撒谎。
他诗文中的郁勃之气,策论中的变制之志,那字字句句皆源于本心。
他之所以不再科举,不愿入仕,并非是他放下了,而是怕了。
他固然因范公之死而愤恨,可这愤恨之下,是畏惧。
若连天下士子仰望的范公,最终都落得如此下场,他又凭什么相信,他自己能够做到?
宴宁善察人心,他正是看出了这一点,才会一封接着一封的朝晋州送信。
他要他正视内心,要他避无可避,要他重振旗鼓,心甘情愿地带着阿姐入京,而非是阿姐有求于他,要他带她来京中省亲。
这两者看似结果相同,实则却是天壤之别。
宴宁缓缓抬手,将那封信拿至烛灯之上,骤然燃起的火光,将他面容照得晦明难辨。
待那烟雾散去,宴宁薄唇方启,朝外唤道:“不言。”
门外随从闻声入内,俯身低道:“郎君有何吩咐?”
此人名为不言。
两年前宴宁任职大理评事之时,所平第一桩积年冤案,是那柳氏满门被诬通匪,全家入狱,皆已是病死狱中,唯此人侥幸得活。
结案之日,他从狱中而出,得知是宴宁力排众议,为柳家正名,便跪于宴家门前,愿为宴宁马首是瞻,终身追随。
宴宁为他更名为不言,便是有那谨言慎行之意。
“去晋州。”宴宁冷声道,“按我之前所说来行事,莫要留下任何把柄。”
不言应是,退身而出。
宴宁缓缓起身,将外裳挂于衣架上,喉中轻哼着年幼时,阿姐哄他入睡的那首曲调。
他的阿姐,终于要来寻他了。
其实早在两年前,阿姐便也可能来寻他,只是那时的缘由,无非就是来京省亲。
若只是省亲,那便是客,终有归期。
唯有共议朝政,方为久居,再无回头之路。
宴宁步入水房,在这氤氲的水汽之中,一面哼着曲调,一面他将身上衣衫逐一褪去。
沈修此行若为阿姐相求而来,日后他但有不测,阿姐必会自责,会觉得沈修之死,皆是因她而起,那她往后余生,岂不是时时刻刻都会念及沈修?
那沈修只是阿姐生平一个过客罢了,阿姐余生不该在与他有何纠缠,便是那心中的念想,都不该有。
阿姐是他的,是他一个人的。
所以他要让沈修此行赴京,不是为妻,而是为己。
早在两年前,他
回晋州的那一月时,便已是暗中筹谋,故意做出种种举动,引得沈修对他心存芥蒂。
唯有如此,待他与阿婆离开晋州之后,沈修心中扎着一根刺,便不会主动提出要带阿姐省亲,依照阿姐的性子,定也不会强求。
而时至今日,沈修终是开了口,他要为自己心中之志而赴京城。
宴宁迈入浴斛,那高大的身影缓缓沉入其中,他眯着眼倚在斛壁,将那件破旧的小衣慢慢拿至鼻尖处。
“阿姐……”
沉哑的声音从喉中轻轻呼出,紧实的手臂缓缓沉入水底,用那轻柔的布料紧紧将其包裹在内,水面随着他的动作,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阿姐,我盼了足足两年之久……
你我,终是要见面了……
自此之后,谁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阿姐……啊,阿姐……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沈修望着车帘外,那清澈的湖水,温声念道。
宴安坐于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一道朝外看去。
清晨的湖面覆着一层薄雾,在初阳的照耀下,泛着微弱的金光。
“此处是何地?”宴安轻声问道。
沈修知她在看,便将车帘撩得更开了些,“已过汜水,再行半日,便可望见京城了。”
“半日吗?这般快啊!”宴安原本脸上还待了几分倦意,这一路上虽有驿站可以休憩,但车马劳顿,一行便是半月之久,还是叫她身心俱乏,然此刻骤然听闻,只半日便可入京,那眸中瞬间便泛起了光亮,整个人也好似精神了许多。
她端坐而起,眉眼间皆是喜色,“宁哥儿信中说了,会提前在城外相迎的。”
沈修见她一提起宴宁,便笑得这般开心,也随她弯起唇角。
若两年前,沈修心中定会生出不悦,然如今,当年的那份不适,似已随着时间而淡去,有时在回想起来,还会在心中笑自己关心则乱,过于多思。
“估摸着入城之时,已近傍晚,秋日天寒,怕是宁哥儿不会叫阿婆前来。”沈修温声说道。
“阿婆如今腿脚好了许多,又与我两年未见,怕是宁哥儿不允她来,她也要闹着寻来。”想到何氏耍起赖时的模样,宴安笑出声来。
那坐在车前的春桃,闻声也掩唇偷笑。
此番赴京,沈修与宴安对外只道是入京省亲,那村学职务也已是辞去,然辞去之前,也是帮村学引荐了新的先生,那两位先生从前也是沈修的学生,虽不似宴宁这般出息,却在县试与解试中,皆有不俗的成绩。
宴安这边,只与王婶通了气,说此番之行,恐怕往后许久才能再见。
王婶闻言,当即就落下泪来,临行那日,天还未亮就赶来送她,还往她车上塞了一坛酱菜,还有十多个腌鹅蛋。
想起这些,宴安又笑着与春桃道:“阿婆从前,最是喜欢吃王婶腌的酱菜了,便是这两年她在京中不缺吃喝,若看见那酱菜,定也会乐得笑出声来。”
春桃笑道:“娘子若此番回去,再给老太太烙些饼子,老太太一口饼子,一口酱菜,定会吃得高兴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