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的疼痛骤然炸开,那绵软了许久的四肢,仿若倏然间生出了股强大的力道。
她跌跌撞撞出了车厢,却见沈里正已是高举长刀,立于崖边,眼看便要朝沈修劈去。
宴安当即倒吸了一口凉气,举着那沾血的发簪,不顾一切地朝沈里正扑去。
沈里正闻声惊觉回头,只见那发簪正朝着他脖颈处狠狠刺来,然到底还是偏了寸许,未能叫他当场毙命,只是在那脖侧划开了一道血痕。
沈里正怒目圆睁,抬手捂在伤口处,顿时叱骂出声,“贱人!你也找死!”
说着,便高举尖刀要朝地上的宴安劈来。
宴安心头剧颤,连忙朝后退去,也不知是那水中的毒又起了作用,还是她实在太过惊惧,只觉脑中又是一阵嗡鸣,整个身子都好似没了力气,直直朝下跌去。
就在沈里正举刀将至宴安面前时,一根银针从那林中飞出,朝着沈里正脑后倏然刺入。
沈里正身形猛地一僵,双目暴突,唇角抽搐,顷刻之间,整个人直挺挺地轰然倒地。
宴安顾不得恐惧,用尽浑身力气强撑着手肘,咬着那尚在渗血的唇瓣,一点一点朝着崖边爬去。
“怀、怀之……”
碎石割破了她的掌心,她似也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崖边,那还在挣扎的双手。
“怀之……我、我来了……”
“我来拉你上来……”
“坚持住……”
这声坚持,似是在对自己说,似也是在对沈修说,然她一声却比一声更低,动作也愈发缓慢。
眼看两人的手快要触及之时,宴安却仿佛用尽了最后力气,那伸出的手在半空骤然一顿,随即向下垂落,整个身子软软伏倒在地。
夜晚的山林泛起薄雾。
那高挺的身影踏着月色,从雾中缓步而出,停在了宴安身侧。
“阿姐。”
低沉的嗓音在崖边响起,宴宁唇角浮出一抹温笑,他将手中那银针的暗器,慢慢拢入袖中,随后俯身而下,动作极尽轻柔地将宴安从地上抱起。
他未曾去看崖边还在苦苦挣扎的沈修,只用那温润的眸光,静静地看着怀中之人。
“宁……宁哥儿……”
沈修在认出宴宁的刹那,那近乎绝望的双眼中,终是重新燃起了希望。
“救……救我……”
不过几个字,便叫沈修几乎耗尽所有力气,眼看那十指已是支撑不住,脚下那踩了许多的碎岩,也发出了细微的裂响,随时将要崩塌坠落。
宴宁终是缓缓侧眸,朝沈修看来。
视线相触,眸中的温软瞬间消散。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举动,神情中甚至未有一丝情绪,只是这般自上而下地垂眸望着沈修。
那神色陌生到让人不寒而栗。
此刻的宴宁,是沈修从未见过的模样。
就好似他并非是他的师长,也不曾是他的姐夫,他于他而言,只是一个毫不相干之人。
可即便是一个陌生之人,面临九死一生之际,都会令人生出恻隐,他又怎会毫无波澜,如那没了灵魂的躯壳一般,木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静静地等着他,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深渊沉沉坠去……
秋夜的山间,一片死寂。
宴宁慢慢敛眸,脚踩寒霜,哼着那温柔的曲调,抱紧怀中之人,一步一步重新踏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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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柠檬宴:阿姐~阿姐我终于见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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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康康]修修没死哦,应该说是,没死透!
第47章
“安娘,别怕……”
“有我在,没事的,没事的……”
宴家棚下,沈修将宴安紧紧揽在怀中,他抬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不住地温声宽慰着她。
宴安哽咽着伏在他身前,缓缓抬起眼来,因那双眼噙泪的缘故,便是沈修就在她身前,却也叫她看不真切,她用力眨了眨眼,待那泪珠滚落而下,视线变得清明之时,整个人顿时愣住,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面前之人根本不是沈修,而是那摔断脖颈的赵福!
他唇角鲜血直流,双眼朝外突出,整个头以一种古怪又惊悚的姿势朝一侧偏去。
“安姐儿……做人得知道感恩,你快来让赵伯瞧瞧……”赵福一面朝她咧嘴笑,一面伸出手又要将她按回怀中。
宴安吓得想要惊叫,喉中却不知堵了何物,无法出声,只得不住朝后退去。
谁知刚退两步,后背便与人狠狠撞在了一处。
宴安猛然回头,却见身后之人竟是沈里正。
沈里正一手举刀,一手捂住脖颈,那指缝中还在向外渗着血迹。
宴安心有剧震,只觉天昏地暗,扑通一声跌坐在地。
眼前的宴家小院,也在顷刻间变成了那傍晚的山间,而她正坐在山崖边。
“安娘……救我……救我……”
崖边伸出一只颤抖的手,那手的指甲已是裂开,鲜血顺着指尖向外滴着。
宴安只是顿了一瞬,便发疯般朝崖边扑去。
“怀之!”
“怀之……我来救你了……”
“怀之,坚持住……”
宴安额上顶着叠好的湿帕,苍白的唇瓣似还在朝外渗着血迹,然喉中还不忘呢喃着沈修的字。
宴宁眉心微蹙,却并未露出不耐,反而还抬手在她肩上轻轻拍着。
片刻之后,宴安渐渐恢复平静。
宴宁取来药膏,小心翼翼帮她上药,在指腹触碰到她唇瓣那一瞬,那眉心中的褶皱,瞬间化开。
温湿,柔软。
与他幻想中的一样。
“就这么喜欢他?”宴宁声音很轻,几近耳语,“为了救他,将自己咬得这般重……”
他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与怨怪,动作却还是那般的轻柔,可到底咬得太深,还是叫宴安觉出了疼痛,她眉心紧蹙,再度不安地张开了口,眼看又要呼出那“怀之”二字。
宴宁指尖一压,将那名字生生堵回她喉间。
她无意识地哼咛了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指背,唇瓣也试图与他抗争,在他指腹下不住地嗫嚅起来。
宴宁只觉头皮发紧,心尖上也跟着生出了一阵酥麻的痒意。
这份痒意无比真切,又带着一股极尽的蛊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摄人。
唇瓣被轻轻撬开,温湿的气息将慢慢将指尖包裹。
阿姐……
他喉结微动,如那无数个深夜一般,心中低念着阿姐,然目光落在唇瓣那渗血的牙印上时,终究还是低叹一声,缓缓收回了手。
宴安高热了一夜,宴宁便守在她身侧,一宿未曾合眼。
他时而忧心忡忡,见她额头滚烫,呼吸急促,变恨不得以身代之,可时而,他唇角又会忍不住向上弯起,他的阿姐回来了,没有人能再将他们分开了。
翌日凌晨,天尚未亮时,不言回来复命。
沈修的尸首也终是在崖下寻到,浑身多处骨折,面容也因破损严重而辨认不清。
“可确信是他?”宴宁立在廊下,抬眼望着主屋紧闭的房门,平静问道。
不言低道:“沈家小厮寻到尸首时,跪在其身侧痛哭。”
得了相熟之人确认,便不会有错。
宴宁颔首又问:“沈里正的尸首可处理妥当了?”
不言应道:“郎君放心,一切皆已办妥。”
宴宁带着宴安走后,不言用那发簪在其原本只是划破的脖颈处,又狠狠刺入,此伤便成了致命伤,而脑后那根银针,也已被不言取出。
宴宁最后吩咐道:“将那沈三的踪迹也透给管城县尉。”
只要沈三被缉捕归案,以管城县的手段,定能叫他如实招来,他与阿诚两人口供道出,便可知此番沈修所遭,乃沈里正为杀他而一手策划。
便是沈里正被宴安当场刺死,依照律令,也不会判至宴安有罪。
然这些事,宴安却不知晓,她高热了一整晚,晕沉之中,更是噩梦连连。
她是生生被那噩梦惊醒的。
睁眼看到陌生的床帐,心头的不安与惊惧更甚,她惊呼着挣扎起身,听到耳旁忽然传来那温润又久违的声音。
“阿姐,别怕……”
宴安瞬间愣住,缓缓回过头来。
宴宁手中端着药碗,就坐在她身侧。
这一瞬,所有的惊惧与委屈,全部涌上心头。
“宁哥儿!”
她痛哭出声,转身便将宴宁紧紧抱住,“呜呜呜……宁哥儿……真的是你……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