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合欢花与蔷薇水。”宴宁温声解释道,“合欢花有解郁安神之效,蔷薇水……”
他顿了顿,声音也随之低了几分,“我知京中女子多喜用蔷薇水来沐浴,便也给阿姐备了些许。”
至于功效为何,宴宁也不大清楚,只知这些于女子而言,皆是好物。
从前在宴家时,宴安从未用过浴桶沐浴,后来嫁给沈修,才开始用浴桶,偶尔也会撒些花瓣进去添些香气,却比不得眼前这般浓郁。
她唇瓣动了动,似有话要说,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阿姐若有何事,出声唤我便是。”宴宁说完,便离开水房,守在了屋外。
宴安手臂伤口已是不再出血,然她那时情急之下,扎得过深,此刻稍一抬臂,伤口还是会被扯得生疼,再加上肩头那片被撞出的青紫,褪衣时动作便极为缓慢,待彻底坐入桶中,额上都已渗出一层细汗。
她怕伤口浸湿,左手一直攀在桶上,只用右手擦洗,免不了时间拖得更久。
宴宁等在屋外,见宴安迟迟没有出声,忍不住朝里面唤道:“阿姐?”
得了宴安回应,他舒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
许久后,宴安从水中而出,她用长巾擦了擦身上水珠,咬着牙将手臂抬高,勉强用长巾将发丝包裹其中。
木架上挂着宴宁备好的干净衣裳。
宴安抬手去取架上小衣,手指刚一碰触,神情明显愣了一下。
这小衣不提绣工,光是这布料,便是宴安从未触碰过的丝滑与轻柔。
不是罗布,更非绢丝。
宴安将小衣拿至面前,在指腹中细细摩挲,忽地意识到这兴许便是从前听说过的缭绫。
据说此物极其贵重,从前在晋州时,饶是有钱,也难能买到,如今来了京城,原寻常妇人的小衣都可用缭绫来做了。
也怪不得人人都向往汴京。
宴安心头正在感慨,免不了又想起沈修。
她合眼深匀呼吸,强压住心头酸楚,来到铜炉旁准备烘发,然单手实在难以将湿发绞干,勉强试了一番后,最终只能向宴宁求助。
宴宁进屋后,见宴安眉眼微垂,便知其定是又想到了沈修,他没有说话,坐在宴安身侧,轻柔地帮她绞发。
“可……可有你姐夫的消息了?”
“没有。”
“那山间……可会有猛兽?”
“饶是猛兽食人,也会留下痕迹。”
“那……”
宴安原是想继续问下去,可话音一顿,半晌未再出声,待再开口时,话锋已变,“你这几日一直在书斋未曾回家,阿婆那边可会忧心?”
宴宁轻道:“阿姐放心,阿婆那边已是差人交代过了,她知我这几日宿在书斋,是有策论要写,便不曾忧心。”
宴安点了点头,又问他,“那可会误了上值?”
自二人重逢至今,她终是真正意义上的开始关心他了,宴宁唇角浮出笑意,动作愈发轻柔,“我已是告了病假,可休沐半月,这半月,我便一直陪着阿姐。”
宴安“嗯”了一声,半晌再无言语,片刻后,也不知又起来何事,猛然惊坐起身,回头急急按住宴宁的手,“我、我是阿姐……那我被通缉一事,可会影响到你的仕途?”
看着她满脸急色,宴宁只觉一股暖流在心尖瞬间化开。
“阿姐,开始关切我了。”
宴宁似自言自语般低喃了一句,这一句却是叫宴安更加自责。
她想起许久前,宴宁头一次参加解试,离家那般之久,他回来后,阿婆拉着他不住关切,而她一门心思都在沈修送的那罐蜜渍梅子上,竟对宴宁连一句问候都无。
如今又是如此,他毫无根基,又非那世家大族,独自一人在朝中如履薄冰才有了今日之位。
而他们两人分别两年之久,好不容易得以相聚,却横出了这般祸事,这与宴宁又有何干?
然他几乎五日不眠不休,将她守护至此,她身为阿姐,口口声声说着他们为至亲,却是直到此刻,才意识到她会给他带来多大的麻烦。
“宁哥儿……对不起。”宴安垂泪道,“是阿姐只顾自己,忘了我阿弟……”
“阿姐不必自责。”宴宁替她擦去眼泪,轻轻地摇了摇头,“此番事发突然,阿姐定会心绪难安,我又怎会怨怪于你?”
宴宁说着,又开始用那发巾帮宴安绞发,“若当真要怨,也合该怨我才是,若我未曾与姐夫书信,他兴许也不会赴京……”
宴安缓缓回过头去,红着眼安慰他道:“这……也怪不得你,怀之忧国忧民,心存大义……这也是他自己的意愿。”
宴宁唇角逐渐弯起,阿姐也终是想明白了。
待宴安发丝从里到外全部绞干,两人才回了寝屋。
这两屋地龙相连,本就有些闷热,再加上宴宁忙前忙后,那内衫也已是被汗浸湿,便说简单冲洗一番,回来陪宴安用膳。
宴安此刻也无其他事,便叫他安心去洗,不必忧心。
宴宁回到水房,将身上衣衫褪去,缓步踏入木桶之中。
水中花瓣带着浓浓香气,还有那久违的、独属于阿姐的气息在鼻尖萦绕。
宴宁闭眼沉入水中。
水温明明早已散去,可他却是觉得自内而外,皆是温暖如春,就好似阿姐将他紧紧抱在怀中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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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沈修:容你得意几日罢了
第52章
沐浴之后,两人皆换了新衣,气色较之前明显好了许多。
午膳时,两人坐在外间堂中。
桌上饭菜看似简单,不过三菜一汤,却皆是滋补养气的药膳,且口味清淡,极为适合此时的宴安。
她抬手端起汤碗,正要喝时,眸光却是一愣。
“这、这碗……怎是如此色泽?”宴安原从未在意过这些,可今日日头极好,透过薄窗落在桌上,实在将她手中这碗照得流光溢彩,很难叫人不注意。
宴宁夹起一块鳘鱼胶,放入宴安碟中,道:“这是五色琉璃碗。”
他神情淡淡,语气也极为平静,就好像此碗只是寻常之物,不值得有何大惊小怪。
宴安盯着那碗又看了片刻
,她记起来了,从前听人说过,琉璃器源于西域,她便以为只那西域才有,想来京城繁华,胡商云集,这琉璃碗便不难买到。
然宴安不知的是,寻常琉璃器已是价格不菲之物,而此刻她手中的这五色琉璃碗,乃是他国三年一贡的御用珍品,但凡有光照之其上,通体瞬间澄澈如冰,五种流光争相闪烁。
去年冬至,圣上亲赐三件于有功之臣,其中一只,赐给了宴宁。
便是说句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如此贵重之物,旁人得了赏赐后,莫说日常使用,便是连碰都不敢多碰,生怕将那琉璃损一丝一毫,而宴宁却是直接将它拿来给宴安盛汤。
宴安也只是觉得稀奇,多看了几眼后,便也当做寻常汤碗来用,并未多想。
见她又垂着眼一言不发,宴宁又夹了菜给她,出声道:“十日之后,我需上值,白日里便不能一直陪着阿姐了,可阿姐身上的伤……”
“没事。”宴安骤然回过神来,她心知已耽误宴宁多日,万事都不如他仕途要紧,忙与他道,“你不用忧心我,我一个人能照顾得了自己的,待过几日伤口好了,便是洗衣做饭都不在话下。”
宴宁朝她笑了笑,又夹菜给她,“院外又人把守,院内也有随从,皆是我亲信之人,若阿姐有何事要寻我,大可直接吩咐他们传话。”
“然随从到底不能近身来照顾阿姐,我便打算这两日回家中一趟,在阿婆院中寻个婢女过来照顾阿姐。”宴宁说着,见宴安又怔了神,抬手便用帕巾在她唇边轻拭。
宴安眨眼回神,“不、不必那般麻烦了,我如今躲在此处,不好节外生枝,便不要再叫旁人得知了。”
宴宁笑道:“阿姐放宽心,此事交于我处理便是,只是不知阿姐喜欢什么性子的,是聪慧机敏的,还是憨厚老实些的?”
宴安想起了春桃,若当真说喜欢,她自然是喜欢春桃那般的心性,没有太多心思,为人踏实能干,可如今她已是带罪之身,私藏于此,还是应当寻个机灵的在身边才是。
“那便……挑个聪慧机敏的吧。”
宴宁闻言,温笑着应了一声。
往后多日,他却未曾离开,还是日日与宴安形影不离,仿佛又回到了儿时,两人在柳河村的那几年。
宴宁尚未去村学读书,每日跟在宴安身后,祖母会笑他是宴安的尾巴。
宴安不管做什么,他都要跟在一侧,便是出恭,他也要守在门外。
只是夜里入睡时与那时不同了,那时多是宴安哼着小曲哄宴宁,而如今,是宴宁守在床边,待宴安睡着了,才起身去外间的罗汉椅上休息。
宴安不是没有劝过,可后来得知,这书斋原是宴宁一人所居,只有这一间寝屋。
西侧为水房,东侧是书房,若他不睡在寝屋,便要去那书房入睡了。
书房宴安也去过一次,若说支张床榻也不成问题,可宴宁又道,如今外界以为宴安失踪,宴家定然被盯得极近,他若在此刻置办床榻于书斋里,定然会引得旁人生疑。
的确,动静越小越为隐蔽。
宴安又提议,要宴宁来床上睡,她去睡罗汉椅,毕竟比起宴宁的身量,宴安睡在那处也不会挤。
宴宁却是不愿。
“我记得从前宁哥儿,最是听我的话了。”宴安似叹非叹地道出这么一句话来。
宴宁愣住,似没想到宴安会这般说,毕竟这样的话一出口,宴宁实难再出声推拒。
屋内陷入沉默,许久后,宴宁垂眼低道:“我夜里有时会与随从吩咐事宜,若睡在里间榻上,出出进进……恐是会惊扰到阿姐……”
虽还是推拒,但理由又让宴安无法再强求,如此二人便继续维持现状。
宴安想着,左右再过几日宴宁便要上值,到时他定要回宴家宅中,便不必日日蜷在那罗汉椅上睡了。
最后这日,宴宁终是回了趟宴家。
他去了何氏院中,半月未见,何氏早已忧心不已,见宴宁瘦了一圈,更是心疼得拉着他手一直念叨。
“你日日在那书斋中,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你瞅瞅这才几日工夫,怎就成了这般模样啊?”
原以为宴宁会如从前一样,故意装作听不懂,却没想他目光落在何氏身后那婢女身上。
“阿婆,我可向你讨个人,日后跟我在书斋中照料起居?”
宴宁此言一出,何氏愣了一瞬,随即眉开眼笑,转头就叫云晚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