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不大,却是麻雀虽小肝胆俱全,花草种类繁多,皆是那事宜秋冬的花草,院中还有假山,下方又有清池,只是近日天寒,池中无鱼,显得颇有些冷清。
“你……你从前,是在……”阿婆二字还未出口,宴安便倏然一顿,她险些忘了自己如今只是宴宁的远房表妹,她略一思忖,改了口,“是在老夫人身边伺候的?”
云晚道:“自两年前置宅起,奴婢便跟在了老夫人身侧。”
宴安点了点头,想到能让阿婆一直留在身侧之人,品性应当不差,又问道:“老
夫人这两年……可好?”
若是在宴家,云晚不敢说什么,因那老夫人是她主子,奴婢不能人后议主,这是规矩。
可如今云晚已然明白过来,自昨日起,她的主子便不再是老夫人,而是郎君与眼前之人。
她未曾敷衍回答,反倒是问宴安,“娘子想知哪方面的?”
宴安道:“多说些吧,我想听。”
云晚倒了杯温茶给宴安,从最初入府时开始说起。
何氏刚入京城的确不大习惯,但到底京城繁华,很快便适应了。
听云晚说何氏贪嘴坏了肚子,让她们不许与宴宁说,只道是她太过想念孙女才不愿出屋时,宴安眉眼间郁色顷刻散去,甚至还轻笑出声来。
接近正午的日光落在宴安面容上,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金芒之中。
云晚虽昨日就与宴安见过面,今日也一直待在一处,可她始终未敢细细将其打量,直到此刻,宴安盯着远处花草出神,她才终是有了机会认真来看宴安。
她未施粉黛都能有如此颜色,若好生收拾一番定是不输那些京中贵女,再说品性,她虽只在宴安身侧不到一日,可宴安从不刁难于她,更别说恃宠而骄在下人面前摆谱。
看到眼前这幕,云晚多少是明白过来,为何郎君会将眼前之人看得如此贵重了。
“老夫人的腿脚如何了?”宴安敛了几分笑意,又轻声询问。
云晚也立即敛眸道:“郎君请了那京中最擅施针的圣手来给老夫人治腿疾,这两年下来,便是冬日天寒时,老夫人也很少腿疼了。”
宴安长出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默了片刻后,又问:“郎君呢?他这两年……”
宴安想起宴宁昨日嘱咐过她,她是从去年就住进了书斋的,她顿了顿,忙改了口,“他这两年如此繁忙,回到家中,可……”
宴安原本只是想问问宴宁过得如何,可一想到两人如今身份,又不知到底如何问,能不让云晚生疑,这般吞吞吐吐之下,落于云晚耳中,却让她听出了旁的意味。
“娘子放心。”云晚低道,“郎君便是回了府宅,身侧也从未有过女子服侍,便是府中女婢,也绝不敢入郎君院子。”
意识到云晚会错了意,宴安欲与她解释,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她想问问云晚,宴宁何时下值,可若她在此处住了一年之久,又缘何会不清楚?
她最终还是将话压下,只耐心等宴宁回来。
可对于云晚而言,宴安到底何时入住,身份究竟是不是那表妹,皆不重要,能将那御赐之物随随便便给了宴安做汤碗,宴安在宴宁心中的分量,已然重过了任何人。
别说什么远房表妹,便是郎君强抢而来的良家妇,云晚也不会多言半个字,全心全意将她视为主子。
酉时过半,天色渐暗,宴安嘴上没说,但眼神时不时就朝门外看去,云晚猜出她是在盼宴宁,便主动开了口:“郎君昨夜走得急,想必定是出了要事,耽搁了时辰。”
宴安直到此刻才知,宴宁是昨夜离开的。
她没来由心里咯噔一下,心虚地朝云晚看去,“可、可知是出了何事?”
云晚摇头不知。
宴安越得越觉煎熬,生怕是因自己的事将宴宁牵连。
亥时已至,天色彻底黑透,宴安终是坐不住了,将云晚唤到身前,“近日京中,可有何事?”
云晚道:“娘子是想问哪些方面的?”
偌大的京城,每日事宜数也数不完。
宴安双手握拳,眼睫也下意识颤了两下,她不敢将话说得太过明显,便犹犹豫豫开了口,“比如……官衙之处?”
云晚愣了一瞬,随即道:“奴婢日日守在老夫人身侧,那官府诸事皆不了解,不过前两日听人说,西街有人贩卖私盐,此事闹得倒是挺大。”
宴安又道:“旁的呢?比如……附近何处有那……有那伤人的案件?”
“附近?”云晚只以为她是在问书斋附近,便温声安抚着她道,“娘子放心,崇德坊所居皆是勋贵官宦,夜禁森严,素来最是太平,不会有那伤人之案的。”
宴安斟酌着用词,默了片刻,再次开口:“我是说……京城外呢?比如周边山峦诸多,可会有什么山匪啊,或是、或是……什么命案……”
宴安实在不敢再往下问,生怕再多一句话,便让云晚起了疑心,然云晚却是弯唇朝她摇了摇头,面上不见半分急色或是怀疑,只柔声继续安抚着她。
“娘子说笑了,京城四周虽山峦众多,可天子脚下,谁敢聚众为匪?要说命案,城外那些乡野之事,是传不到京中来的。”
云晚语气极为平静,不见半分提及人命时的惊慌。
“其实这些事,何处都有,便是那西街的贩夫走卒,平日里争吵极了,也会生出两桩来,娘子莫要忧心。”
宴安彻底愣住,从前在柳河村时,别说命案,哪怕何人打架生事,都会传得街头巷尾人尽皆知,怎这京城天子脚下,竟连命案都能说得这般轻描淡写。
那人命在柳河村是命,来了京城便不是了么?
宴安心头有股说不出闷堵,她垂眼不再出声。
可转念一想,若她与沈修的事对于云晚而言,只是乡野小事,不会在京中掀起什么风浪,那此事必定也不会牵连到宴宁。
这般一想,她心头那闷堵倒是松了一些。
也是,她家宁哥儿向来聪慧又心细,听他安排总不会错的。
“是啊,他那般聪慧,定然早就设计好了一切,不会让人寻到任何蛛丝马迹……”
沈修盯着面前铜镜,自言自语般低声说罢,抬手将面上的铁皮面具缓缓摘下。
他轻抚着自己的脸颊,指腹所触之处,沟壑纵生,皮肉皆损,早已僵硬到没了知觉。
沈修看着自己这张残破不堪,令人见之胆寒的面容,忽地轻嗤了一声。
他那时竟会傻到以为,沈里正只与沈三叔串通,便能尾随他们一路至京,后来又一细思,才恍然大悟,沈里正算个什么东西,仅凭他一人如能有这般大的能耐?
一切皆是宴宁所策。
宴宁啊宴宁,没想到你竟贪念安娘到了如此地步。
想起宴安,沈修那布满血丝的双眼,终是落下泪来。
安娘,若有一日我与他生死相对,你可会站在我这边?
若看到这张面容,你可还愿,与我白首不离?
第54章
昨日夜里,宴宁得了韩公传话,立即策马前去。
然快至韩府门前,宴宁忽地勒马停住,原地默了片刻,他竟调转马头,径直回了宴府,而非书斋。
不言心中不解,却并未主动询问,只待宴宁回到家中,洗漱皆罢,熄了灯后,才低声与他吩咐。
“今日寻来书斋的随从,只言是韩公之人,你却瞧着极为面生。”
不言愣了一下,传令之人实则确为韩公之人,但宴宁既是如此开口,必定有他的缘由,他低声应是。
这一晚,韩公府中共去了四名官员,皆是他一手扶持之人,只宴宁未到,甚至连差人回话多未曾有,就仿若根本未得他传讯一般。
韩公从前若夜里有何急事,也会遣人来唤,宴宁并非次次都去,然今日之事事关重大,他却未曾露面,韩公的确心头不悦,更有那官员暗示,莫非那所叛之人,正是宴宁,他心虚之下,才不敢前来。
韩公表面责了那人两声,实则心里也多少生了不悦。
翌日晨起,宴宁前脚刚入中书后省值房,尚未落座,便有内侍匆匆而来,宣旨令他即刻进殿面圣。
宴宁被内侍领入偏殿,却迟迟未见圣上露面。
这一等,便是整整一日。
宴宁未进水米,只直直立于殿中。
子时将近,殿内终是传来响动。
皇帝身着姜黄色中单,外披一件玄色常袍,发髻微松,似从龙榻方才起身。
他缓步来至上首,垂眼望着已是伏地叩首的宴宁,声音略显沙哑,“宴
卿可知,朕夜不能寐,所谓缘何?”
宴宁低道:“回陛下,臣斗胆揣测,皆因臣等无能,未能为君分忧,致圣虑深重。”
皇帝闻言,忽地笑了,“你啊,与两年前当真是不同了,若那时朕这般问你,你定会说‘臣非医者,不知’。”
皇帝说至此,脸上笑意微敛几分,“而如今,你也与他们一般,会拿话来哄朕了。”
宴宁俯身叩拜,“臣……确不如从前耿直,实因两年为官期间,词不达意多引纷争,故而行事收敛,然臣之心,明月可鉴。”
好一句明月可鉴。
皇帝缓缓颔首,看来宴宁是猜出他为何要他从白日站到夜间。
“这是朕第一次改科举制,日后青史必定留名,三百余人,无一黜落,皆为进士出身。”皇帝叹道,“你来说说,诸多人中,朕缘何最是看重于你,那苏家兄弟,不论诗文或是策论,就当真不如你宴宁?”
宴宁再度深深伏地,沉默不语,他知圣上不是在问,只是以此来提点他。
果然,那上首立刻又道:“诸多策论,唯尔,上千余字,未见一句奉承之言!”
“崇实黜华,敦本务实。”
“而今,旧党新派争论不休,搅得朕夜夜难眠,朕缘何如此啊?”
“朕是因这满朝文武,再无两年前呈于朕面前的策论那般,字字以江山为重,句句以社稷优先之人!”
沉声厉喝之后,宴宁立即叩首出声,“陛下息怒,臣自始至终,永为陛下效忠。”
皇帝咳了几声,捋着胡子幽幽朝他看来,“昨日,缘何夜半出门呐?”
宴宁未曾迟疑,脱口便道:“臣身侧随从传话,说韩公有要事要与臣商议。”
“嗯。”皇帝见他并未遮掩,语气不由缓了几分,“所为何事?”
宴宁低道:“不知。”
“哦?”皇帝眉宇微挑,“既是不知何事,缘何半路折返归家?”
宴宁道:“臣原本以为,因臣休沐半月之久,朝堂诸多事宜不知,眼看今日上值,许是韩公想要提前交代一番,可行至中途,忽觉不对……”
“何处不对?”皇帝问道。
宴宁回道:“臣职在禁中,非韩公属吏,且臣随从说过,那夜里登门传讯之人面生,臣怕那人并非是韩公所派,而是有人假传消息,诱臣做出什么逾规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