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你不是入京来助新政一派的,他害你作何?”赵宗仪问。
沈修沉默,许久后,才哑声回道:“为……为……”
他实在难以启齿,然那赵宗仪却是忽地笑出声来,“为其长姐啊,哈哈哈……这宴宁啊,可当真是个妙人!”
“那你想不想……亲手杀了他?”赵宗仪那明亮的眸子里含着一股隐隐兴奋。
“想。”沈修沉声道,“想将其粉身碎骨。”
“那好,待日后他落于本世子手中,便任凭你来处置,只是他那张脸,若是毁了怪可惜的,不如剥下来,泡入坛中,让本世子日后细细品之,岂不快哉?”
赵宗仪说罢,又拿起酒盏轻抿了一口,似极其享受般满脸皆是舒意,许久后,才又幽幽地开了口:“我那叔父……估摸着没几日活头了,否则也不会疑心到连吴氏也打压……”
吴家可是当今皇后母族,自皇帝登基以来,尽心辅佐其稳固帝位,饶是这两年新旧两派争执,圣上也明显偏于旧派,否则也不会让宴宁与吴氏联姻。
可那春猎之上的一番言论,看似未降官职,只是训诫警示,却是让朝中百官,无人敢在与吴氏有任何牵连。
沈修闻言,亦是颔首,“应还是与《新政十弊》有关。”
沈修所著此篇,当中言词犀利的质问新派。
“陛下洪福齐天,如今国泰敏感,新政一派却口口声声说了诸多弊端,敢问是不满如今盛世,还是不满其他?缘何要改?”
“鄙人实在不明,向来都是有病医病,至于无病喝药,简直闻所未闻,不知到底是要治人,还是要治其他?”
如此暗示,皇帝如何看不懂。
然令人没曾想到的是,他不仅疑心新政一派,且还将守旧派也一并猜忌。
如此更能说明,皇帝年前初那
场病,并非全然无事。
“你说,我那叔父……究竟会将位子传于何人啊?”赵宗仪不紧不慢道。
皇帝膝下无子,立储便只能从宗室过继。
年幼者国本不稳,年长者又各怀鬼胎。
也难怪陛下要亲自弯弓来以安人心。
沈修默了片刻,冷声说道:“陛下之所以要从宗室过继,便是因为膝下无子,没得选……”
“好一个没得选。”赵宗仪弯唇笑道,“可那宗室子嗣诸多,我也不能一个个尽数除去啊?”
“无需除去。”沈修道,“陛下所惧,非无子,乃是无人可信。”
“其打压吴氏,是防外戚干政,打压新旧两派,也是忧心权臣独大。”沈修缓缓抬眼,眸中泪水已是褪去,只剩一片冷然,“宗族子嗣,人数虽多,然背后皆有依仗,唯世子……”
唯赵宗仪,早年父母皆丧,自幼在京中长大。
至少明面上来看,他朝堂无势,又无妻族母族所依,只要其能得圣上所信,宗族子嗣再多,也不足为惧。
赵宗仪闻言,缓缓颔首,听到最后,又忽地抬眼道:“如此看来,他便是因此才会重用宴宁了?”
“正是。”沈修低道,“宴宁身无倚靠,唯有仰仗皇恩,才堪为陛下所信。”
沈修虽不愿承认,但事实便是如此,一旦立储,宴宁日后定是为辅佐储君而栽培之人。
赵宗仪也终是明白了圣上用意,他垂眼望着那水面,许久后忽地扯起一边唇角。
“我倒是生出一计。”
赵宗仪故作神秘的朝沈修眨了眨眼,“给你个惊喜如何?”
沈修忽地心头一沉,正欲询问,却觉指尖发麻,似上万只蚂蚁钻入手中,正顺着手骨朝手臂攀爬。
起初,沈修还只是微微颤抖,片刻后,他难以忍受,整个人倒在地上,用那一只手在身上开始不住抓挠。
赵宗仪就这般看着他笑,许久后,见他开始翻滚着抽搐,才终是将那银碟中的药瓶朝他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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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沈修:[害怕]什么惊喜!!!
赵BT:[害羞]等等你就知道啦~
第63章
宴宁只在床上歇了两日,待圣上春猎归来,他便强撑病体,整冠束带,奔赴朝堂。
大殿之上,不论何人看到其苍白又消瘦的面容,心中皆会生出一丝恻隐,从而又想起那吴氏的做派。
早朝散去,皇帝留宴宁在侧,他早已从李医官口中得知了宴家那两位的情况,知宴宁并未说谎,其长姐这半年来的确忧思甚重,便温言宽慰了一二,随后又下令将那滋补之物送去宴府。
这几日,宴宁朝事繁忙,早出晚归,却仍不忘晨起要给何氏请安,夜里会在宴安门前驻足。
然宴安却始终未与他说话,连面都未曾相见。
想到李医官所言,宴宁便也不想再强逼于她,总归有祖母在,他知道阿姐不会离开。
何氏与宴安的院子相连,只要宴宁不在府中,两人便会待在一处。
何氏一开口,句句不离宴宁,好说歹说相劝,宴安却始终无动于衷。
入夏这日,宴安坐在院中,忽听那廊道上传来一声久违又熟悉的声音。
“娘子!”
宴安愣住,抬眼朝那廊上看去。
只见春桃风尘仆仆,肩挎包袱,红着双眼朝她跑来。
云晚下意识想要阻拦,宴安却是倏然回神,起身朝她摆了摆手。
春桃跑到宴安身前,喜极而泣,抬手便将她抱住。
宴安鼻根也生出酸意,回抱住她,却是抬眼看到宴宁正立于廊道尽头,他未曾上前,只远远朝这边看来。
似是觉察到宴安看到了他,他双眼立即垂下,慌忙退去那廊柱之后,随后又将那露出的衣摆一把拽了进去。
宴安敛眸,全当没有看见。
两人抱着哭了一阵,春桃终是缓缓将宴安松开,用那袖子将眼泪抹净,眨巴着泪眸将宴安好一番打量,“娘子没事,春桃便安心了。”
之前在书斋时,云晚便从宴安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知道主仆二人许久未见,见面定要说话,她便回了房中,去帮二人温茶。
院子再次静下,那廊道上的身影也离开了。
两人坐在桌旁,春桃一把握住宴安的手,回忆起那日之事,她依然心有余悸。
“奴婢是在官衙里醒来的……”
那时春桃还茫然不知到底出了何事,后被县令审问,才将事情来龙去脉逐渐理清。
宴安没有说话,待春桃说完,她才哑声问道:“你……可、可见到了他?”
虽未言明,但春桃还是瞬间明白过来,她问的人是沈修。
“见到了。”春桃低声说完,便将唇瓣紧紧咬住,似不愿再往下说。
“无妨,都说予我听罢。”宴安虽眸中含泪,但语气却是异常平静。
春桃下意识抬眼朝廊道那边扫了一眼,随即又立即敛眸,宴家郎君与她知会过,让她莫要吓到娘子。
故而春桃并未提及沈修手脚具断,面目全非,死相惨状一事,只低低道:“仵作查明,郎君是坠崖而亡的,因当时娘子踪迹全无,沈家本家无亲,我与阿诚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多亏了宴小郎君,他派人将郎君尸首领出后,又安置了马车和棺木那些,送我与阿诚带着郎君回了晋州……”
丧葬一应事宜,皆是宴宁派人打点的,而后每月二人的月钱,也是宴宁来出的,比之从前,只多不少,而所为差遣,便只是让他们看护着沈宴两家的院子。
春桃虽然没有如何氏那般,直白道出宴宁的好话,可这话里话外,无不透露着对宴宁的感念。
宴安一直未曾言语,直到春桃说完,她才忽地低声开了口,“所以……此案早已结了。”
春桃点了点头,“人证物证皆备,是那沈里正串通沈三叔,一路尾随咱们至此,那沈里正虽是被娘子所刺,可他行凶在先,娘子只是为护郎君,情急之下将他反刺,县令说此为自保,不论罪行,县衙只用了三日,便结了案。”
说至此,春桃咬牙狠狠道:“那沈三叔罪有应得,依法当斩,如今应当已是行过刑了。”
宴安垂眼没有做声,也不知在想何事。
若是云晚,此刻便也不敢再出声,只安静守在一旁。
然春桃似没有觉察出宴安神色不对,抬手将将她冰冷的手攥进掌中,长叹一声,“奴婢一直忧心娘子下落,如今总算好了,娘子寻到了,看着娘子安安稳稳坐在此处,奴婢便放心了,定是郎君在天之灵,护着娘子。”
宴安忽地扯了下唇角,可那眼中神情,却让人觉不出一丝笑意,“我从未失踪,是宴宁那时将我带了回来,他与我说,怀之失踪了,而我……因杀了沈里正而被官衙通缉……”
“什么?”春桃瞬间愣住,一动不动地盯着宴安,许久后才眨眼回神,结结巴巴道,“这、这……这是……是不是……宴小郎君害怕娘子伤心?才、才这般说的?”
宴安闻言,缓缓抬起眼皮。
“你可知,这半年我时不时便会想,怀之为何失踪,他为何弃我而去,可是他怕我杀了沈里正让他受到牵连?”
“又会日日惊恐,若万一让人得知,宴宁将自己那犯了杀人之罪的姐姐,藏在书斋之中,我可会连累了亲人……”
若在何氏面前,宴安已是不愿再去解释,可面对许久未见的春桃,她还是忍不住又开了口。
春桃一面听着,一面也随着她又落下泪来,“娘子这半年……”
受苦了这三个字,春桃实难说出口。
可自她第一眼看到宴安,便知宴安并未受罪,除了神情憔悴了些,人似也清减了几分,然这穿着与这小院,却是春桃从未见过的奢华。
宴家小郎君那可是京官,听说是在那圣上面前都说得上话的,断然不会让娘子受了磋磨,正如她方才所说,宴家郎君定是害怕宴娘子难以接受,才会扯谎骗她的。
“奴婢知道,娘子这半年心里委屈……”
春桃这般想着,便这般开了口,她宽慰宴安,说宴宁并非故意。
宴安原还想要争辩一二,但最终,还是什么也不再说了。
原来,竟连头次得知此事的春桃,也会站在他那边。
“春桃。”宴安缓缓将手收回,忽然问道 ,“你不是在宴家守院么,缘何忽然来了京城?”
“是宴郎君派人接的奴婢,说娘子回了宴家,叫我来身前伺候。”春桃说着,又将声音压低,凑上前道,“娘子,奴婢斗胆再说一句,小郎君是真的很关心娘子的。”
宴安抬眼朝那廊道看去,“是他让你和我说这些的?”
春桃愣了一下,赶忙摆手,“没有、没有,奴婢就方才入府时,在前厅见了宴郎君说,娘子近日心情不佳,让奴婢谨言而已,别的当真未曾交代了。”
春桃是个老实的,宴安看得出来,她未曾撒谎,那当真是她心中所想。
宴安垂眼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