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给出答案。
而她的沉默于他而言,便是最终的回答。
宴宁轻笑了声,用那极为温柔的语气轻道:“吓到阿姐了,是我不对。”
他抬手想要帮她将床帐拉好,她却以为他是要伸手触她,下意识便猛地瑟缩了一下。
宴宁的手悬在半空,唇角那抹温笑似被这一幕刺痛一般,变得极其生硬,而那痛到极致的情绪,仿若瞬间便要压抑不住。
这虚假的姐弟情意早就该被撕破了。
他不是她的弟弟,她也并非是他的姐姐。
他可以真真正正的拥有她。
可以毫无顾忌地与她相拥,与她痴缠,将那无数个夜晚的绮梦变为现实。
他要她时时刻刻伴在他左右,让她永远也不与他分离。
可若是走到这一步,她又会如何?
宴宁看着缩在床榻上的宴安,那唇角笑意愈加深重,饶是他什么都未曾做,她便已是吓到了这般地步,若他当真这样做了,以他对她的了解,她甚至会一死了之。
他知道她做得出来。
宴宁深吸口气,缓缓抬眼将那床帐拉好。
只要他想要她,他便可以做到,可他不敢做。
原来爱一个人,爱到极致后,竟会害怕。
宴宁转过身,笑着摇头朝那屋外走去。
第74章
那晚的一切,宛如一场梦。
一切都未曾改变。
朝堂之事还是让宴宁忙得不可开交。
何氏也还是会隔三差五寻人来唤宴安。
至于宴安,还是成日缩在那院中不肯外出。
直到除夕这晚,宴安忽然来寻何氏。
她今日衣着华贵,发戴金簪,那向来不施粉黛的她,竟也匀了胭脂,描了远山黛,连那唇上也点了诛色。
何氏见她如此装扮,鼻根倏地一下就泛起了酸意,赶忙起身上前将她抱住,“我的好安姐儿啊……”
何氏生怕她看到桌旁的宴宁,会转头离开,便紧紧拉着她的手不放,“你、你……你阿弟他白日在宫中,方才进屋,连口热饭都还未来及吃……你……”
“阿婆,没事的。”宴安知她所想,抬手轻轻拍着何氏手背,与她一并来到桌旁。
宴宁在她方才进屋时,便已是站起身来,却是迟迟不敢迎上前去。
而此刻看到宴安脸上露出笑意,又听她这般开口,宴宁非但没有放松下来,那眉心反倒蹙得更紧。
“哎呦,宁哥儿你还愣着作甚,还不快让人去拿碗筷!”何氏忙朝宴宁挤眼。
宴宁应了一声,起身亲自外出去与婢女吩咐。
添好碗筷,三人坐在桌旁开始用膳。
何氏不住让宴宁给宴安夹菜,宴安只是面色微沉,却并未拒绝。
用罢晚膳,何氏又立即差人去备瓜果,要拉着两人去罗汉椅上闲聊。
“还记得以前在柳河村时,每年除夕,咱祖孙仨就盘腿坐在那炕头上……”何氏一手握住宴宁,一手握住宴安,满脸都是笑意。
宴安还是未曾拒绝,她坐在何氏身侧,好似还是当初那个极为乖顺的孙女,面带微笑的听何氏说话。
何氏时不时会给宴宁递话,又是让他帮宴安剥橘子,又是让他给宴安倒水,还说要他待开春后,给宴安院中重新添置花草。
总之,何氏的意图再为明显不过,她想让这两个孙儿重新和好。
宴宁自是不会拒绝,宴安也未曾反对。
子时过半,何氏困得实在有些撑不住了,见她打了个哈欠后,说话的语速明显慢了下来。
宴安轻声问她,“阿婆可是要歇息了?”
何氏缓缓点了点头,笑着轻叹了声,“阿婆老了,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再熬下去,明日怕是要头疼了。”
宴安默了一瞬后,她那今晚极力维持的平静目光,终是有了一丝波动。
“阿婆,我要搬出去住。”
此言一出,何氏脸上倦意瞬间散去,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宴安,“你……你说什么?”
宴安知道她听见了,便未曾再次道出,只继续说着,“阿婆,若我在府外安顿好后,会常来看你的。”
“宴安啊!”何氏当即便激动地站起身道,“你到底要闹到哪个地步?不是都好了吗?都翻篇了吗?这是除夕夜啊!你与我如此闹,你还要我活不活了?”
宴安也随之起身,扑通一声双膝落地,整个人伏在何氏身前,“孙女不孝,孙女早已嫁为人妇,实不该以嫠妇之身,长累亲族。”
骤然听到嫠妇这二字,何氏身影一晃,既是生气又是心疼,那语气便不由缓下两分,“你这说得是什么话啊?我与你阿弟何时怪你连累了?快起来……我们一家人不说这些。”
宴安深吸口气,再次开口:“我意已决,年后便要搬出府邸。”
何氏捂住心口,忍不住又扬了语调,“你到底要作何啊,一家人和和气气的过下去,就不成吗?”
宴安久忍的情绪似终于忍受不住般,瞬间落下泪来。
“阿婆,我也想这般过下去,装作什么也未曾发生过一样活着,我试了,我当真试了……”
她今日便是想要最后再逼自己一回。
她想逼自己接受,逼自己回到原点。
可她发现她做不到,她还是做不到,哪怕锦衣玉食,哪怕守岁围炉,哪怕被祖母握着手,一声又一声地如从前般亲厚地唤她……
可每当她看到宴宁,那心中的刺便会往里再刺几分。
“那桩桩件件的事横在我心头上,就如刀绞一般,我不想去想……可我控制不住自己……阿婆……我试过了,可我做不到……”
她缓缓抬起泪眸,满眼都是绝望与痛苦。
何氏看在眼中,也觉心头一颤,可她实在不明白,这两个孩子怎就闹到了如此地步,她回头看向宴宁,“你们是当我死了吗?还不快说到底是出了何事?”
宴宁眉目黯然,语气透着几分凉意,“不论何事,阿姐想让我认,我便认。”
宴安原已是不想再提,可话已至此,她还是无法忍受,当即便脱口而出,“并非我想让你如何,你便如何,而是事实,我要的是事实!”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何氏彻底恼了,抬手重重拍在那身侧的矮几上,“是非要将我气死不成?”
这一瞬间,宴安忽地不想再瞒了,便是知道无人会信,她也还是想要道出:“是他身边的随从,在沈修坠崖那日,朝我们喝的溪水中下了毒。”
“什么?”何氏浑身便是一震,双眼骤然瞪大,语调尽失,“竟、竟有此事?”
随即,她猛地回头看向宴宁,只是一瞬的怔愣后,便连连白手,“不不不!不可能。”
她匀着呼吸,转过头来忙去拉宴安起身,“听我的孩子……你看错了,你当真看错了。”
“宁哥儿不会做这些的,这怎么可能呢?!”
“是人皆有七分像,许是你看错了,你可莫要瞎胡想了……”
“造孽啊……这当真是造孽啊!”
何氏说着,声泪俱下。
然宴安已是落过太多的泪了,眼泪于她最是无用。
她深吸口气,缓缓被何氏扶站起身,抬袖擦了擦脸颊泪痕,那唇角带着几分自嘲地轻轻勾起。
正如她所料,不管是阿婆,还是春桃,云晚,又或是王婶……任何人听了,都不会信的。
甚至有那么一瞬,连她自己也生出了疑惑,莫非当是她看错了?
可为何总是她看错?永远都是她看错?
她错了?
“不论对错,我皆是要搬出去住。”
宴安声音很轻,但语气决绝。
何氏握着她的手不住微颤,“你这般胡思乱想,我、我如何能放心你独住啊?你……”
“好。”
沉冷的声音忽然传来,宴安与何氏皆是一愣。
宴宁缓缓起身,来到两人身前,“阿婆会念你,你便不要住太远,可好?”
不等宴安回答,何氏先一步出声厉喝,“闭嘴 !你说得是什么昏话?”
“好。”宴安没有料到宴宁会答应,尤其还答应得这般爽快,她心中虽疑,但还是立即应了下来。
宴宁颔首道:“院子我来选,可好?”
见宴安迟疑,宴宁又道:“如今天下,无数双眼睛盯着宴家,阿姐又已是诰命之身,一旦从宴家离开,若所居寒陋,定会惹人非议,若独居偏僻,又许会遭来蜚语。”
宴安再次应道:“好。”
不管如何,总得先离开宴府。
宴宁道:“到时择好院子,我便派人护你。”
宴安摇头,“不必。”
宴宁未再强求,只缓缓颔首,“好,那便让春桃与云晚,继续阿姐待在身边照顾。”
宴安眼睫微垂,再次拒道:“不必。”
何氏听至此处,终是忍受不住,不住朝着二人摆手,“不成,不成啊!你们疯了不是?”
宴宁似弯唇低嗤了一声,未曾宽慰何氏,也未曾要与她解释什么,只用那平淡语气与她轻道:“时候不早了,我先送阿姐回去。”
“不不不!不成啊!这个家不能散啊!”何氏抬手便要拉住两人,却皆只是拉住了他们的衣袖,她将那衣袖攥紧掌中,那眼泪顺着眼角的褶皱不住朝下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