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门外却通报:“白先生到!”
一个戴着斗笠的人和没有声音一样,进了命堂。
他摘下斗笠,命堂里的灯照亮了他的脸——但是那是一张空白的脸。
那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覆盖在骨头上,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
萧母起身,强作镇定:“白先生。”
白先生明明脸上没有眼睛,但是还是仿佛看了一眼萧二郎。
他没有嘴,不知道怎么的,却还能发出声音:“先让二公子歇下吧。”
萧母会意,同白先生一同进了萧府另一间没有人的静室。
萧母屏退左右,开门见山:“白先生,有没有法子能让阿郎的脸恢复如常?不惜一切代价。”
白先生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着她,声音好像从什么器壁中传出来:“可以。”
萧母:“什么法子?”
白先生顿了顿,他好像在审视萧母,但是萧母看不出来,只能察觉到不知道哪里来的冰凉的视线。
白先生:“换脸。”
“换脸?”萧母一惊,“换谁的脸?”
白先生却道:“亲缘的脸,最佳。”
萧母无端打了个寒颤。
“萧夫人在害怕什么?”白先生慢条斯理,“总不会是夫人您的脸——年龄与身体不合,承不得此术。”
那其实是在说萧母是老东西,但是萧母听不出来。即使听出来了,也不敢在意。
萧母松了一口气。
她任由白先生点破:“他姐姐的脸当然最好。”
那其实就是萧母的想法,只是萧母心底还是有些踟蹰:“挽戈,她……”
“萧夫人不会在舍不得吧?当年可是萧夫人执意要把姐姐的好命格换给弟弟。换命是换,换脸怎么舍不得了?”
那其实是嘲讽的语气,不过白先生语调一贯的平静。
“如今算来她的命数也将近了,活不过一个月。反正是姐弟,她要死了,换萧公子的重生,何乐不为?”
萧母一愣。她从来没有仔细算过女儿换命后具体的命数。这十几年来把女儿送去神鬼阁后,萧母也没有多问,只偶然间听闻女儿相当受老阁主赏识。
她一直以为,那桩事已经过去了,原来并没有。
——原来萧挽戈要死了。
片刻后,萧母垂眸:“明白了。”
她起身,送走了白先生。
在廊下,目送白先生离开,萧母才开口,叮嘱随侍:“去,立即贴告示,重金悬赏萧挽戈的踪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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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出了胭脂楼诡境之后,挽戈一路无言。
她既没有去神鬼阁在京城的分堂,也没有去镇异司,更没有回萧府。
她绕了点路,进了京城西一个客栈。
屋檐上滴着的水已经垂成了刺,她把银子扔给柜台的店小二,拿了钥匙上楼。
把门栓上,挽戈这会儿才又觉得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冷。
挽戈点了房间内的所有火盆。
火冒出红来,房间暗处有什么东西,嗖地就要往床底下窜。
挽戈余光一扫,刀鞘比那东西更快地敲下去。那东西尖叫一声,不像动物叫,也不是人。
床底下咕噜噜滚出一个灰扑扑的团子,黄黄的圆眼睛,委委屈屈地看着挽戈:
“别,别砍了!是我……”
——居然是先前在胭脂楼的红绡房,遇见的那只布团鬼。
挽戈顿了下,才问:“你怎么跟出来了。”
布团鬼裹紧了身上的破布,更委屈了:“镇,镇异司他们,在清理楼里的鬼……我不敢留下……你身上阴气重,我蹭着你的影子,才溜出来的……”
原来是这样。
挽戈没再多问,任由布团鬼在房间的角落里缩着。
她卸下沾了风雪的斗篷,丢在架子上。从诡境里出来,那口撑了几日的气终于散了,挽戈这时候才清晰地感受到冷和疲惫。
她没再想谢危行临走前的那番话,心想,休息一日再说。
火光呲啦呲啦的,照得窗檐上的冰溏滴答融化成水。但是她深入椎骨的那种冷还是没有驱散。
倒是布团鬼热得要死。
他是鬼,还是小鬼,本来就受不了热,几个火盆一烤,他吱吱哇哇的滚得更远了。
布团鬼小心翼翼滚到了门口,那是离火盆最远的地方,小声对挽戈说:“我,我给你看门。”
他再去瞅挽戈时,才发现挽戈已经阖上眼,似乎睡着了。
挽戈这一次睡了很久很久——理所应当地错过了萧府重金找她的满城风雨。
第二日,第三日,她还是没醒。
第二日的时候,那几个火盆原本已经灭了,布团鬼抖着满身的阴气,才给其中一个加了点新炭,又燃了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往挽戈那边推。
火盆拖拉地板的声音很大,可是挽戈也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布团鬼一开始还是继续躲在角落偷看,但是等到第三日的时候,他也开始心慌。
挽戈睡的太安静了,安静到不像活人。她蜷着只占了床的一部分,呼吸几乎没有起伏。
布团鬼在第三日下午,终于忍不住了,滚到床沿边,想哆嗦着去试探挽戈的鼻息。
“你怎么还不醒……再不醒,会不会,就和我一样……了?”
他中间吞了个“死”字。
布团鬼想到这种可能,没由来哆嗦了一下。
不过,他继续心想,这人这么厉害,死了也是大鬼。
但是,如果是大鬼,不会把他这个小鬼吞了吧?
甩开那些乱糟糟的想法,布团鬼滚到门缝边,想看看门外有没有动静。
但是他本来就是小鬼,不能碰活人,阳气一多他就要死。
客栈小二端着水穿过长廊,敲了敲门,这其实是这三日第二次敲了:“客官,有水了,要吗?饭要不要?”
没人应。
布团鬼也不敢应。
小二走了,只留下不知道在和谁说的嘟哝:“这位客人,三天没出门了……不会在屋里,咳,出事吧?”
另一个声音斥道:“别说那些不吉利的话,房钱还够就行。”
第四日的时候,屋外好像雪下得很大,屋檐上嘎吱嘎吱都是雪的声音。
屋子里还是很冷,布团鬼竭力维持着那仅剩的火盆。
小二又来了,这次还是礼貌性地敲门,见没人应就走了。
只听见小二在廊上唠叨:“萧府贴了告示,说要悬赏个叫萧挽戈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好大的手笔,赏银好大。”
“听说是萧家的嫡小姐?怎么又给从小送去神鬼阁了……啧,怎么还悬赏自家人?城里都在传——”
“闭嘴,少管闲事。”另一个声音骂他。
。
镇异司监察署的镇狱,在镇异司府衙下的地底,甬道狭长,墙壁上铺满了沉沉的黑铁。
“哗啦——”
铁链拖地的声音,是卢百户被狱卒押着拖进来。
“跪好!”
卢百户被人按着跪在堂前的青砖上,有个鱼服装扮的人呵斥了一下。
卢百户余光注意到,那是镇异司都校尉,卫五。
卫五不是个好说话的,踹了卢百户一脚:“腰直着,抖什么!别装风寒!”
卢百户心底一颤。那种恐惧终于从黑暗中攀咬上来。
这就是镇狱。
卢百户当然知道他的罪名是什么,但是他心底仍还有一线希望。都是混迹官场二十多年的人了,他也不是全无后台,只要审问的人——
他压着砰砰的心跳,抬头看了眼。
堂前最上面的官案后面,坐着的,既不是他有些关系的人,也不是往日镇狱的官员。
而是一个年轻得过分的人——黑衣,衣角镌刻着繁复的金纹,左手手腕上缠绕着黑绳,黑绳上挂满了叮叮当当的铜钱。
谢危行。
卢百户脑子里先嗡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这张脸,那个少年国师、镇异司最高指挥使,也是这张脸,在胭脂楼诡境里,宣了他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