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上,写什么呢……?”
先前挽戈一直在竭力压制鬼城的力量,小缙王好几次窜出来被暴揍一顿后,只好悻悻缩回去。
他没有喜欢挨打的癖好,虽然很恼火,也只好龟缩着在黑暗中吵闹。
但是今天小缙王注意到,挽戈居然并没有再尝试压制那种力量。
——压制不住了吗?
小缙王高兴坏了,凑过去看挽戈在写什么,片刻后,立即开始嗤之以鼻。
“写这些有什么用?写给自己变成鬼以后看吗?想约束变成鬼以后的自己?”
小缙王完全不能理解:“等你抛却人身、成为真正的鬼,你不会再记得你现在写的胡话的。”
挽戈不理会他,慢吞吞地继续落笔。
“别写了别写了!”
小缙王又瞧了一会儿,觉得相当无聊,只想让挽戈赶紧停下来,去杀几个人玩玩。
他怪声怪气:“没用的,人和鬼不一样,你到时候根本不可能记住的,你即使记住了,也会觉得现在的想法相当荒唐!”
然而,挽戈已经写完了。
她只冷冷道:“我会记得的。”
她将写好的竹纸很小心地收好,这会儿,才听见门外有人敲门,是槐序的声音。
“师妹。”
槐序进来的时候,先是被屋子里那种遮天蔽日的阴冷气息一惊,差点退出去就要拔出武器。
她死鱼眼难得活了一下,然后才注意到挽戈。
槐序看见挽戈坐在案边,皮肤还是从前一样很安静的苍白,眼眸相当黑。
衣物之下,她肩上似乎缠着厚重的纱布,空气中隐隐有药味和血腥味。
不过……
槐序迟疑了一下,还是出声提醒:“师妹,我觉得师父不会信。”
她的意思,其实这屋子里两人都心知肚明——老阁主没有那么蠢,不可能相信新的执刑堂堂主能让现在的挽戈负伤。
然而,挽戈完全不担心:“我本来也没打算让他相信这点。”
槐序不是很明白,抬眼打量挽戈:“那你这是……”
挽戈并没有打算三言两语解释清楚自己的计划。
“是为了别的打算。”她平静道。
槐序叹了口气,她一直都知道她这个师妹总是很有想法,只好把正事说了:“师父让你过去,现在。”
——现在。
挽戈顿了下,无声之间,她知道这一天终于来了。
老阁主的居所位于神鬼阁不净山的最深处,也是最高处。
石阶相当漫长。
挽戈走得并不慢,只是每上一层台阶,眼底的黑色就更沉一分。
阴影中,小缙王好像要闻到新鲜的血味,激动得滚来滚去,大声嘶鸣。
推开最后那扇门的时候,挽戈并没有敲门。不过她进门时,下意识偏了下头,才发现出乎意料。
意料之外的,居然没有。
——老阁主没有再像从前那样,她一进门就掷出铁箭,试她的功夫。
也许是从此都不需要再试了。
屋子里相当暗,不过还是有一些模糊的光线的。一个人影正坐在中间,动也不动。
“师父。”挽戈站在门口,没有主动进来,只淡淡开口。
那个人影并没有抬头。
只是遥遥几丈的距离之间,似乎有什么目光在无声之中触碰。
苍老的声音:“进来。”
挽戈这才踏入屋内。
与此同时,身后的厚门砰得一下自动合上了,最后一丝天光也被隔绝在外。
挽戈无声盯着那个衰老又坚硬的人影。
这会儿她能感受到,原先在她影子里沸反盈天的小缙王以及其他一些鬼,似乎都察觉什么威胁,没怎么动,寂静下来。
黑暗之中,那个轮廓动了动。
“哒哒。”铁杖敲地面的声音。
灰衣老者坐在阴影里,空荡荡的眼眶对着挽戈的方向。
分明是没有眼珠的,但是挽戈知道他在看。
老阁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有什么想问的吗。”
挽戈站在离他大约两丈的地方,并没有行礼。
她想了想,平静答道:“没有。”
老阁主那只剩下眼皮的眼眶,似乎微微眯了一下。
片刻后,苍老的声音才又出现:“我以为,你会问当年的事。”
挽戈思考了一下,忽然发觉,这似乎是第一次,老阁主居然用聊天一般的口吻和她说话。
她不是很想和老阁主聊天,因此决定不说话。
老阁主并不追问。
他嗓音再次落下时,很慢,但带了一点意味不明:“你没有把供奉院那年轻人带上来。”
那当然指的是谢危行。
挽戈略微垂眸,心想,那你判断错误的事情,还多着呢。
她只淡淡道:“我自己的事情,和朋友没有关系。”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完全没有声音。
过了片刻,老阁主才终于动了,动的是他的那只铁手,铁手指了指挽戈面前案几上的茶盏。
“喝吧。”老阁主的声音不轻不重,听不出任何意味。
挽戈没有应答,扫了一眼那只茶盏,上前了一步,将它端了起来。
她并没有立即喝,仅仅只是端起来而已。不过那茶水的气息已经溢上了她的鼻尖。
雪峰茶。
其实不用闻,她就已经知道了。
——之前在万象诡境之中,扮演老阁主的境鬼,也是同样的,给她端上来了一杯掺了毒的雪峰茶。
只不过,今日这茶里掺的不止是毒,还有血。
挽戈略微抬了抬手。
下一瞬,她五指一合,茶盏在掌心被骤然捏碎。
挽戈抬眼平静道:“师父,我以为你知道我不会喝。”
她松开了手。
碎片叮当坠地,连同茶水,洇得滴滴答答地面到处都是。
老阁主没有叫人来收拾,也没有责备。
只是片刻后,苍老的声音淡淡开口:“你胆子大了。”
这屋子内平静得好像只是寻常对话一样。
挽戈也好像聊天一样,想到什么说什么。
她信口开河:“也许只是命太短了,不用多顾忌。”
屋子里的阴影似乎被这一句话拨动了一下。
“命短就要多杀人呀!多有道理,快点动手吧,哈哈哈!”
小缙王这会儿终于敢冒出头,在老阁主看不见的地方笑得前仰后合。
挽戈无视了那点躁动,只盯着老阁主。
她不想再多废话了,径直开门见山:“师父,我知道你想杀我很久了。”
苍老的影子注视着她,分明没有眼珠,但是那很明显就是在打量。
老阁主没有否认:“嗯。”
“我也是。”挽戈很平静地接了一句。
——我也想杀你很久了。
小缙王乐不可支,嘿嘿乱叫,假装流眼泪:“真是师徒情深啊。”
老阁主声音之中罕见地带上了嗤之以鼻的嘲讽。“可惜你做不到,挽戈。”
“是吗。”她不置可否。
那没有眼珠的冰凉目光再次看过来,这次带了点怜悯,像在打量一个必死之人。
“你太年轻,”苍老的声音落下,“移山诡境,你在宗门报告里有所隐瞒,以为我不知道吗。”
挽戈听出来,老阁主这是想在她临死前,最后教她一次。
然而,她没由来心想,这指不定是谁教谁。
这会儿,挽戈站着,老阁主坐着。那其实是一个有些居高临下的注视,然而倘若有人在场,就能品出几分不明不白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