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宣王世子看见,这个年轻的神鬼阁掌门,似乎打量了一下这山庄前厅布置,相当矜贵地点了下头。
她并没有按正常礼仪答复,而是给出了一个肯定的评价:“的确。”
言下之意——这破地方的确是蓬荜。
宣王世子一噎:“……”
这可以说是相当没礼貌了。
宣王世子知道神鬼阁的人都是一帮疯子,江湖之人不拘小节,礼仪什么的没那么讲究。
但是他分明上次见到挽戈的时候,她还不是这样的。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这位神鬼阁掌门,总给宣王世子一种很奇怪的、截然不同的感觉。
……也许是错觉。
可能是跟谢危行学的。
不管怎么说,宣王世子仔细思考了一下,还是没找出什么的破绽。
况且,如果不出意外,按照这个时间,谢危行应该已经到了云州,死在了他们的布置之下。
这样想着,宣王世子安心了一些。
百家宴这样称呼,的确也是百家。
宣王府邀请了诸多大世家的家主或话事人来赴宴。放眼偌大的王朝,也只有宣王府这样的天潢贵胄,能做到让这么多显贵齐聚一堂。
宣王府的山庄临溪,廊腰缦回,灯火一线铺到中厅,厅内宴会相当盛大,金杯玉盏,珍馐罗列。
丝竹之声靡靡,几乎掩盖了山庄外寂静得有些过分的风声。
人头攒动,觥筹交错。
酒过三巡,气氛看着热络,但底下暗流涌动。
在座的都算是京中乃至王朝最显贵的一批人,各个都是人精,自然感受到了一点不同寻常。
一直只有宣王世子——这宣王,可没有露面。
终于,有一个人借着敬酒的名义,试探开口:“世子爷,今日这百家宴如此盛大,怎么不见宣王殿下的金面?”
这话一出,不少耳朵都竖起来了。
宣王世子并不慌乱,遥遥举杯一敬:“父王正在处理一些……一些麻烦,不过不用着急,诸位稍后就会知道的。”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听的人也一头雾水。
这一开口,当即就又有人问:“哎呀,世子爷,这之前在请帖里写的,今日有大事要宣布,这又是什么呢?这总该透个底吧。”
宣王世子照旧笑而不语:“不急,酒还未尽兴,大事自然要留到最后压轴。”
他卖关子,听的人也扫兴。
然而,宣王世子总觉得有点隐隐约约的不好的感觉,但是目前来看,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他顺眼扫向那个年轻的神鬼阁掌门的方向,看见那人端坐如松,一切如常,这才放下心来。
请挽戈来,确实主要是为了引离谢危行。而请来这个宴会的原因,却只是顺手的事。
除此之外,他也并非傻子,不是没有做好最坏情况下,挽戈如果发难,宣王府的人就会对她出手的准备。
在座的都是显贵,也大多是人精,见宣王世子不说,也没人多问,只等着他之后宣布。
然而,这太平的盛宴,甚至没能撑过一个时辰。
一声凄厉的惊呼骤然打断了丝竹之声:“家主!家主!大事不好了——”
中厅门口,一个显然是出身某个世家的人浑身带血进来,显然是从京中一路狂奔而来。
那位家主愕然沉声:“什么事?”
带血的人喘着粗气:“有……有……刀兵四起,好像是有阴兵进京……京里乱了……!”
满座哗然。
谁也没有想到会是这个事,在座的大部分人都惊愕地站了起来。
这诸多世家的主要掌权人,可都在这里,不在京城!在这时候,京里出事——
当即有人就想离开,脚步声已起:“世子爷,我等先……”
这会儿,宣王世子终于放下酒盏,笑意一敛。
他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宣王府的府兵已经明白了意思,轰然之间,中厅的门闩已经落下,所有出口尽被封锁。
分明是不让任何人走的意思!
“今日谁也不用走……”
宣王世子目光扫过下面如同惊弓之鸟的众人,终于图穷匕见:“——诸位,这便是我要说的大事。”
下面没有人敢说话。这会儿,几乎所有人都已经猜到了事情。
那进京作乱的阴兵,毫无疑问,就是宣王府的手笔!
宣王世子算了一下时间,
觉得差不多了。
他还算信任羊祁的实力,这会儿,云州的事情应该已经结束。
宣王世子轻描淡写开口:“诸位应该已经知道,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已去云州……”
这事其实很多人都知道。
虽然是天子密令,但是镇异司最高指挥使轻易不出京。这次出京,不少人都在揣测缘由。
宣王世子如愿以偿看见了众人思索的目光,他笑了下,抛出了下一个炸弹:“——他已经死了。”
他当然不需要遮掩阴谋,因为下一刻他就进一步宣布了更大的消息:
“谢危行已死在云州,如今镇异司群龙无首。我父王顺应天命,借阴兵入京清君侧,扶天下于正轨。”
“……诸位今日只要安安稳稳留在这里,不出去添乱。明日之后,便是从龙之功的功臣。”
宣王世子最后哼了一声:“谁有异议?”
剩下的威胁不必多说,厅外寒光凛凛的刀兵已经说明了一切。
没人敢说话,片刻后,站起来的人纷纷坐了下去。
这其实是相当理智的判断——的确,如同宣王世子所说,他们留在这里,若是宣王赢了,那便是顺应天命,而若是当今那位赢了,他们也是被宣王挟持的而已。
无论如何都不亏。
然而,在站着的人都坐下去后,忽然有个人,从坐着的状态站了起来。
那太格格不入了。
众人见过找死的,没见过这么敢为人先地找死的,一时间非常新鲜。
目光看去,才发现站起来的,居然是那位从宴席开始就一直没说话、戴着面具的神鬼阁新任掌门。
宣王世子也一愣,下一刻他就听见了声音:“我有异议。”
声音是他熟悉的那个年轻姑娘的。
宣王世子眼皮一跳,但是并没有太惊慌。
他早就料到这个神鬼阁的新任掌门,或许是一个变数,既然敢请来,自然也是做了准备的——这里里外外埋伏的高手,谈不上将对方拿下,拖两个时辰或许没问题,到时候大势已定。
不过,宣王世子还是觉得,能不走到那步,肯定是最好的,他也不想与神鬼阁为敌。
因此,他只是带了点警告问:“少阁主,有什么事吗?”
他看见那个神鬼阁掌门站着朝他看过来,面具之下看不清神情,不过隐隐约约似乎笑了一声。
年轻女声悠悠道:“世子刚才说……谢危行死了。”
那个声音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
下一刻,那人散漫地伸了个懒腰,转瞬之间,骨架拔高,变成了修长的青年身形。
那人摘下面具,重新回到了懒洋洋的声音:“——那本座是谁啊。”
四下一片死寂。
片刻之后,整个宴厅的嘈杂议论声轰然炸开。
那喧哗比方才更大,没人能具体听得清任何一句对话,太吵了。
然而这种喧哗只停留了几息,谁也看不清那个年轻人是怎么出手的,所有人只觉得喉咙瞬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任何话。
是禁言术。
厅内重归死寂。
宣王世子完全和见了鬼一样,在谢危行摘下面具那一刻,他就已经猛然起身,因为动作太大,带翻了酒盏被泼了一身,也浑然不觉。
“谢危行,你……”
宣王世子不是傻子,反应非常快,当即意识到了,破局之法只有唯一一个。
他厉声下令:“来人,都来人,杀了他,不惜一切代价!”
就算谢危行没有死在云州,也要真的死在这里!
厅外的府兵听见了命令,纷纷拔刀,就要涌入厅中。
然而,还没等他们进来,山庄外面忽然传来了更大的喧嚣声。
刀兵相接的铿锵声,惨叫声,乱成一片。
宣王世子脸色骤变,这几乎不用他问,他就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了。
谢危行相当有闲心,侧头冲宣王世子笑了下:“世子有准备,本座还能闲着吗。”
刀兵相接的声音持续了将近一刻,然后厅门才被从外面向里推开。
进来的人,居然是卫五。
他披着玄甲,手里的刀还滴着血,冲谢危行行了一礼:“回禀指挥使,山庄内外已经清理干净。”
宣王世子面色如土,知道一切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