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你儿子这种资质……”白先生嗤了一声,“你难道以为不换命,就能有什么光明的前途吗?”
萧母气地发抖:“为什么会失败?之前都好好的!明明就差最后这一次——”
她后悔得不行,也难过得不行。
明明就差最后这一次仪式。
明明她儿子本来就要有光明的前景了……
白先生重新看向那只盛了血的陶碗。
他伸手重新浸入血里,只觉得很冰,但的确有一些不同。
白先生:“血不对。”
萧母根本没听懂:“什么?”
“血有问题,”白先生将沾了血的手指抬起来,食指和拇指捻了捻那血的触感,“萧夫人,如果想知道为什么,不如去问问你的大小姐。”
萧母愣了一下,但是马上,她突然明白了。
下一刻,她的眼里俱是狠戾,扭头就冲仆人下令:“来人!把萧挽戈带过来!”
仆人领了命,连滚带爬去了。
不多时,萧母还等着,却遥遥看见人影乱成一团,嘈杂的声音远远传来,然后是慌不择路的脚步。
“夫人——不好了!”
进来的是管家,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声音发虚。
“大小姐,她,她……她不见了!偏院里空的!可是守着的人说她一夜没出门!”
萧母只觉得眼前一黑,巨大的恨让她几乎撑不住。她一把揪住管家,声音嘶哑:“搜!翻遍了萧家也要找出来!给我关门!把出府的路堵了!去官道上截!”
萧母心中是撕心裂肺的疼,话却只剩下了恨,她几乎咬碎了牙:
“她害了我儿子,我一定要她,给我儿子偿命……!”
。
供奉院,斋舍。
从萧府回来后已经将近三日了。
在供奉院众人来看,谢危行从萧府回来后,居然一反常态。
往常谢危行一天能惹三回事,没少给供奉院的弟子们添堵。变成乌龟的笔砚、莫名其妙的鬼打墙,乃至有时候还会坑一把正在画符布阵的师兄师叔——这种混蛋事他最擅长了。
偏偏这几日,他晨昏定省,按时上课,居然格外安静。
“谢小先生,最近学乖了?”
晨课后路过斋舍时,有弟子压低了声音,往谢危行的斋舍的方向瞟了一眼,半信半疑。
“最近怎么这么安静……也没怎么见小先生出来……”
“是不是终于挨了老国师的戒尺,改过自新了?”
“没听说啊?不太可能,老国师最喜欢他了……也可能是开窍了?”
“别说,真是变了个人……昨天还看见他在山门外买了两纸包点心,他什么时候看得上这种俗物?”
便有人憋笑,打趣起来:“指不定是在金屋藏娇——”
说了一半,那弟子抬头就撞见了一个身影,话语乍然生硬地一转:“……周师叔好。”
周师叔站在符堂门口,一双眼睛和刀子一样来回扫着这帮弟子:“你们在说什么?”
众人立刻摇头:“无事,无事。”
周师叔狐疑地扫视了一帮众人,他年纪是大了,但玄门中人,耳力还是不错,当然听了一些众人的谈笑。
这么说来,他的确也觉得谢危行最近有些不寻常。
周师叔当然不信弟子们胡诌的话,什么金屋藏娇的胡说八道,他只当这小崽子指不定在憋个大的。
他想了想,寻着路去了谢危行的斋舍,一进院子里,就更狐疑了——居然真的很安静。
“危行,”周师叔咳了一声,敲门,硬着嗓子,头一次压着他那种天生训话的语气,“在做什么?”
门内很安静。
过了半晌,才响起脚步声。
门一开,只见谢危行少年身形,衣服束得整整齐齐,额前的碎发压在眉上,眼眸很干净,倒真看不出半分往日上房揭瓦的恶劣。
“周师叔,”谢危行相当规矩地行了个礼,“请进。”
周师叔眯了眯眼,抬脚跨入谢危行的斋舍,带着怀疑,四处扫视了一番。
到处都很整齐。
案上摊开着经卷,似乎是谢危行刚刚正在看的。榻上叠着毯,床边摆着小小的火盆,桌边的炉子上正暖着一壶姜汤。
好像哪也没有什么毛病。
周师叔到处走了圈,怎么也挑不出毛病,甚至悄悄用上了观影术,将梁上、屏后、床
底都扫了一遍,也没有找到什么。
最后他才将目光落在案边,那里放了两三块用纸包着的藕粉糕。
周师叔狐疑出口:“你什么时候喜欢吃这种东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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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谢危行一本正经:“近来觉得好吃。”
周师叔才不信谢危行的鬼话。他仍然满腹狐疑,又绕了一圈,忽然侧身对谢危行道:
“你案上那卷《镇煞》,拿来给我瞧瞧。”
趁着谢危行回头,周师叔几乎在电光石火间转向了屏风,指尖重重一扣,声音没什么不对的——这里确实看不出什么障眼法的影子。
谢危行回过头,弯了弯眉眼,装得好像毫无察觉周师叔的试探。
他相当自然地将那卷书递给周师叔。
周师叔翻了下书,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周师叔的直觉告诉自己,谢危行这里绝对有鬼。但是屋子里实在没破绽,他只好冷哼一声:
“别装了,你要是一直这么安分,我每天上供好酒好菜感谢天地。”
周师叔转身,走到了门口,突然回头,警告谢危行:“你这几天乖得邪门,要是闯了祸,趁早和我说,别闹到老国师面前。”
谢危行乐了,他第一次知道十几年前的自己是这么个形象,原来仅仅安分几天就会让周师叔觉得邪门。
不过现在,十岁的少年相当安静地垂目应声:“弟子不敢的。”
周师叔又冷哼了一声,懒得管他,走了。
谢危行站门内,目送周师叔青灰色的身影远去,直到看不见。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谢危行合上门闩,顿了片刻,才对着不知道谁开口:“他走了。”
十岁的少年这才不紧不慢绕到屏风后面。
屏风后面,挽戈倚着榻。诡境中她还是五岁模样,披着一件鹤灰的小斗篷,黑白分明的眼眸望向谢危行。
她吸了吸鼻子,顺手振落了手上沾的来源于房梁之上的灰。
此前周师叔百般寻找也找不到什么破绽,甚至看不出玄术藏人的痕迹,那当然——因为那根本不是玄术,纯粹的轻功而已。
那天夜里,伙同谢危行对着命堂里那碗血动了手脚后,挽戈就没回萧府的偏院,趁乱溜了。
周师叔、宁韫玉等供奉院一行人,谁也没有注意到,谢危行偷偷把挽戈带回来供奉院,甚至藏了三天。
“萧府在搜你,满城都传遍了,他们还试图进供奉院来查……”
谢危行不紧不慢说着,好像在谈平常的事。
他边说着,边顺势已经坐到了榻侧,然后相当自然地去握挽戈的手。少年的掌心相当热,带着一点暖阳般的温意。
挽戈没动,任由他握着。她这会儿还是五岁身形,手骨小、细且凉,被谢危行手掌的温热捏着,这才散去一点寒意。
她睫毛轻轻一颤,肩头的绷直有些缓和,呼吸也不自觉慢了半分。
谢危行侧着身,恰好捕捉到了那一点神色。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下,有点痒。
片刻后,谢危行才继续道:“……不过供奉院是禁地,他们算什么东西,也配进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了点少年般的骄傲和理直气壮。
“嗯。”挽戈低声应了一句,她垂着眸,忽然道,“谢谢你,谢指挥使。”
那一句“谢谢”落下时,谢危行先是像猫被抚顺了毛似的,心头一热,可他尾巴刚要翘起来,又被后面那句“谢指挥使”四个字一压,热意忽然凉了半分。
他哦了一声,装作若无其事,仍拢着挽戈冰凉的手指:“什么指挥使?我还以为你在叫宁韫玉那家伙。”
挽戈真仔细想了想,的确觉得有几分不妥——毕竟诡境中的时间还是十年前,这时候的镇异司最高指挥使还是宁韫玉,叫谢危行“谢指挥使”,不免显得他有谋权篡位的僭越野心。
她又想了想,才道:“那就叫……”
看挽戈这神情,谢危行不用想就知道她根本没明白他的意思了,甚至不用猜都知道挽戈下面肯定打算开始遍历他的那一串头衔了。
他索性把话挑开了,少年气十足地低下头,捏了捏她的手指:“——叫我的名字。”
挽戈一愣:“名字?”
“嗯,”谢危行略微扬了扬眉,但装得很正经,压着嗓子,“不许叫‘指挥使’,也不许叫什么‘大人’‘小先生’的,不许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学。”
“我叫谢危行,你就这样叫。”
他没注意到他自己在强作镇定,耳尖已经慢慢泛起了一点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