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问津翻了个白眼,确定了这玩意真在金屋藏娇后,终于离开了这个话题。
“前几日你半夜请了太医,这几日你又闭门谢客谁也不见,镇异司上下都以为你薨了,左总判连棺材都替你准备好了,准备给你摔盆哭灵,大办一场……”
陆问津正色了些,把石桌上文移最上面的急札抽出来:
“兴许是真以为你死了,左总判这几日越发不安分,批了几个莫名其妙的文移。‘胭脂楼’诡境的事也没结束,宣王府那边来探了几次口风,再加上——”
他压低了声音:“萧家的事,他们这几日夜里没停过,前几日有人见着萧家的马车,前往了宫中,不知道见谁,还有去神鬼阁的。你这几日闭门,或许不知道……”
谢危行嗯了一下,像终于从看花的闲心中抬起了半分正经,修长的食指叩了叩石桌的边缘,黑绳上的铜钱叮当一声。
“萧府急了,急了也没用,”谢危行声音散漫,“换命犯禁,归镇异司掌。”
陆问津:“他们都进宫求靠山了。”
“镇异司只奉天子命行事,”谢危行不以为意,“萧家想借别的贵人压本座,他们算什么东西。”
陆问津啧了一下:“口气够大。”
谢危行抬了抬眼:“左总判那里也别让他乱蹦,说本座的命令,收他三日印。神鬼阁那边,我后面自会敲门,谁敢替萧家递刀子,别怪我折了他的刀。”
陆问津点点头,把文移往桌上一压:“行,那我照你这路数走。”
陆问津转头就要走,忽然回头,斜了谢危行一眼,慢条斯理补刀:“你不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
“你以前从来不管别人觉得‘好不好看’,”陆问津盯着谢危行,“你只管自己好不好玩。”
谢危行修长的手指在案沿嗒地敲了一下,良久没出声,最后,才慢吞吞道:“好看也好玩。”
“哎哟,”陆问津夸张地后退了一步,“这就把‘也’字用上了。”
陆问津的人影出了廊,国师府的大门随着开合,卷进了一点外面冬日的寒风,刮散了些院子里的春香,门内终于安静了下来。
谢危行垂眸,像是终于察觉到什么似的,自己也笑了下。
。
屋子里很暖,几乎能让人忽略这是冬季,还是最冷雪最厚的晚冬。
挽戈醒来的时候,先听见的是铜钱很细的叮当一声。她睁眼,眼前先是一瞬的模糊,才慢慢对上了梁上悬挂的符的光。
她指尖一动,才发现手腕上缠着一件东西——居然是一截挂了铜钱、绕了半圈的黑绳。
分明是谢危行的东西。
挽戈下意识要坐起来,刚一动,小腹到心口就一线沉沉的钝痛。她能感觉到伤口被处理得极其干净,绷带很平,手法很细心。
“别乱动,”帘子后面有人懒洋洋开口,声音很低,“会疼。”
挽戈偏了偏头,才看见黑衣的年轻人从纱幕后面走过来,是谢危行。
他拎着药盏走近,半蹲在床侧,盯了她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才慢吞吞道:“醒了。”
挽戈嗯了一声,望了望四周:“国师府?”
“我府里暖和吧,”谢危行把药盏放在一旁,抬手很自然地替她垫了垫枕,“外面冷。”
他语气若无其事,动作却很轻。
两人一时都不说话。
隔了片刻,谢危行才骤然开口,似笑非笑:“你要骂我吗?现在骂吧。”
他指的事,挽戈当然也知道是什么。
最后在万象诡境结束时的渡阳气,她在昏沉和坠落的尽头,有滚烫如火的一线,把她从很深很深的黑暗中硬生生拽了回来。
挽戈偏头去看谢危行,黑白分明的眼眸落在他唇边一瞬。
谢危行几乎都做好挨骂的准备了,心想反正从前骂他的人一直不少。
没想到他却听见挽戈忽然道:“多谢。”
谢危行骤然一愣。她不记得了吗。
他指节一顿,但是掩饰得很快,语调还是散漫:“谢什么?”
“我记得过程,”挽戈的语气相当平静,“事急从权,谢谢你救我。”
事急从权?
谢危行更是一愣,像被人用刀背敲在心口。他分明已经做好了被骂不合礼数的准备,他当然知道他当时有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私心。
这会儿却被挽戈一个轻轻的“事急从权”推回来,像轻飘飘一拳打在棉花上。
第27章
谢危行那“事急从权”四个字噎得半晌没声,只好装模作样又去端那盏药。
他指尖却不自觉地在盏沿敲了一下,嗒地一下像他心里重重顿下的一拍。
的确,生死之间,哪有那么多忌讳。
但是……如果不是他,是其他人呢,也一样吗。
——旁的人,也配“事急从权”?
谢危行莫名其妙心里梗了一下,却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他把药盏端了起来,试了下温度,动作很稳:“先喝药。”
挽戈要撑着肘坐起来,刚一动,小腹和心口两处贯穿的伤口就绷成剧痛,不由脸色一白,睫羽一颤。
谢危行几乎是立即注意到了她那一点神色的变化,手掌很自然地扶在她后背,臂弯将她带起,像把人一把托住。
那碗又黑又涩的苦药,很明显出于太医院那帮“苦口才是良药”的老拥趸们的手笔。
挽戈还在昏迷的那几天,没有意识的时候,可是死也不肯喝这破药,谢危行想方设法才能每日给她灌下去一点。
这会儿挽戈醒了,倒是能很自然地耐着性子喝完——无它,在前十七年,她还是众所周知的病根缠身的时候,喝过太多比这更苦更难喝的药了,早习惯了。
但谢危行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手心一晃变出来一块糖,扔给挽戈:“压一下。”
挽戈含住那块糖,好看的眉眼间蹙意散了几分。
片刻后,她忽然道:“我又欠你一回。”
她当然在说万象诡境的事。
挽戈伸手去放回那空药盏,动作间手腕上缠着的黑绳上铜钱叮当了一下,这时候她才重新注意到了这玩意。
“这是你的东西,”她低头看了看,又瞧向谢危行,“方才没注意。”
谢危行不轻不重嗯了一声,像是不以为意:“先挂着。”
挽戈又低头重新瞧了一眼这半圈缠在她
手上的铜钱串。
从前她只看谢危行玩这东西,信手几下,就让百鬼退散。她还从没有这么近看过这玩意。
这并非寻常铜钱,铜面身青亮,压着泛着淡淡金纹的篆印,纹路沉潜,并不张扬,但让人一眼就知道这是法器。
毕竟是法器。挽戈想了想,很直白:“还是先还你。”
她伸手就去拆黑绳上的结,上面的铜钱串却叮当几下,甚至能听出几分隐隐的委屈。
接着挽戈的动作就被一只修长的手挡住了。
谢危行不轻不重地压住挽戈的手,他垂眸看她,似笑非笑:“不是欠我一次?”
挽戈停了手,嗯了一下。
“不许解开,”谢危行这会儿,终于看上去完全恢复了平日里散漫的语气,“就当还我一次了。”
挽戈和他对视一瞬,黑白分明的眼眸中不明所以,但也没多问:“好。”
屋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炭火的噼啪声,以及铜钱最后在她腕上碰了一下。挽戈垂眸看了看,便不再说话。
她从前也是这样的,他心想。
谢危行忽然就分不清,她这种完全不在意一样的平静,是天生让人无处落脚的冷,还是对他并没有一分的特别。
这个区别像一根很细很细的针,扎的不疼,但是却叫人并不舒服。
挽戈虽然已经把命格换回来了,可十多年来的冷并没有那么快驱散,在诡境中杀境主时最后的伤势也仍未愈,都沉沉压在她身上。
因此不出一刻,她又很安静地阖上眼眸睡着了,连呼吸也没有声音。
谢危行没有立刻起身,他坐在床沿,视线像被什么东西悄悄钉住了。
她睡着的时候太恬静了,侧身蜷起来时,只有一团影子。黑发如瀑,散落在纤细的颈侧,映得皮肤更加苍白。
她比寻常习武之人要清瘦得多,那也许是从前被换命后长年病根缠身导致的。骨架窄而利落,肩背薄,看上去漂亮又脆弱,一碰就碎。
谢危行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发了那么久的呆。
又过了好一会,他才掀帘离开,动作很轻,像避免惊醒谁,又像避免惊醒自己。
回廊上,冬日的风被阵法截住了。谢危行想了想,修长的食指一弹,一枚细小的金符漂在空中,无风自燃。
——传音符。
【陆问津,本座问你一个事。】
远在镇异司的陆问津正在对着那堆事埋头苦干,忽然见到案头一抹金影。
他烦得要死,正准备让这缺德家伙滚,下一刻,就看见谢危行的下一句话传来了。
【如果你因为意外,和一个姑娘有了一些,超越寻常友谊之举……】
陆问津:“……?”
他大受震撼。
什么超越寻常友谊之举?
陆问津的思想很容易滑坡,谁也不知道他滑坡到了哪里。
他几乎痛心疾首,心想,堂堂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居然还有这种癖好。
谢危行并不知道传音符另一边的陆问津在想什么。陆问津这边,也收到了后续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