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大人,这,这刀面……”仵作声音很紧,“这刀上功夫,绝非常人能所有啊……”
——绝对是世所罕见的用刀高手。
尉迟向明做了这么多年顺天府尹,大案重案多多少少都见过,这还是第一次见过这样的现场,心里有些发怵。
但他表面上不愿意表现出来。
有差役从一个篮子里,捞出了一截黑锻,指腹一抹,摸出了嵌了银线的暗纹,惊道:“大人,这是银丝锦!”
居然是银丝锦。
尉迟向明心里一沉,知道不好了。
——这种衣料,只有世家子弟才穿的起。
“去查近日有没有世家子弟失踪。”尉迟向明扭头吩咐差役。
他的副手却支支吾吾起来:“大人……”
“怎么?”
“昨日,羊家来报过官,说羊三公子失踪了。”
尉迟向明眼皮一跳,声音很沉:“什么时候的失踪?”
副手低声:“羊三公子本来入了神鬼阁门下,两日前奉差出行,至今未归。羊家已经往神鬼阁问过了,也无踪迹。”
尉迟向明心想,这下全完了。
羊三公子既是武学世家子弟,又是神鬼阁门徒,武功绝不可小觑,但连羊三公子都被片成了片——凶手绝不会是无名之徒。
这不是他这样普通朝廷官员能处理的。
他当机立断,吩咐副手:“去镇异司请人。”
半个时辰后,镇异司的人还没来,已经有差役小跑进来。
“大人,羊府来人了!”
羊氏披着没系好的皮袄,钗在耳后歪着,发丝散乱,鞋尖还沾着泥。
她根本不在乎自己身为世家夫人却被人看见了这副模样,眼里是病红,哑着嗓子:“让开!”
店内顺天府的人粗粗分开让开了一条路。
尉迟向明迟疑了片刻,还是拦了一下:“夫人,此处血腥重。”
“让我看!”羊氏根本不听,她的唇发白发抖,“我自己看……”
她跌跌撞撞冲向了最里面的篮子——那是死者的头颅。
待看清后,她骤然呆住了。
片刻后,她唇完全白了,伸出手,手指猛烈地颤抖着,摸向了那张她从前摸过很多次的脸:“眙儿……”
她指腹才轻轻一碰,那被片得相当整齐又叠好的头颅,最上面的那一层就滑了开,紧接着是第二页、第三页,整摞头颅齐整的薄片,当场散了一段。
眼窝的薄片散开时,白色的胶状物和暗红的涎血一起涌出,淌了一地,也涌到了她的手上,冰凉湿滑。
“不是……”她疯狂去扶,“不是!眙儿不长这样!不是,这不是我的……”
“我的眙儿……他是好好的……你们骗我,这不是我的眙儿!”
尉迟向明压着嗓子,礼貌性地安慰:“夫人,请节哀。”
他见得多了,那安慰没多少真情实感。
羊氏眼里全是血丝:“你们滚 ,都滚开!”
这会儿,镇异司才姗姗赶到。
如果挽戈,就会发现,镇异司来的人之一,居然是先前胭脂楼诡境中,卢百户的下属,赵簿。
可惜卢百户已经进镇狱了,现在赵簿换了顶头上司。
新的韩百户,见到尉迟向明,躬身:“镇异司韩百户,会同顺天府勘验。”
尉迟向明:“有劳了。”
韩百户从差役手里接过了一面银镜,镜的边缘篆刻着繁复的符文。
他又取出了一张镇异司里已经写好的符咒,用火石点了火,然后将符咒与死人的头发,一同在银镜前点燃了。
灰飞扬着扑上银镜,片刻后,镜中居然出现了影子。
韩百户简单和尉迟向明解释了一下:“这是观影术的符咒,能看见死者生前印象最深的片刻。”
那的确是片刻。
镜中的人只有身影,面容是模糊的,只能看见很薄很瘦的肩背与素衣,下半个片刻,镜影突然颠了一下。
观影的人几乎都能感同身受感觉到,腕骨传来一记冰冷的钳劲。
“咔。”
镜影中滑过一只略显纤瘦、修长苍白、骨节分明的手,刀光在手心掠过,“他”的贴身匕首已经被抓住,匕首似乎被夺走了,锋刃的寒光滑过镜影。
那只有片刻,接着镜影就消失了。
赵簿在尉迟向明和韩百户身后,当然也看见了那身影。
他先前就在胭脂楼诡境里面,和挽戈打交道较多。他本来就算机灵,当然认出了——那分明就是挽戈。
几乎没人注意到赵簿额角的一点细汗,他并没有开口。
尉迟向明却扭头,问羊家的人:“羊三公子最后去向何处?”
羊眙的贴身随从,一直缩在角落,听见问话,哆嗦着上前:“回禀大人,三公子奉执刑堂令,昨日,最后是赴国师府,传请少阁主回山听训……”
尉迟向明眼皮一跳:“传请谁?”
那随从看了羊氏一眼,声音哆嗦着,更低了:“神鬼阁,萧……萧少阁主。”
四周像被什么把风口捂住了一瞬。四下众人嗡地响了一声,又立刻像都被捂住了嘴。
尉迟向明心想,这热闹大了。
他本来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为官风格。这次的重案涉及了世家子弟和江湖客,本就很麻烦。
现在麻烦更大了,还牵扯上了神鬼阁。
他耐着性子,准备打哈哈:“听闻萧少阁主武功出神入化,刀法堪称天下第一,如果是萧少阁主,倒也符合这尸身的刀工……”
“不过,这既然羊三公子与萧少阁主,同为神鬼阁门下。那按常理,江湖事,江湖毕,顺天府也不便干涉……”
他这话说得,的确有几分在理。但是直接被女人尖利的声音打断了。
“——不便?”
羊氏抬眼,声音嘶哑而尖利,带着刀子一样。
“江湖也是朝廷的天下!神鬼阁什么时候可以置身法外?我儿死在京畿,被萧挽戈杀的,杀人偿命——顺天府的辖下,你告诉我不便?”
“羊家三代替朝廷铸兵甲,户部册里都是羊家的字,朝廷不便,那谁便?”
尉迟向明被她堵了一下,打哈哈的念头落空了,只好含糊:“这,夫人不用急……刑部自会立案,顺天府先取证。”
但是羊氏根本不能满意这样的回答。
她将她那羊家腰牌,重重砸在案上,指尖还在抖:“不必推脱,羊家不认!杀人案涉国师府,萧挽戈,我要她偿命!”
她那一句“偿命”落地,门内一静。
尉迟向明知道躲不了了,咬了咬牙,点头:“……好,顺天府会与镇异司一同缉请。”
第30章
国师府里,这时候还是清早,好像完全没有听见外头的风波一样。
谢危行刚去镇异司例行巡视一番回来,他这最高指挥使做得清闲,反正凡事都有陆问津在任劳任怨。
他刚从外头回来,身上还带着一丝风寒,正把一封很薄的小札压在镇纸上。国师府的管家就推门进来了。
管家还带了一名供奉院服样的弟子,躬身低声:“见过指挥使大人,周师叔传话,说有事要见您。”
这周师叔,当然就是供奉院里谢危行的师叔。
那弟子顿了顿,又补了一口气:“师叔的语气很急。”
谢危行略微挑了挑眉,转身看了看挽戈:“我去一趟,卫五——”
门口侍立的镇异司都校尉抱拳应声:“属下在。”
谢危行起身,披了斗篷,临出门时,偏头吩咐:“她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卫五应声:“是。”
谢危行人影一掀帘而出,靴底声很轻。他走的时候,挽戈正在纸上不知道写什么,等他走了后片刻,她才写完,交给卫五。
卫五扫了一眼,不禁讶然——那居然是一个材料清单。
他拿着那清单出了门,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裹着风雪回来了:“少阁主要的俱全了。”
挽戈点点头:“有劳了,多谢。”
卫五好奇地瞧着挽戈的动作。
她将一些药材按次序称量,捣碎,过筛,最后调和到细若雪粉,最后将这些用鱼胶封入一截竹筒,又嵌入一线火引。
卫五看得认真,忍不住问:“这是在……?”
挽戈淡淡解释道:“能叫来一些东西。”
她最后点了火折子,火星落在成型的火筒上,骤然喷出一缕很细很白的烟。
那烟却不散,像一根丝一样直上云霄,随即在天空上很高的地方炸开,染出了肉眼可见的一大片铁青。
半刻后,一只颜色铁青的鸽子骤然俯冲而下,落在窗沿上。
挽戈把早写好的信系在鸽腿上,鸽子歪了歪头,蹭了蹭她的手,随即振翅离开,很快没入云端。
卫五从前没见过,好奇极了:“神鬼阁的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