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冷意顺着骨缝往上爬,像细针扎进心口,她没出声,只下意识地蜷了起来。
床另一侧动了动。
挽戈迷迷糊糊间感觉到一只手隔着被褥覆在她的腕口,温热。那股热沿着经脉一点点压下去,把散不干净的阴寒堵在了外面。
黑暗中,挽戈呼吸慢了下来。
她睡着了。
谢危行却毫无睡意。
他侧过身,单手支着头,在昏暗中安静地盯着挽戈。
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柔和
的光。
她睡着的时候,白日里那冷冽和锋利已经很淡了,看上去又乖又冷清,只剩下干净而易碎的漂亮。
谢危行本来只想看一眼,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自己盯了很久。
不过当他骤然想起白日里一个披着人皮的东西在武堂里吐露出的那点肮脏心思,他垂着眼,笑意一点点没了。
“我的。”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过来又翻过去,心想,什么乱七八糟的狗东西,也配来窥觑。
——明日找个空,就把那条会叫的玩意顺手宰了。
窗外风雪敲着屋檐,谢危行把她被角又拢了一寸。
这一夜居然出奇的太平。
但天色一亮,后庑又乱了起来。
昨日的败者,又有几个开始闹腾,低哼、抓挠,磨牙的声音此起彼伏。
羊祁黑着脸指挥着人手,尉迟向明忧心忡忡地维持着秩序。李师兄更像是夜里完全没睡,整个眼里都是红丝。
后庑的疯阴冷得像刀。被绑着的伤者此起彼伏地哼哼着。门口都是麻绳与木桩。
地上昨日拖拽过尸体的血痕,已经完全从暗红变成黑色了。
几乎在这乱糟糟的当口,挽戈和谢危行才一同到来。
起先看见挽戈,羊祁眼底神色不易察觉地一松,刚张口要说什么,就看见了她身后的年轻人。
那人身形高挑,步履散漫,一身黑衣,面上覆着银黑面具,只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下颌。
羊祁神经霎时绷紧了:“什么人?!”
他话音未落,最里头一名被绑着的败者猛然弓身,四肢反折,骤然扑起,整张脸就要从皮下裂开。
许多护院下意识就要拔刀,但那败者的速度分明更快。
戴着银黑面具的年轻人略微偏了偏头,抬手,指尖一抖。
那其实察觉不到铜钱的声音,但是院中已经好像铺开了一层无形的力量。
扑来的败者半空一僵,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沉重地跌回榻上,木架吱呀作响。
人群倏静了半瞬,目光齐齐落在这年轻人身上。
“自己人,”挽戈淡淡解释道,“来帮忙的。”
她站在谢危行侧前半步,冲着羊祁道:“可以听他的。”
什么听他的?
羊祁顿时不爽了。他本来就心高气傲,这几日对挽戈有了些信服,但不代表他对什么奇怪的人就能立刻有信任。
更何况这诡境之中,分明已经知道了,什么镇异司和神鬼阁的人都进不来——
羊祁没来得及开口找茬,谢危行已经把手腕一翻,懒洋洋地抛给了羊祁一件东西。
羊祁伸手接住,掌心一滑,只觉得超出寻常的沉甸甸。
金光,蟠龙缠绕、篆文沉客,光痕细若发丝。
羊祁呼吸一滞,喉结不受控制滚了一下。
——镇异司的令。
-----------------------
作者有话说:最近疑似阳了……更新有点抽象,非常抱歉。后面我尽量正常qaq。
本文应该8号或者12号入v(具体可能看我什么时候能写完入v当天的三更TAT,想丝了),还没想好是倒到24章倒v还是后面顺v,到时候发公告会说明,宝们不要买看过的TAT,感谢大家。
第42章
羊祁当然认得镇异司的令。他倘若不认得,这羊家少主之位也不必再坐了。
但是明明先前传信,世家有家禁——镇异司的人不是进不来吗?
羊祁喉咙一涩,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棒子,忽然想起了什么。
几日前,羊眙这废物死后,羊家族人要求严惩挽戈,这毕竟是羊家的面子问题。
而他带人去国师府找挽戈寻衅前,曾听闻,这位神鬼阁少阁主,与镇异司那位年纪轻轻的最高指挥使……关系匪浅。
彼时羊祁根本不当一回事,此刻忽然全对上了。
——镇异司的人进不来。
——可若是“那位”,相比能不能进来,不如说他想不想来。
羊祁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钝钝地锤了一下。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一瞬间的不舒服里,夹杂了点难以言说的酸涩,以及说不清的妒意。
羊祁吸了口冷风,还是把令牌拱手还了回去。那最后一点身为羊家少主的骄傲,让他强撑着镇定,狠狠一咬牙,利落道:
“得罪,诸位,都是自己人——听他调度。”
羊祁毕竟还是羊家少主,他都这么说了,饶是尉迟向明和李师兄对这位戴着银黑面具的年轻人有再多疑惑,此刻也都压在了心底,更不用说在场其他人。
这会儿,天已经接近午时了,随着人越来越多,院内风忽然一冷,像有人在后颈呼了一口阴气。
最里头先是一张榻吱呀了一声,随后整个后庑像被什么东西惊醒了,捆在榻上的人同时抽搐起来。
那手和牙撕咬抓挠的声音,即使在院中,也清晰可见。
“退开!”羊祁喝道。
话音未落,终于有败者猛然弓身,像野兽一样挣脱了绳索。
那败者新生的部位在肩头,骨刺代替了他的两边手臂,甚至比寻常刀刃更锋利。
他最近的护院刀才拔出鞘,寒光就被骨刺锵地挑空。
“——动手。”
羊祁还没来得及开口,挽戈已经说出了这两个字。
她整个人一线薄雪似的滑出,刀光反手重重拍断那骨刺,顺着那半人半鬼的下颌咔哒贯穿后颅。
滚烫的血泼下。
那被救下的护院整个人都僵住了,正好被泼了满头满脸的血。
那半人半鬼的东西沉重地栽倒在他脚边,身体还在本能地抽搐,死不瞑目的眼珠正直勾勾地瞪着他。
那护院愣了半息,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被救下了。
他猛地直直跪下去,额头磕在血水里咚得一声,声音发抖又粗哑:“多谢——”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热乎的血,反而稳住了,退到侧门口,抄起刀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
屋里面的榻上,败者还在蠢蠢欲动。
有些人尚有意识,但更多的几乎已经没有了,只剩下抓挠木板和啃咬绳索的声音,刻板压抑,令人头皮发麻。
还有败者要挣脱绳索,榻的脚已经在地面上震出深深的沟痕。众人几乎是大惊,有护院下意识后退半步。
“小心!”
羊祁下意识脱口而出,那其实是冲着挽戈说的,因为她离那些败者太近了。
但是挽戈几乎没回头。
谁也看不清她刀光怎么亮的,只在片刻后看见刀尖贴着那几个败者的枕骨进去,带着血出来,干净利落。
下一瞬,更多绳索嗡然崩断,木榻齐响。
但是这会儿,羊祁才看见那戴着银黑面具的年轻人略微抬了抬手,手腕上黑绳缠着的铜钱轻响了一声。
羊祁瞳孔骤然一缩,这会儿才突然想起来,那好像和挽戈手上戴着的铜钱几乎一模一样。
但他没来得及想更多。
他看不清这年轻人做了什么动作,只看见无形的力量不知道怎么落下,榻上挣扎的身躯同时一滞,像被看不见的手按住了。
“没输过的人先走。”谢危行懒洋洋地开口,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寸。
他伸手遥遥一划,空中无形的弧线向下一拂,把最近一名已经挣脱了绳索的败者啪地重重拍回榻上。
羊祁咬着牙:“撤!”
剩余的还在庑院中的人们总算找回魂,匆匆往外撤。
有人差点被半人半鬼的东西撕掉皮肉,血线已经冒出来了——挽戈冰凉的手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上了那败者的喉咙,咔哒一声,败者彻底断了气。
羊祁向前逼了两步,刚要自己硬顶上,却又硬生生收住了。
他看见挽戈和谢危行一前一后,甚至都不必看对方,不出几息之间,那败者堆里已经没几个能爬出屋门的了。
羊祁不往前了,只冷眼看着,心里
涌上来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堵在心口憋得慌。
终于,院里没输过的人已经被护了出去,都到了内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