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忞哈哈大笑,抬起了下巴:“好!那轮到我们玩了。”
院里风声忽然停止了。
屋檐下的影子像浓稠的墨水一样流淌起来,缓缓铺开,沿着地砖的缝隙,像网一样流到院子中每个人脚下。
“放心,”羊忞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黏腻的残忍的温柔,“本公子不会弄坏你的,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我要留着。”
挽戈不置可否,她把刀略微偏了一个角度,刀锋起了一点冷意。
羊忞掌心一翻,什么东西滑出来了,没有声音,也没有形状,只有一抹比影子更深更黑的暗色。
那东西落地时,所有影子都往他那偏了一寸,地面的砖都几乎一颤。
挽戈很轻地刀光往下一劈。
她这一刀并不重,但是落点相当准,像把什么看不见的丝线挑断,空处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崩裂了。
黑影褪回一寸。
羊忞兴致大起,啪啪啪鼓起掌来:“好!真好!”
“我昨天就这么想的,你站在风里好看,站在笼子里更好看,”羊忞温柔得好像念着什么情话,语调都带了几分缱绻,“——再来。”
第二缕东西从他袖口游出,这一次落在挽戈肩上,她没躲开,因为无处可躲。
那东西根本没有重量,却像把寒意钉进骨头里,她肩头一沉,刀势只略微慢了半分。
但是足够了。
院子里原本就一直在的若隐若现的香气忽然浓了起来,空气都变得有些潮湿。
挽戈一滞,心口旧伤不知道为什么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按了下,疼意细密蔓延开。
她并没有退后,反而前进了半步,握着刀。
羊忞感叹道:“萧挽戈,我真喜欢你啊。”
换任何一个人都会觉得这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神经病的。但是根本不妨碍羊忞边说着缠绵的情话,一边伸手掌心又落下一物。
这回这东西落在了地面,是一小点很深很深的黑,安安静静咬住了挽戈的影子。
影子动不了了。
挽戈指尖使力,刀锋往下一滑,影和地面的影子之间像被硬生生剥开,短促的裂响在院子中荡开。
下一瞬,她已经脱开半步,就要掠到羊忞面前。
院子里忽然有风了。
风逆了过来。
日光早就被不知道什么东西遮住了,院子中所有灯盏也一齐灭了,白昼像被人遮住了。
这一瞬间,世界里只剩下两样东西在动——扇骨合拢的声音,和挽戈颈侧一阵不知道哪里来的寒意。
那寒意不是风带来的。
是又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它这次没有咬人,也没有咬人的影子,只把体温一点点喝走了。那彻骨的寒冷顷刻间攀上挽戈的后脊,她唇色瞬间褪干净了,只有眼尾发红。
“别逞强,”羊忞好像在哄人睡觉,声音温柔得发黏,“跟我回去吧,你会是本公子最好看的藏品。”
挽戈没理他,刀光贴地,又斩断一缕影子,但是那攀上骨缝的寒意迟迟不退,她指节已经苍白得近乎透明。
那其实是在她过去十七年里很常见的情况。
挽戈咬牙习惯去摸暗袋,却摸了个空,才忽然想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借阳针早就丢了,也很久没用了。
羊忞掌心又生出了一点光。
那光太小了,在她眼前一点地方悬着,她眼底的景物在瞬间被放大又压扁,耳畔风声很长。
“很冷吧,”羊忞温柔得像在安抚心爱的宠物,“到我的笼子里来吧。”
挽戈没有再挣扎,只是很轻地吐出了一口气,像把心口最后一点热意也一并放掉。
她最后看到的,是羊忞扇面里自己被拉长的影子,纤细,被浓稠的黑色围住。
之后,扇面的光就合上去了,世界安静下去。
。
内厅里,冷风一灌,灌得灯焰都在颤。
羊平雅跌进门时,几乎站不住,她还是满头满脸的血,是刚刚在羊忞的院子中被泼上的。
“小姐!”
几个羊家的下人先看见了羊平雅,齐齐脸色一变,手忙脚乱迎上来,有人去扶,惊得直抖,“小姐您脸上的血——”
“不是我的。”羊平雅哑着嗓子,甩开那些人,跌跌撞撞往里面挤。
人头攒动,药和血腥味到处都是。
羊祁和尉迟向明正在清点人,一回头,就看见她满脸是血地进来。
羊祁皱眉,那谈不上多关心,只称得上奇怪:“你怎么——萧挽戈没和你一起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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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qaq看了下评论区感觉得来解释一下。
1.不是男主一直在救女主啊,前面绝大部分剧情里,谢危行不出手,挽戈也自有办法。比如最前面她有借阳针,折寿一点而已;以及前面武堂里面被羊忞的人撞见时,挽戈都已经按刀了,如果不是谢危行突然出现,挽戈就会直接出手。只是小谢爱跑来找乐子凑热闹,他超爱。(最多就起到一个锦上添花的作用吧)。
2.这里有反转,后面肯定不是必须要男主救(只能剧透了TAT)。
第44章
羊平雅根本无暇顾及羊祁。
她推开围上来的下人,目光越过人群,飞快地在人群里寻人。
羊祁还是第一次被无视,又追上来,拦下羊平雅追问:“萧挽戈她人呢?”
羊平雅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嗓子干得像被灰堵住了,哑得很:“她,被二爷扣住了……她让我先走——”
羊祁一怔,还要追问。羊平雅急急甩开他,直直又往人群里走,目光还在找人。
终于,羊平雅在铜灯下看见了那个戴着银黑面具的年轻人,倚在窗影旁,懒洋洋的像随时能睡着——她就是在找他。
她几乎是冲到那年轻人前,一礼到底:“公子,求你——”
后面的话,她说的太快了,噼里啪啦的,内厅都安静了下来。
谢危行愣了一下,只听了个开头,后面的话,乱糟糟的,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什么意思,他听见自己在问自己。
——她不是才离开不过一刻吗。
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他右眼的金影不自觉地一盛,但下一刻,卦象像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样,卦面乱做一团。
挽戈那边的线断了。
羊平雅只看见这年轻人懒意已经完全没了,右眼的淡金迅速压到了很浅很浅。他站起来后,连屋子里的影子都似乎俯首低了一头,逼得人不敢出声。
羊平雅后知后觉地忽然发
现,这个年轻人似乎相当危险。
“她不在府里。”片刻后,谢危行语气很淡,却冷得让人心口一沉。
羊平雅猛得抬头,唇都白了:“她,她分明让我先走……我以为她有把握……怎么会……这是……”
“我知道,”谢危行转身往内厅正中走,最后冷冷地道,“——我要把这破境拆了。”
如果换个人说,那其实是很张狂的语气,根本没人信。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说的时候,内厅里听到的人一震。
内厅门廊的阴风里,有人目光悄悄黏着屋内的一切。
倘若有人看见,就会发现,居然是李师兄。
李师兄以一种异样的平静,注视着内厅里的一切,只不过,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觉得有些奇怪。
是对挽戈的奇怪。
李师兄心想,她真是太奇怪了。
明明是那样天生的一柄好刀——昨日,她说要把一半的人、所有的败者全杀了的时候,分明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但轮到这群还活着的人的时候,她却把自己留在了最前头,把这似乎是她朋友的年轻人留给了这群废物。
明明带这年轻人一起走,别管这帮废物,就什么事也不会有了,不是吗。
李师兄品了品,咂摸出了一点没滋没味的意思,他想,这真是一个矛盾的人啊。
可惜这么有意思的人,应该是要死了。
李师兄不知道在用什么目光在看内厅,很难说那是悲悯,或者说根本置身事外的不在乎。
但他忽然被一种若有若无的冷意刺痛了。
李师兄抬头,才看见,居然就是那个戴着银黑面具的年轻人。
谢危行居高临下,和李师兄对视了一瞬。
他已经把那最初一瞬的惊怒和乱压下了,旁人来看,他仍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只是更多了几分冷:
“神鬼阁执刑堂大弟子,李万树,听说你擅剑。”
明明只是在说人,但那语气很难不说不是在挑衅。
李师兄估量了一下,他眼珠中俱是沉稳,谦卑道:“在下不才,的确略通剑道——”
“哦,”谢危行点了点头,兴致缺缺,“剑给我。”
他用的字是给,不是借。
那当然也毫无询问的意思,完全是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