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危行偏头看向挽戈。
那其实是一种很奇特的打量,挽戈注意到谢危行右眼瞳孔中仿佛覆盖了一层淡金色的影。
接着谢危行的视线落在了她指尖的青白上,似笑非笑:“没有七情?”
挽戈淡淡应道:“嗯。”
“没有可以借啊,”谢危行又很欠地笑了下,“规矩只说献,没说泪来自谁的。”
他伸手又敲了下镜子,一只虎视眈眈的伥鬼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他一手抓住了下颌。
那伥鬼龇牙咧嘴就要去吃谢危行,但是拼尽全力也只能在半空扑腾,看上去异常滑稽。
谢危行很有耐心,相当温柔:“快点哭一下。”
伥鬼:“……”
伥鬼哭不出来。谢危行也没指望很容易就能让鬼流出泪来。
他叹了口气,伸手指尖在鬼的眼眶里一勾,伥鬼一个激灵,眼眶立刻湿润了,却落不下泪。
谢危行一手玩着手上那串挂满了铜钱的黑绳,一边懒洋洋问:“你怎么死的?”
伥鬼战战兢兢,不说话。
“那我翻翻看。”谢危行说的相当轻松,他指尖一点,一旁镜子中的画面,就变了样子。
很冷的夜。
一个花娘被人按在炭盆边,喉咙被湿润的帕子捂住,她只听见耳畔有老鸨低声说:“谁让你得罪了贵客——别乱喊,贵客还在里面呢。”
她衣襟里藏的一枚铜钱,在慌乱中咚地坠地。
她用尽全力将帕子推开了一点点,刚吐出一个“娘”
字,就骤然栽倒,再也发不出声。
伥鬼看呆了,喉咙里呜了一声。
谢危行相当缺德,给伥鬼补刀:“那天很冷吧?”
伥鬼眼泪就滚落了下来,被谢危行眼疾手快接住。
他这次很有礼貌了:“谢谢。”
接着谢危行伸手握住了挽戈的手。
皮肤一碰,挽戈骤然被谢危行的体温烫得一缩。那热意将她指骨里的冷都驱散了几分,本能想抽开,没抽开。
“借你一滴真泪,不用谢。”他说。
谢危行将那滴鬼泪滚到挽戈的指尖,然后扣住她的手腕,带向镜面。
指尖托着泪触镜。
金色的【真】字终于浮现了起来。
——规矩应了。
挽戈愕然,这也行?
她沉默片刻,向谢危行道:“多谢。我欠你一次,日后定会还。”
谢危行唇角一勾,懒洋洋道:“那你得活到那时候。”
规矩解决了,没有违反规矩的人了,影子们如同潮水般退去。挽戈循向来时的路,谢危行也转身要离开。
“等等,”挽戈想起来了,看向谢危行,“针。”
他打了个哈欠,仿佛根本没听见:“什么。”
“借阳针,还我。”挽戈又说了一遍。
谢危行这才侧过头,眼角挑起半分若有若无的笑意:“小疯子,你现在要的是针,还是命?”
挽戈沉默了片刻:“命。”
“这不就对了,”谢危行将挂满了铜钱的黑绳松松垮垮缠在手腕上,回头意味不明瞧了挽戈一眼,“针,我先借走了。你活过这诡境,再还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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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红绡房里,蜡烛已经燃尽了。
布团鬼本来和块破布一样趴在帷帐后面,听见声音,骤然咕噜噜滚出来,瞪大了黄豆般的眼睛,大为震惊:
“你,你居然没死?”
挽戈一手拎着刀,一手扶着镜框,从镜子里出来。
她淡淡道:“运气好。”
布团鬼发怔:“镜子方才闹的那么凶……它居然放你出来。”
天光已经蒙蒙亮起来,钟鼓开始敲了。
正厅里人声嘈杂,剩余幸存者已经开始围着铜镜,等待着第五日新添的规矩了。
【规则:对镜需含笑,唇不可启,齿不得见】
几乎同时,角落里一个差役下意识啊了一声,嘴张开了,露出半截牙——
喀哒。
那其实是什么东西切割喉处椎骨的声音。
那差役双手死死捂住喉咙,但不能阻止血喷出来。他膝盖一软,当场栽倒了。
“啊——”
那场景太惨烈了,有花娘抑制不住尖叫,啊地叫出了声,露了牙,几乎在同时,也被同样的东西割了喉咙,栽倒在地。
不过短短几息之间,厅内竟然有五六个人倒地,血沿着木质地板,渗透进了缝中。
那场景太惨烈了,布团鬼本来从红绡房里偷偷溜出来看热闹,这会儿吓得缩成一团,闭紧了口:“太,太可怕了……”
卢百户抿着僵硬的笑,这时候才注意到了挽戈居然也来了。
他眼里划过一丝他自己都注意不到的失望。他是真以为挽戈已经死在镜子里了。
卢百户盯着挽戈,从上到下看了一圈,最后,他保持着规矩所说的闭口笑,冷冷地质问道:
“昨日你违反了规矩,理当入镜——你从镜子里活着出来了?”
那其实应该是陈述句的。
挽戈声音不高,抿着镜子要求的笑:“嗯。”
卢百户嗤了一声,那分明是完全不信:“五日了,谁都只见进镜,不见出镜,你说你从里头出来了?”
他骤然低呵道:“来人!”
两名偏将立刻走上前,把麻绳和刀揣在手里,端着规矩逼迫的笑,僵硬而不敢开口。
卢百户并未让他动手,只自己上前,抬手抓住挽戈的手腕。
他亲自动手,那其实是存了一丝算计在的。
出去后的文移都写好了,他已经把诡境内的一切罪账归于挽戈。她不死也得死——无论是不是境主,也必须被当成境主。
只有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但他指腹刚一贴上挽戈的手腕,心底骤然一沉。
那分明是彻骨的冰凉。
活人会有这样的体温吗?
他不信,手一滑,按向挽戈手腕另一侧,但分明是一样的冰凉,冷得他后背瞬间起了鸡皮疙瘩。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荒唐又致命的念头:大鬼。
这个体温,分明就是大鬼!
卢百户强行咬住了牙关,没让僵硬的笑裂开,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句模糊的话:“她,她不是人!是鬼!”
“来人!绑了她!”
卢百户把最近的差役往前一推当盾,连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已经抖如筛糠了。
两名偏将扑上来。
挽戈不退不让,刀鞘咔咔往这二人手腕一敲,他们手里的刀当即脱手,滑落在地,被挽戈顺手踢飞。
她含着分明是规矩要求的笑,在卢百户眼里,却好像真的是鬼在笑一样。
眼见偏将拿不下挽戈,卢百户忽地一狠,侧身去抓铜镜,想去照挽戈。
镜子还没抬起来,他先看见了自己。一张冷汗直流的僵硬的笑脸。
那张笑脸太滑稽了,卢百户手一松,铜镜当啷坠地。
这过程中镜子不知道照到了谁,镜伥又伸出了手,惊得卢百户慌忙后退。
卢百户嗓子里抽着气,还得保持着笑,含糊指挥:“拿下,拿下她!杀了她!”
花娘和青楼的下人惊慌失措。旁的镇异司的偏将们听了命令,抓着武器就朝挽戈包抄来。
挽戈握紧了刀,心想,恶战不可避免了。
但是她还没来得及出手。
“叮当——”
铜钱的声音。
雨般的铜钱串不知从哪里来的,结成了无形的网,居然硬生生掷退了偏将们的攻势。几个偏将被铜钱震得虎口发麻,心下大骇。
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