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不懂。
一股并非久违的羞愧,涌上李万树心头。
他在这看热闹,少阁主却在读书。他和少阁主分明是同辈,但是已经隔了一道巨大的鸿沟了。
李万树在心里羞愧难当、暗下决心发奋的同时,他当然不知道挽戈在想什么。
挽戈的注意力的确不在拍卖会上。
她正垂眸看的,是老国师留下的那卷书。
老国师会提前那么多年,留给她这东西,必然有所深意。
因此先前在诡境外的时候,她就读过很多遍。当时分明认得上面的每一个字,但连起来的意思,却晦涩难懂,只能隐约判断出是玄门功法。
但现在,身处这座前朝鬼城之中,挽戈忽然发现自己能完全看懂这卷书了。
她读的很快,越读,越心惊。
里面记载的行气法门,修习之术,分明完全不该是活人应有的路数。
……鬼道。
挽戈本来悟性就快,况且先前也读过很多遍。她在一刻内就翻完了这卷书,最后啪嗒合上,没再看。
与此同时,心中翻江倒海。
——老国师为什么会留给她这种东西。
他早就算到了自己的鬼命吗?他想让她……走这条路吗?
挽戈忽然之间,很想回京城再次去供奉院见一次老国师。这次无论如何,无论老国师如何避而不见,她也要亲自见到老国师一面。
可惜现在是在诡境之中,还得等这移山诡境结束。
她很快平复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与此同时,楼下的拍卖会似乎也进入了高潮。
拍卖会渐入佳境,甚至出现了一件号称能“增加二十年寿命”的灵物,引起满堂竞价。
李万树看上去似乎也跃跃欲试,甚至看上去开始掰着指头算自己能不能买得起。
挽戈由着他去了,并没有提醒他,这增加的也许不是阳寿,而是阴寿呢。
高台之下竞价声正热,随着那件能增加寿命的灵物被重金拍走,高台上的锦袍人又示意下人端上来新的东西。
从下人的小心翼翼来看,那东西似乎非同小可。
那是一只装在木匣里的东西,看上去很沉。匣盖打开后,漆黑的棋盘露出一个角,冷光像水面一样颤抖。
视线落上去的刹那,四下的喧哗立即安静了半息,然后哗然炸开!
“……居然是这个东西!”
“……这不是王爷的东西吗?怎么会拿来这里唱卖……”
李万树本来还在回想方才增加寿命的灵物,对旁的新东西并不感兴趣。
但那看清那棋盘的瞬间,他不由呼吸一滞。
那并不是因为他没见识,反而是因为他还算有见识。他身为神鬼阁弟子,还是能辨认出灵物的好坏的。
这东西上面蕴含的灵力,与透露出来的看上去的功效,完全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也就是老阁主所说的,要找的能镇压山门大阵的镇物!
李万树激动万分,只要拿到了镇物,他们此行就算达成目的了。
他下意识就要去提醒挽戈。
但他却看见挽戈仅仅很轻地扫了一眼那棋盘,又移开了目光,似乎完全没有兴趣。
李万树先是一愣,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再三确认自己并没有看错后,他脑袋忽然灵光一现,心想,也许不是他看错了,而是少阁主看错了。
……少阁主原来没看出来吗。
李万树起先还有点恨铁不成钢,但是马上,他心灵更加激动了。
那完全正好!自己把这东西拍下来不就好了,带回神鬼阁,岂不是天大的功劳!
不过思索的几息之间,李万树侧耳一听,楼下的竞价已经到了一千多两。
李万树起码算的是执刑堂大弟子,还是有点家底的,心想实在小意思。
他自信万分,大声报价:“我出两千两!”
楼下忽然全安静了。
李万树忽然间汗毛倒竖,只感觉到数十道目光咄地齐刷刷抬上来,那种贪婪饥饿的窥伺感又出现了。
……什么问题?他不能报价吗?
李万树不明所以。
高台上的锦袍人顿了下,语调缓慢耐心:
“这位贵客,出价豪爽!只是本楼素有规矩,货真价实,概不赊欠。倘若银钱不便,也可以——”
李万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懂了意思,不由心中一怒。
看不起他,觉得他出不起钱是吧!
“不过两千两!”李万树冷笑一声,相当自信,“我还是有的!”
几乎就在此时,挽戈忽然开口了,奇道:“你有带那么多冥币?”
李万树听见了,一愣,一时半会没转过圈来:“什么冥币?”
台下各个角落中先传来了几声低笑,冷得像寒铁,继而笑声蔓延开,整座楼的阴影里笑声都开始起伏。
李万树后知后觉,感觉到不对了。
高台上的锦袍人,似乎根本不在意方才李万树打断他的话。
他笑容不改,只是说出的话在李万树耳中却阴森无比:
“这位贵客既然没有银钱,那便是要用阳寿来抵了。不多不少,换您八十年阳寿——您,可确定?”
“!!!”
李万树这回是听懂了,顷刻之间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惨白,差点从栏杆上翻下去:“不不不,我不换!我不要了!”
满堂的“人”终于彻底爆发出刺耳的哄笑。锦袍人也看上去很失望。
很快,那方棋盘被另一个雅间的人以高价拍走了。
李万树结结巴巴,有点慌乱,苦着脸:“少阁主,那……那镇物,怎么办啊?”
诡境出产灵物,当然一个诡境能获得的灵物,远不止一个。
但老阁主要的是山门大阵的镇物,非同小可。错过了这个,下次想要寻找到合适的,就很不容易了。
挽戈却相当平静。
拍卖很快结束了,人影逐渐开始散去。
李万树还在不知所措,就看见挽戈顺手找了个还未离开的侍者,不知道说了什么。
李万树一愣,赶紧跟上去。
他看见那个侍者本来不耐,但看清挽戈后,态度忽然间变得极其恭敬,甚至透着恐惧,连连躬身,不敢多言,离开了。
不多时,那侍者又匆匆回来了,姿态放得更低:“贵客,我们主公有请。”
李万树彻底不知所措:“少阁主,您这是……”
挽戈想了下,还是解释了句:“去见拍下那东西的人。”
话毕,就由侍者领着,上了楼。
李万树不明所以,但还是慌忙跟了上去。
天心楼的顶层,装潢相比下面更加奢华。金漆门扉半掩,素色门帘微垂。
帘后坐着人,面前似乎正是那只灵物棋盘。
“小缙王殿下,”一旁侍立的人提醒,“客人到了。”
那个被称为“小缙王”的青年才抬起头,打量着挽戈和李万树二人。
在小缙王打量的时候,挽戈当然也在不着痕迹地打量这位小缙王。
她听闻过前朝旧史,这座缙州城,当时就是小缙王的驻地。在缙州满城俱被坑杀、沦为万人坑后,这位小缙王,史书记载是“不知所踪”。
——目前来看,毫无疑问,小缙王应该也是做鬼了。
只是不知道,这个『移山诡境』的境主,是否就是小缙王。
挽戈想的多,但也不过才过了几息而已。
她不动声色抬眸,对上小缙王毫不掩饰的打量目光,平静地开口:
“自己的东西,自己卖,自己又买下——有意思吗?”
这几乎是直接指明了,那灵物棋盘的买主和卖主,都是面前这个不知深浅的小缙王。
李万树在挽戈身后,闻言大骇。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他居然完全没有看出来苗头过!
小缙王被挽戈一言点破,也不生气,反而目光灼灼盯着挽戈:
“我就知道你会来。你想要此物,拿什么换?”
什么叫就知道你会来。
挽戈几乎瞬间就反应过来,他们一进城,应该就被这位小缙王盯上了。
是因为自己的鬼命吗?
挽戈大概知道,在这些诡境中的“人”,或者说鬼里,自己看上去应该算得上是实力很强的大鬼,否则不会那么尊敬恐惧。
小缙王这又是什么意思?
挽戈并没有把那点思索显示出来,她忽然看向了身侧的李万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