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心的声音逐渐变得飘渺,她的身形也是,若有若无的香气混合着几乎察觉不到的腐烂的味道,在屋子里蔓延开。
那或许是障眼法。
素心睫毛一颤,忽然把一面铜镜推翻。镜子斜斜坠落在地,正对着挽戈。
下一瞬,镜子里的素心陡然伸出一只手,就向挽戈颈项抓来!
挽戈横鞘挡住,但是镜面远不止那一个,她被盯上后,其他镜子也冒出手来,第二只,第三只。
谢危行几乎是瞬间掐诀,一手重重掷出那黑绳上的铜钱串,数面镜子就被他的铜钱钉住四角。
无形的网兜头罩住那些惨白的美人手,暂缓了攻势。
素心这回完全撤去了那温声的姿态,冷冷道:“指挥使大人也不过如此——铜钱镇的住小鬼,镇不住我。”
那些镜框突然间角度齐齐变了,镜光错位,那无形的网像被剪断了光,露了空隙——影手就从网口中滑过,照样直扑向挽戈!
谢危行却似笑非笑,“你当我这是普通的铜钱?”
他打了个响指,所有铜钱忽然间一齐嗡鸣。明明不见火,但是室内却闻到了烧焦的气息。
在几息之间,那些穿过镜面的美人手好像被烫伤一样,冒出皮肉烧焦的味道,惨白的美人手也疯狂地抖动起来。
素心的笑更冷了半分。
她指尖重重一挥,妆台上的瓶瓶罐罐砰地坠地碎开,什么东西从里面流淌了出来,有生命一般,向那些镜子的四角铜钱缠去。
谢危行略微一挑眉:“你自己的尸油?”
素心低低地笑了起来。
她咬破指尖,沾着血,扬手在最近的镜子里一点。屋子里所有镜子的影子齐齐站了起来。
每一面镜子中的素心,都向外迈出了一步。
“你休想镇住我。”
“你休想镇住我。”
“你休想镇住我。”
那其实是很多个素心一齐说的,好像回音一般。
她每一张脸都在笑,每一张笑里分明含着哀。
影潮扑面而来。
挽戈这几日都只出鞘半寸,但这次再无留手——刀彻底离鞘的一瞬,屋子里所有的影子好像都被冰凉的刀光重重一拍。
镜中无数个素心同时朝她抓来。挽戈身形一伏,把几个素心踢回镜子中。
她回身重重一劈,
雪白的刀光从几个素心眉心到喉咙划过,没有血,影子碎了,破在黑暗中。
那其实总共没出几刀,但是她刀势大开大阖,居然在密到发疯的影潮中劈出一条路,刀光直逼素心本体之前。
素心却只冷笑:“再厉害的刀有什么用,你命火就剩一线了,等死吧。”
挽戈顿了下,指骨透出青白,这才发觉冷气已经透到心口。
她下意识去摸暗袋,却摸了个空,这会儿才想起来,借阳针已经被谢危行这个混蛋顺走了。
“混蛋”本人却不以为意。
“嘘,别死别死。”
谢危行从背后一把捞住挽戈,修长的五指抓住她的手腕,灼热直贯经络,几乎在瞬时,将那灭顶的寒压了下去。
他手心又热又稳,像把一团火按入了挽戈的脉口,她那点摇摇欲坠的温度被硬生生托住。
挽戈的视线这才从发黑变得清明。
素心已经退在镜群之后了,她的笑意相当冷淡。
她垂下眸子,不知道哪里来的风将她素白的衣袖卷起。她一拂袖,屋子里所有镜面,重新开始颤抖起来。
墙角有发青的指痕抠了出来。
不止镜子里了。
连黑暗中,铜器、花瓶,反射出来的光滑镜面上,都一同映出素心的身影。
这次是更多——无数苍白的美人手从那些镜面中伸出,如潮水般涌向挽戈和谢危行!
“一个个来啊,都不许急。”
谢危行单手做了一个收的手势,铜钱叮当地在空中拉成一道弧。
他一甩腕,弧线重重落下,将屋子里乱窜的美人手扣在地上。
但是那些“素心”的影子实在太多了。
更多惨白的脸从不同角度探出,锋利的五指就要抓来!
谢危行抬手朝空中一划,寥寥几笔,几息之间勾出了一个虚篆。
他左手勾住黑绳,抽回几枚铜钱,然后状若随意地往地上叮当一掷,右手更快地掐诀。
接着,地面上沉重的黑暗中居然浮现出细细的金纹。
金纹像是被从地底一点点拽上来的,完全浮现时,镜中和已经爬出来的素心的笑影,同时一滞。
那些金纹在几息之间,攀上了梁柱,勾连成一个巨大的阵。
素心的笑相终于露出焦灼。
谢危行:“阵心。”
他一开口,挽戈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往前一步,刀鞘重重朝一个地方撞下,震荡沿着金纹散开,抱住了阵心的位置。
镜伥潮猛地炸起。
铺天盖地的影手、笑脸挤在一起。所有镜子中同时更快地伸出手来,朝阵心抓去!
挽戈站着没动,刀鞘横劈,撞退了扑过来的一些美人手,剩下的被阵心的金纹打散了。
她余光看见谢危行已经抬步走进阵中。
谢危行步伐相当懒散,但每一步踏下去,屋子里就有数块镜子咔哒浮起裂纹,然后砰然炸碎,彻底暗淡下去。
不过几十息之间,整屋的镜子居然已经被阵破碎得差不多了。
素心被逼到了最后一面镜子前。她还端着笑,只是眼角在抖。
“该收工了,”谢危行五指一收,将挂满了铜钱的黑绳重新缠在左手腕上,懒洋洋看向素心,“你哭吧,还是我动手?”
诡境里,无论人鬼都要遵守规矩,哪怕境主也要守自己的约。
——谢危行这分明是让素心选一个死法。
素心仍端着笑:“笑比哭好看。”
谢危行却好像想了什么乐子,他抬手一弹,铜钱砰地击中素心身边的镜子。
那镜光忽然活了,像水面一样,映出了一幕的影子。
镜子中,火光压的很低,沸腾的灯油流淌了下来。一个红裳的女子仰面在地上,唇竟然被金线一阵一阵缝住,缝出了一个诡异又端庄的笑。
那分明是红绡。
镜子中红绡的唇上,透过金线的,不知道是胭脂还是血。她被缝死了笑,可是眼角却流下艳红的泪,不知道是蜡泪还是血泪。
素心也看见了镜影中的红绡。
她的笑一下子就收紧了,指尖死死掐出了血。
“看谁的手在抖,”谢危行道,“你不是不哭吗。”
素心猛然一抬手,残存的影子骤然窜起来,直直刺向谢危行。
挽戈刀背一横,挡碎了影子,影子坠地破碎。
“红绡死的时候,你没有哭,背走她的尸体的时候,你也没有哭,”挽戈突然对着素心说,“那你第四日献的真泪,是什么?”
素心不听,话音未落,又有影子直直抓向挽戈的颈项,挽戈身形一侧,刀鞘顺势将影子劈断。
谢危行叹了口气,对素心道:“你真不好玩。”
他再次挥手。镜面上一颤,画面变了。
这次是雪夜的场景,素心踉跄抱着红绡,或者说红绡的遗体。
但是被贵人的侍卫拦住了,侍卫们嘻嘻笑着,腰牌上的字清晰分明。
素心不识字,但是挽戈和谢危行都认得。
——宣王府的腰牌。
镜子中,有一人带着酒气,提着刀:“你也配坏了世子的雅兴?”
什么东西落地了。
那不是素心的泪,而是血。
落地的是她的头颅。
血色溅在镜沿,屋内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你哭吧,哭给你自己也行,”谢危行对素心说,“境破之后,我替你们收敛。镇异司立案,宣王府世子是吧?我记在册。”
素心这时候才抬起眼睛。她的笑好像裂开了缝。
挽戈淡淡道:“你也替她哭一次吧。”
有什么东西啪嗒一声断裂了。
从素心的眼角开始,泪先是滑落了一颗,随机是更多。她露出哭相的时候,也像在笑。
境主违反了规矩。
——诡境破。
素心像一个影子一样,轻飘飘倒了下去,碎成了冷风,什么也没有留下。最后一面镜子彻底炸成碎片。
天光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