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庭院,就是劲风拂过。
庭中沙地上,有两个人影在对战——居然是槐序和阿桃。
和槐序平日里的死气沉沉、动都不想动的样子不同,挽戈知道她这个师姐惯用的是重斧,而且越重越好。
此刻槐序并没有用她平时惯用的重斧,而是用了一柄看上去很轻的木斧。
她对面的阿桃拿的是另一柄一样的木斧,挥得居然有模有样。
挽戈没说话,站一旁瞧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为什么昨日槐序见到她时,专门提及要请手令、让阿桃拜入神鬼阁了。
——这小孩天赋的确不错。
槐序此刻并没有用内劲,只是普通的招式,但那也不代表在这个情况下,她这个神鬼阁掌门的亲传弟子就是吃素的。
起码不是普通人能接下的。
但阿桃居然能接下十之二三的招式,其余的也能闪躲一些。
“师妹,早。”
槐序还在对战,但是余光已经注意到了挽戈的声音,不咸不淡问候了一句。
挽戈略微点头。
阿桃顺着槐序的视线看了过去,也看见了挽戈,想开口打招呼。
但是她还没有到达在战斗中能分心的水平,槐序毫不留情加重了压迫,木斧横扫。
阿桃避让不急,还没碰到,她心底一惊,腰间已经隐隐感觉到疼了。
然而,在斧尖碰到她的前一刻,木斧硬生折了方向,擦着阿桃的腰侧 ,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掷向门的方向!
挽戈正好站在那个方向。
阿桃吓得一缩,还以为是她没接下这一招的缘故,整个人都绷住了,就要提醒挽戈小心。
但是木斧破空太快了,换成旁人,恐怕根本来不及闪躲,阿桃也根本没来得及开口。
挽戈却略微偏了下身,斧锋以一种极端恰巧的距离擦肩而过,并没有蹭到。
与此同时,她反手一扣,斧柄稳稳落入掌心,劲道被卸得一干二净。
——木斧已经落入挽戈之手。
“挽戈姐姐好厉害!”
阿桃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小心,霎时变成了惊喜的赞叹。
挽戈并没有接话,手腕一转,力道一收一送,木斧瞬间脱手,以方才更快的速度,直直劈向槐序的面门。
这一下又快又狠,阿桃还以为那是挽戈故意在报复方才的那下,又惊又惧想去提醒槐序。
但是槐序似乎早已预料到一样,后退了一步,借着沙地稳住身形,卸掉了木斧的力道,稳稳接下。
槐序还是顶着死鱼眼,慢吞吞道:“师妹,近来功夫又有所精进啊。”
挽戈也平静道:“师姐过奖了。”
阿桃这会儿才意识到,方才那么危险的袭击,原来只是这两人普通的见面过招一下而已。
槐序见挽戈来了,顺理成章把阿桃这个烫手山芋丢给白藏——后者作为机关堂堂主,带了一堆小机关傀儡可以陪阿桃练习。
挽戈和槐序顺势往旁边走开了几步,让出了场地。在屋檐下两人站定。
片刻后,槐序忽然问:“如何?”
挽戈当然知道她在问阿桃。
她想了想,给了个简单的评价:“不错。”
槐序知道她这个师妹眼光不算低——天才都是相轻的,武道天才也是。
能得到她这个师妹一句不错,的确很难得。
挽戈问:“师姐是想收为弟子?”
她这个猜测并不算不合理。
槐序作为她师姐,如今也二十七八。这个年纪的武道之人,大多也该到了物色继承者的时候。
不过,槐序否认了:“不。”
槐序语气平平,明明是惜才的话语,但是听起来根本听不出来半分惋惜:
“她进不了神鬼阁内门。已经十五岁,年纪太大。很有天赋,可惜上限已经不高了。”
挽戈应了声的确。
无论是世家还是门派,收弟子、亦或是自家子弟开始启蒙,大多不会超过五岁。十五岁这个年龄,已经超过了近十年了。
挽戈如今也不过十七岁而已。阿桃想要从十五岁开始入门,的确太迟了。
挽戈当然能看出来槐序师姐虽然语气平平,但透露出的可惜。
然而武道本来就是极其刻薄的艰途。差的那十年,没有地方能替人补回。
不过,也不能说不幸。
多的是人终其一生浑浑噩噩度过,也不知道自己原本可以走上一条登天的道途。
挽戈想了想,提醒:“倘若后面能找到打通经脉的灵物,也未尝没有立名的机会。”
只不过那当然是画饼一样的安慰——能打通经脉、洗经伐髓的灵物何其难得,神鬼阁也不太可能拿给一个入门这么晚的外门弟子。
挽戈也只是随口一说,她没想到的是,槐序居然回头看了她一眼,平平说出惊讶的话:
“师妹,你以前可从来不会安慰人啊。”
挽戈一愣:“是吗。”
槐序肯定答道:“是。”
挽戈没抓着这个问题,换了个话题,和槐序重新提及诡境。
昨日她去探索王邸的时候,槐序、白藏两人加上一个非得跟着的阿桃,也并没有闲着,去探索了一下缙州城内外以及周围。
槐序讲了一下他们一行人的发现——移山诡境吞了几个城,吞的那些城,如今成为了缙州城的一部分。
里面原先居住的人,当然也成为了缙州城的子民。有许多人根本是在梦中被群鬼吞噬同化成鬼道,甚至不知道自己是鬼。
槐序也讲了他们是怎么发现的:
“阿桃进诡境的目的,你还记得吧,师妹。”
挽戈记性不错:“记得。”
当时阿桃被找来给他们做向导,不仅是因为她认得去移山诡境的路。她肯回到这危险的诡境之中,是为了来找她陷在诡境之中的母亲。
槐序:“她的母亲,已经是缙州城的鬼了。”
这听上去倒是正常,要是普通人还能在鬼城中保持活人的状态,那才有鬼了。
挽戈顺口猜道:“她杀了她母亲?”
槐序死鱼眼里难得露出了一点疑惑:“你在想什么。”
“她母亲看上去似乎不觉得自己是鬼,”槐序解释道,“她很爱孩子,看见阿桃回来了,泪如雨下。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她不同意阿桃离开她,”槐序平静道,“也不同意阿桃拜入神鬼阁。”
挽戈一愣,随即明白了些什么。
像神鬼阁这样的门派,亦或是其他一些世家,大部分都有在各地定期招收弟子、测根骨之类的。
像阿桃这样天赋不错的,之所以这么多年都没有机会进入什么门派的山门,恐怕与她母亲有些缘故。
槐序简单讲了下后面的事。
阿桃十五岁了,也不是天真不知世事,进诡境前就做好了母亲再也找不回来的准备。
母亲起码还以“鬼”的形态活着,还记得她,这当然已经是幸事。至于其他的,她先应付了,只和母亲说,自己在王邸为王上做事。
她的母亲大喜过望,热泪盈眶,只觉得自己女儿也能为王上尽一份力了。
成为借口的挽戈心想,自己居然还有这种用处。
“那你们注意不要给缙州城的居民东西,”挽戈提醒,“别忘了,最后一条规则还在。”
她成为鬼王后,规则更换了,前面几条规则不像是约束,更像是提醒,现在唯一的约束是最后一条。
【规则三:不要给予此地居民任何■■■■。】
挽戈直觉这条规则的东西,不是什么普通之物。
她先前进缙州城前已经试过了——她自己当然有分寸,做好准备了,遇见不对就会撤回“给予”的动作。
当时在那间红灯笼的借住房屋里,她试的,给银子之类的东西,并不会触发规则,说明这被藏起的东西,并不是普通之物。
到底是什么?
“我知道。”
槐序本来也不是像李万树那样的愣头青,她有分寸。
几句话后,槐序又问挽戈:“王邸之中有没有趁手的刀兵,我替阿桃借一把。”
这个不算难。
挽戈想了想小缙王的王邸的灵物库,还真有。
她叫了个恭恭敬敬站在一旁的小鬼,后者慌忙小跑着去取了。
或许是正好提及这个,又或者有别的原因,挽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想起别的事。
神鬼阁弟子,兵刃不离身。她自己有镇灵刀,像槐序也有自己的重斧。
——供奉院没有吗。
挽戈忽然想起谢危行,从胭脂楼诡境初见到现在,她似乎一直见他从不带兵器。
不过,挽戈回想了一下当时她去拜访供奉院时见到的山景,供奉院似乎也有教剑的。
她琢磨了一下,觉得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大国师,应该是不缺兵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