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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水送完东西便赶回了府衙,一来一回,也到了黄昏时分,叶岌与寺丞还在议事。
断水在外头等着人离开才走进屋子。
“东西送到了?”
叶岌看似随口的问话,断水却知道关于夫人,哪怕细枝末节的小事也需禀报。
“回世子,送到了,夫人得知是二姑娘拿来的,很是开心。”
叶岌眼尾轻挑动,果然与他想的一样。
断水接着说:“大约那方子确实苦,但因为是二姑娘的心意,夫人硬是给喝了。”
叶岌脑中都能想象出姳月皱着脸,苦兮兮的模样,眉心随之蹙起。
也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苦口便是方子不合适,硬喝下去做什么。
她便总有那么多泛滥的情意。
叶岌嗤想着,眼中却噙上了不舍。
而这种不舍,非但没有随着时日变换而减弱,甚至日益浓厚。
有时抱着姳月,明明她乖顺倚在怀中,他却异常怀念她会嗔会闹的时候,他怀念那半年。
……
巫医深夜被带去见叶岌的时候,只以为自己又要倒霉了,提心吊胆的行了礼,却听那煞神问:“你当初解蛊可彻底?”
巫医不明所以,想了一瞬,才直起腰杆道:“旁的小人不敢说,下蛊解蛊之法却不在话下。”
叶岌低垂着眸看不出情绪,“那何意我一直受其扰。”
“这怎么可能。”巫医言辞凿凿的摇头,“世子体内的蛊是我亲手引出,蛊解症消,世子说的解蛊不彻底,是万万不存在……”
“是么?”叶岌意味不明的开口,莫测的声音在夜色下透着股怪异。
巫医信誓旦旦的话戛断在喉咙里,看着叶岌沉沉望来的目光咽了咽嗓子,“蛊定是解了,世子现在有所困扰许是心症。”
心症?叶岌牵唇笑得自嘲轻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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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的正元假后,大理寺囤积了不少案子,叶岌亮着两日没有回小院,也正好借着忙碌让自己彻底理一理思绪。
直到宫中来传话,他才想起已经是元宵这天,朝局虽然不太平,宫中还是照例设了元宵夜宴。
太后身边的宫人尖着嗓子笑道:“今日日元宵佳节,如今长公主以逝,太后哀思难寄,念着世子夫人与长公主的情同母女,也好一解思女之情,故请大人明务必要带夫人一同入宫。”
“还请公公回太后话,本官一定带内子前去。”
叶岌神色如常的回话,待宫人离开,眉心稍皱了起来。
太后如今失了女儿,倒是对姳月有了几分真情实意。
他自是不屑,赵姳月却怕是又要感动得涕泪不止。
让她去也未尝不可,只是……叶岌眸色深凝,明知她已经乖顺,他却怕如上回一样,在他以为不会有差池的时候,她却消失无踪。
叶岌眸光一冷。
回廊外传来脚步声,是步杀,他走进后堂朝叶岌行礼,“见过世子。”
叶岌敛起情绪,“你怎么来了。”
步杀低头回:“是沈姑娘让属下来传话,今夜宫宴结束,姑娘希望能与世子一见。”
叶岌捕捉到他话里的意思,“依菀也会去宫宴?”
“正是。”步杀回道:“愉嫔讨了恩典,让姑娘进宫相陪。”
叶岌若有所思的垂眸,事到如今,再想也是这么个结果,他试图挽回,不让错误继续,但显然是徒劳,换来的不过是弥足深陷。
他终是背了诺,就连得知沈依菀也会参加宫宴,他最先想的竟然是赵姳月看到了会不会又丧了脸。
良久的沉默,久到步杀以为叶岌是不是没听到话。
他斟酌着要不要再说一遍时,叶岌吐出叩冗长的呼吸,“我知道了。”
步杀点头领命。
等他退出去,叶岌又叫来断水,“让那婢子准备好,入宫。”
“是。”
断水正要安排下去,叶岌声音又响起,“再去小院传个话,让夫人等我回去。”
断水愣了一下,点头,“是。”
屋子随着步杀断水的离开安静下来,叶岌面无表情的靠坐在圈椅内,眸光远睇着某处。
即斩不断舍不去,那就认了。
赵姳月,你蛊我,惑我,我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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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上沈依菀陪着愉嫔坐在一处,远远看到叶岌进来,面上不由的染上喜色。
然而笑意未等全部扬起,她就看到了跟着叶岌进来的赵姳月。
沈依菀抿下嘴角,清丽婉约的双眸中乍闪过怨愤。
愉嫔自然也看到了,端起面前的酒盅稍饮了口,借着宽袖的遮挡低声说:“你可想清楚,若以妾室之名嫁过去,往后就都是个妾。”
沈依菀掐紧指尖,“长姐放心,我不会坐以待毙。”
那边叶岌领着“姳月”向武帝和太后行过礼。
太后从前不喜姳月,现在长公主离世,想到女儿从前疼爱这个养女,太后对她也多了许多宽容,招手道:“姳月来我这儿坐。”
叶岌看向身旁的人,“去陪陪太后吧。”
“是。”
“姳月”稍欠过身,走到太后身边乖巧落座。
叶岌则在席间落座。
武帝宣布开宴,宫女端着美酒佳肴鱼贯而入,殿中央舞姬翩然起舞,一时间觥筹交错,热络非凡。
沈依菀频频朝叶岌投去眷眷含凄的目光,叶岌也回看着她,眼神里更多的是她看不懂的考量。
吴肃坐在靠席末的位置,眸光越过人群望向坐在太后身边的人。
一模一样的面容,但就是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果然叶岌不敢冒险让真的赵姑娘出现在此。
吴肃收回目光,万事具备,如今就差一步。
酒过三巡,有妃嫔提议,“想来游街的花灯车队也快行到宫墙下了,不如去望星台看花灯。”
武帝身体日渐衰败,在宴上这儿已经疲累至极,“朕还有朝务未处理完,高如吉,你率众人去吧。”
高公公低腰道:“奴才遵旨。”
一行人去到望星台,按时辰花车应该要到了,然而眺望长街那头,迟迟不见影子。
已经开始有议论声,叶岌对这热闹不感兴趣,神色始终淡淡。
人群之外的吴肃面色凝重,耳畔传来蹬蹬的脚步声,是一个太监疾步而来。
他朝着太后行了一礼,“回太后,回诸位娘娘大人,方才卫尉传来消息,花车在游街时马匹失控,冲进了一间农家院子,烧了起来,一时半会儿怕是看不到了。”
吴肃静静站在一旁,紧绷的下颌忽松。
叶岌此人心狠手辣,不达目的不罢休,就算一时带走赵姑娘,也难保他报复纠缠。
想要逃脱叶岌的掌控,唯一办法,就是置之死地……
众人唏嘘了几句,既然看不到花灯,也只能各自散去。
沈依菀本就无心看花灯,只想快些去到叶岌那边,向愉嫔辞别后,她就在宫门外等着叶岌。
看到他和“赵姳月”出来,她忍不住走出去,“临清,我等你许久。”
说完对一旁的“姳月”歉疚道:“赵姑娘见谅,我只想与临清说几句话,不会占他太久。”
叶岌眉心不着痕迹的蹙拢,视线睇过那张易容的脸,淡声道:“你先回去。”
沈依菀看着“姳月”离开的背影,眼中转过轻蔑。
“换个地方说话罢。”叶岌开口。
沈依菀换了个赧然的表情,“嗯,听你的。”
叶岌吩咐断水拉来马车,马车行出热闹的街集,停在一处僻静的桥边。
叶岌走下马车,沈依菀也跟上去,夜风凌冽,她提步靠近叶岌身畔。
“依菀。”叶岌的声音响起。
沈依菀甜蜜一笑,叶岌接下来的话却将她的笑彻底摧毁。
“我恐怕做不到对你的承诺了。”
沈依菀笑僵在唇边,骤急的冷风直灌袭她进心口,冻得她思绪停滞,“你说什么?”
叶岌对上她震惊到失了冷静的目光,心中不是不愧疚,但再拖下去才是对她的伤害。
更重要是,他也不想再拖了。
“我欠你一条命,我曾想过给你最好的一切,即便到现在我也没有改变过这个想法,可是依菀,我发现我没有办法割舍去赵姳月,她起初是扎在我心上的刺,后来长进肉里,我想过剜去,但那刺就像化进了血肉。”
叶岌声音停住,他说不出喜欢,他不愿接受自己喜欢赵姳月,纵使他在做的就是这事。
“你值得一个一心一意对你的人,我已经不是。”
“你要对我说的就是这个?”沈依菀眼泪一滴接一滴流下,她已经不要尊严的退让,只为了与他在一起。
他就真的被赵姳月迷惑到如此地步?
“对不起,依菀。”
叶岌目光里满是亏欠,可她要的岂是他的亏欠!